下午三點,我剛出差回來,連辦公室都沒進,梁昊然就迎上來。
他臉色不對。
我心一沉,以為公司出了什么事。
“李總,”他壓低聲音,“太太被人開除了。”
我愣了一下。開什么玩笑?公司是我白手起家打下來的,誰敢動我太太?
“誰干的?”
梁昊然低頭,聲音更小了。
“是唐小姐。她說她能替您做主。”
我的臉色,慢慢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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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那天早上出門,周薇給我裝好行李箱,又往包里塞了兩個橘子。
“路上吃,別光顧著開會。”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那是她慣常的模樣。
我們結婚二十三年,她從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熬成了現在眼角帶皺紋的中年女人。
她原本在一家國企當會計,我創業那幾年,她辭了工作回家帶孩子。
后來公司起來了,我想讓她回來,她說沒必要,家里總得有人管。
我接過行李箱,沒多說什么。這么多年了,我們已經習慣這種相處模式。她說,我聽。她做,我受。感情這東西,日子久了就變成了一種習慣。
出差的城市在南方,一個悶熱的工業城市。新項目談得挺順利,三天就簽了合同。我心里高興,給唐心悅發了條消息,說快了,后天到家。
她回復得很快:“等你。”
那會兒我正在酒店收拾行李,看到這兩個字,心里一熱。
三年前認識唐心悅的時候,是在一場商業酒會上。
她是公關公司的客戶經理,負責對接我們公司的業務。
二十六歲,年輕,漂亮,穿一身黑色職業裙,頭發扎成馬尾,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我當時喝了些酒,跟合作伙伴吹噓公司的發展規劃。
她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偶爾點點頭。
散場的時候,她遞給我一張名片,說如果有什么需要咨詢的,隨時聯系她。
后來我們見面越來越多。最開始是談業務,后來變成了吃飯,再后來,就發展成了那種不可言說的關系。
我知道自己有家室,也知道不該。
但人在高處呆久了,總覺得身邊缺個能說說話的人。
周薇這些年忙著家里的事,跟我越來越說不到一塊。
她操心的是孩子的學習、菜價的漲跌、小區物業的態度。
我操心的是融資、上市、競爭對手的動向。
兩個世界的人,硬湊在一起過日子,時間長了,就只剩下沉默了。
唐心悅不一樣。
她懂我說的每一個專業術語,知道什么場合該說什么話。
她不會像我那些生意伙伴似的阿諛奉承,也不會像周薇那樣絮絮叨叨。
她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我需要的時候,又在我忙的時候悄然退場。
我覺得她很懂分寸。
所以當她說想來公司上班的時候,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那時候剛趕上行政部主管要離職,我就把她安排進去了。
她是科班出身,干這行也熟,很快就上了手。
半年后,原來的主管走了,我順理成章把她提了上去。
那會兒沈松找過我。
沈松是我老同學,從創業起就跟著我,現在是公司副總裁。
他這人嘴直,有啥說啥。
那天他把我堵在辦公室,說:“永強,那個唐心悅,你最好注意點。”
“注意啥?”我問。
“她升得太快了。而且我聽說,她跟外面的人有些來往。”
“來往啥了?”
沈松搖搖頭,沒再說什么。他向來這樣,說了我要是聽不進去,他就不再說第二遍。
現在想想,沈松的話里是有話的。只是我當時被唐心悅的溫柔體貼迷了眼,什么都聽不進去了。
出差回來的飛機上,我給唐心悅發了條消息:“下午到公司,晚上一起吃飯。”
她回了一個“好”。
下了飛機,我打開手機,看到梁昊然發來的消息。
“李總,您落地了嗎?有個事……”
他沒說是什么事,但我看他發了兩條消息又撤回了一條,心里就有些犯嘀咕。
梁昊然跟我五年了,從來不是這種吞吞吐吐的人。
我給他回了一個“到了”,然后打開手機叫了輛車。
車開了四十分鐘,從機場到公司。我坐在后排,看著窗外熟悉的高樓大廈,心里想著這三天公司應該沒什么大事。
到了公司樓下,我一進門就看見梁昊然站在前臺那兒,正跟兩個保安說著些什么。
他看到我,立馬走過來。
“李總,有個情況……”
“先說,咋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好像在斟酌怎么開口。
“是不是公司出事了?”我問。
“不是,”他搖搖頭,然后壓低聲音,“是周姐。”
周姐,他平時都這么叫周薇。
“周薇怎么了?”
“她被開除了。”
我愣住了。
“你再說一遍。”
“今天下午,人事部那邊走完了流程。周姐被人開了,理由是長期曠工和泄露公司機密。離職手續都已經辦完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誰簽的字?”
梁昊然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復雜的情緒。
“是唐小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她說她能替您做主。”
02
我站在公司大堂,看著來來往往的員工。
有些人看到我,趕緊低下頭繞過。有些人裝作沒看見,快步從旁邊過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覺得臉上的肌肉有些僵。
“她怎么開的?”我問梁昊然。
“人事系統里有您的簽名。”梁昊然聲音壓得更低了,“我查了記錄,是今天早上十點多簽的。用的是您出差前給唐小姐的授權。”
授權。
我想起來了。
走之前那天,唐心悅來我辦公室,說行政部有個文件需要我簽字,但她找不到我。我說你直接代簽吧,我趕著去機場。
那時候我根本沒多想。這種事以前也干過,她替我簽過幾次文件,從來沒出過差錯。
只是這一次,她簽的不是文件,是我太太的開除通知。
“理由呢?”我問。
“監控里有一條記錄,顯示周姐凌晨兩點出現在檔案室。唐小姐說她是去偷文件。”
“放屁!”
我吼了一聲,把前臺的保安嚇了一跳。
梁昊然趕緊拉著我往辦公室走。
“李總,冷靜點。這事我已經讓人去查了些情況,但現在證據對周姐不利。”
“什么不利?”
“那條監控,確實拍到了周姐。而且檔案室的門鎖系統顯示,那天凌晨兩點十五分,有人用周姐的門禁卡刷開了門。”
“那是怎么回事?”
“我還在查。但人事那邊已經把這當作證據了。”
我走進辦公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桌子上的文件還是我走之前的模樣。電腦開著,屏幕上是未讀的郵件。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我太太被人開除了。
我拿起手機,想給周薇打電話。
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該說什么?
老婆,你被開除了?
那是我自己的公司,我老婆被人開除了,而我這個老板,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放下手機,看向梁昊然。
“去查。把所有東西都查清楚。”
“包括唐小姐?”
“包括她。”
梁昊然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看著桌上的全家福。
那是三年前拍的。周薇穿著件米色的毛衣,頭發盤起來,笑得挺開心。我站在她旁邊,西裝革履,一臉正經。女兒站在中間,比著剪刀手。
那是最后一次全家一起出去旅游。后來我越來越忙,這種日子就少了。
唐心悅出現之后,我回家的次數就更少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去說什么。
跟周薇在一起,話題永遠是孩子、房子、菜價。我跟她說公司的事,她聽不懂,或者說她不想聽。久而久之,我就懶得說了。
唐心悅不同。她能接住我所有的話題。
可現在我知道了。
她能接住我所有的話題,也能接住我所有的東西。
包括公司。
我打開抽屜,翻出那摞授權書。
每張上面都有我的親筆簽名。原來我以為,那是信任。
現在看著這些簽名,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手機響了。
是唐心悅發來的消息:“到公司了嗎?”
我看著這三個字,不知道該回什么。
她又發了一條:“晚上一起吃飯?”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想了很久,我回了一句:“好。”
她又發了個笑臉。
我看著她發來的消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就沒認識過她。
03
晚上七點,我在一家西餐廳等她。
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那天下著雨,她穿了一件白色連衣裙,頭發濕了,卻還是笑著說沒關系。我給她遞紙巾,她接過去,手指碰到我的手腕,我心跳了一下。
那時候我以為,是愛情。
現在坐在這里,看著桌上已經燃了一半的蠟燭,覺得自己真是個蠢貨。
她來了。
還是那件白色連衣裙。頭發披散著,化了淡妝。
她看到我,笑著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怎么今天想起來約我?”
她說話的語氣,跟以前一樣。
我看著她的臉。年輕,漂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可我現在看著這雙眼睛,看到的只有陌生。
“周薇的事,”我說,“是你干的?”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復了正常。
“什么周薇的事?”
“開除她的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手里的包放到旁邊的椅子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公司,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哦。”她端起桌上的紅酒,抿了一口。“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瞞你。是我干的。”
“為什么?”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帶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李總,”她說,“你覺得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覺得你對我怎么樣?”
我愣了愣。
“我對你不好嗎?公司給你安排位置,給你漲工資,給你……”
“那算什么?”
她打斷我。
“你以為給我這些就夠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我跟你三年了。三年,你從來沒想過要給我一個名分。你老婆什么都不用干,就因為是你的合法妻子,就能享受你給的一切。我呢?我跟你睡一張床,你讓我給你處理工作、排解煩惱,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你……”
“我算什么?一個情人?一個能隨時替換的人?”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我今天做這些,不是為了趕走你老婆。我是想讓你看清楚,你身邊到底誰才是為你著想的。你老婆什么都不懂,她根本幫不了你。”
“那你就能開除她?”
“開除她怎么了?她又沒受過什么委屈。在家呆著就是享福,憑什么?”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唐心悅,這事沒完。”
“是嗎?”她又喝了一口酒,“那你去跟稅務局解釋吧。”
“你說什么?”
“你三年前的稅務問題,李總。我手上有幾份文件,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么。”
三年前,公司為了爭取一個大項目,我確實在一些賬目上做了手腳。不是犯罪,只是灰色地帶,但真要查起來,足夠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我留著這些,就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她站起身,拿起包,“李總,你好好想想。我等你答復。”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聲一聲的,像是踩在我心上。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看著燃盡的蠟燭。
04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
客廳的燈亮著,周薇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正放著什么綜藝節目。
她看到我回來,沒說話。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換鞋,脫外套,在她旁邊坐下。
電視里傳來一陣笑聲,是那種很假很夸張的笑聲。我聽著,覺得特別刺耳。
“今天的事,”我開口,“我知道了。”
“嗯。”
“你也知道?”
“下午梁昊然來家里,跟我說了。”
她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就沒什么想說的?”
“我想說什么?”她轉頭看我,“說你老婆被人開除了,你還要我給你道歉?”
“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著她的眼睛。眼角的皺紋比三年前多了,頭發里也夾著幾根白絲。
“你知道嗎,”她說,“我一直都知道你和唐心悅的事。”
“什么時候?”
“從一開始。”
“那你……”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在家帶孩子,就什么都不知道?”她笑了一聲,笑容里帶著苦澀。
“每次你說出差,每次你說加班,每次你回來說累了想早點睡,我都知道你在干什么。”
“那你為什么不……”
“為什么不拆穿你?”
她看著我,眼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因為我想著,你累了會回來。我想著,你在外面轉一圈,總會知道家才是最好的。”
“周薇……”
“可現在我不想等了。”
她站起身。
“我明天回老家住幾天。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薇!”
“你別說了。”
她走向臥室,在門口停了一下。
“那些文件,我沒偷。我去檔案室,是因為有人給我打電話,說你在公司有急事,讓我去查一份資料。我只是想幫你。”
臥室的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看著電視里吵吵鬧鬧的綜藝節目。
手機又響了。
是唐心悅發來的消息:“考慮好了嗎?”
我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最后我回了一個字:“好。”
她回復得很快:“那明天見。”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靠在靠墊上,閉上了眼睛。
這輩子,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的時候,沈松已經在辦公室等我了。
他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永強,出事了。”
“又怎么了?”
“稅務局的人來了。”
我腦子一嗡。
“查什么?”
“查三年前那個項目的賬。”
這個節骨眼上,稅務局來查賬,意味著什么,我很清楚。
“她真干了。”
“誰?”
“唐心悅。”
我把昨天晚上的事給沈松說了。
沈松聽完,臉色變了。
“你有證據嗎?”
“沒有。但她說她手上有我的東西。”
“什么東西?”
“三年前的賬。”
沈松沉默了一會兒。
“永強,這事你打算怎么辦?”
“她想要什么?”
“讓我把公司股份轉給她表哥。”
“她表哥是誰?”
“馮老板。”
沈松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說是馮建國?”
“對。”
“天哪,永強,你被她算計了。”
沈松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以為唐心悅是沖著你來的?她是沖著公司來的。”
“沖公司來?”
“馮建國是三年前那筆收購案的對手,公司是你從他手里搶來的。”沈松嘆了口氣,“你現在明白了?她不是因為你才來的公司,她是替馮建國來的。”
我癱在椅子上,全身發冷。
我一直以為,唐心悅是因為愛我,才跟我在一起。
現在我突然明白了,她從來就沒愛過我。
她愛的是我手里的公司,是我能給的權力,是那個能讓她替她表哥報仇的機會。
“現在怎么辦?”我問沈松。
“你先穩住她。我去查她手上有多少東西。”
“稅務局那邊呢?”
“我已經讓人去交涉了。你放心,那些賬我早些年就處理干凈了,她手上留的不過是些皮毛。”
沈松說完,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樓下的大街上,車水馬龍。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沒人知道我的世界正在崩塌。
是周薇發來的消息:“我到老家了。”
只有這四個字。
我不知道該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一個“嗯”。
她沒再回復。
下午三點,唐心悅來了。
她穿了一身紅色連衣裙,看起來很高興。
“考慮好了?”她坐在我對面,翹起二郎腿。
“你想要什么?”
“我說了,公司51%的股份。”
“因為我表哥當年失去的東西,我要替他拿回來。”
“你就這么恨我?”
“恨?”她笑了一聲,“李總,你知道嗎,我以前確實喜歡過你。”
“那你為什么還要這么做?”
“因為我爸是那筆收購案的受害者。”
“你爸?”
“對,我爸。他是馮建國的合作伙伴。你收購他公司的時候,馮建國欠了一屁股債跑了,我爸被追究連帶責任,最后跳樓了。”
她說著這些話,語氣平靜得可怕。
“所以你接近我,就是為了報復?”
“我本來想,如果你對我好一點,也許我可以放下。但你從來沒有。你把我當情人,當替身,當你能隨時使喚的工具。你從來就沒有真正把我當成一個人。”
她說著,眼眶紅了。
“所以你就開除我太太?”
“那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身邊的一切,我都能拆掉。”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可憐。
不是可憐她,是可憐我自己。
為了一個根本不愛我的人,我毀了自己的家。
“唐心悅,我不會把公司給你。”
“那你就等著稅務局上門吧。”
她說完,站起身就走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第一次覺得自己輸得徹底。
06
稅務局的人在公司待了三天。
這三天里,我不敢回家,也不敢給周薇打電話。每天除了應付稅務局的盤問,就是在辦公室發呆。
梁昊然每天都給我匯報進展。
“李總,那些賬目,沈總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
“行。”
“還有唐小姐那邊……”
“她怎么了?”
“她今天早上沒來上班。”
“我查了考勤,她今天請了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等我細想,沈松的電話來了。
“永強,趕緊來我一趟。”
“怎么了?”
“我查到了一些東西。”
我趕到沈松的辦公室,看到他桌上擺著一堆文件。
“這些是什么?”
“唐心悅跟馮建國之間的轉賬記錄。”
我拿起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從三年前就開始了,涉及金額超過兩千萬。
“天哪。”
“而且,”沈松說著,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條,“我讓人查到了她跟馮建國的通話記錄,都定時定點的。你知道他們聊什么嗎?”
“聊什么?”
“聊怎么弄垮你。”
我把那些文件拿起來,一張張看。
每一張上面,都有唐心悅的親筆簽名。
原來,這三年來,我身邊最重要的那個人,一直都在替我準備后路。
一條通向我毀滅的路。
“現在怎么辦?”沈松問我。
“這些證據能告她什么?”
“商業欺詐,竊取商業機密,至少五年。”
“那就告。”
“你確定?”
“確定。”
我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心寒。
我一輩子白手起家,打下這些家業,最后差點被一個我當寶貝的人給毀了。
沈松點了點頭,拿起電話給法務部打了過去。
我看到他打電話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
我知道,這件事就算解決了,我也贏不了。
因為輸掉的,不只是公司,還我的家。
下午六點,我收到了唐心悅的消息。
“稅務局走了?”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以為你贏了?”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你老婆那邊,我也打了招呼。”
我心里一緊。
“她回老家的消息,我讓人傳給她爸了。你應該知道,你岳父一輩子最恨的就是不檢點的人。你覺得,你還能回去嗎?”
我整個人僵住了。
原來,她連這個都想到了。
她不僅要毀掉我的公司,還要毀掉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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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開車去老家的那天,天下了大雨。
一路上我都在想,我該怎么跟周薇解釋。
說唐心悅背后有人指使?說那些賬目都是她故意挖的坑?說這一切都是她設計好的?
這些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像推卸責任。
畢竟,當初是我跟唐心悅在一起的。
是我給了她權力。
是我讓她進了公司。
是我親手把刀子遞到了她手里。
開了三個小時,我在下午四點到了周薇老家。
她住的地方是一個老小區,六樓,沒有電梯。
我站在樓下,想著要不要上去。
雨越下越大,我身上都淋濕了。
最后我還是上了樓。
敲門的時候,我的手是抖的。
門開了。
開門的是周薇的父親,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
他看到我,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來干什么?”
“我來找周薇。”
“她不想見你。”
“爸……”
“別叫我爸!”
他把門一甩,差點砸到我臉上。
我站在門外,不知道該不該再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是周薇。
她穿著睡衣,頭發有些亂,眼圈紅紅的。
“你來了。”
“進來吧。”
我跟著她進了屋。
屋里的擺設很簡單,沙發、電視、茶幾,墻上是周薇年輕時候的照片。那時候她二十出頭,扎著馬尾,站在學校門口,笑得很開心。
我坐在沙發上,她給我倒了杯水。
“公司的事,處理好了?”
“差不多了。”
“那她呢?”
“已經被帶走了。”
“哦。”
她坐在對面的凳子上,看著我。
“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適合你。”
“我跟唐心悅比起來,差太多了。”她笑了一下,“她年輕,漂亮,會說話,懂你的事業。我什么都不懂,只會帶孩子買菜。”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李銘,”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我們離婚吧。”
我愣了。
“我說,我們離婚吧。”
“因為我不想再等了。”
她的眼圈紅了。
“我等你回家,等你回頭,等你什么時候能想起來還有個家。可我等累了。你跟她在一起三年,我忍了三年。我以為你終會回來,可你沒有。你現在回來,是因為她不要你了,不是因為你想回來。”
“你走吧。”
我坐在那里,看著她。
眼淚從我臉上流了下來。
這輩子,除了我媽去世那回,我就沒哭過。
可今天,我哭了。
因為我突然發現,我失去了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
08
那天晚上,我住在鎮上的小旅館里。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電視、一個床頭柜。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發黃的燈罩。
手機屏幕亮著,是唐心悅發來的消息。
“我知道你去找她了。你以為她還會原諒你?”
我回了一句:“你別找她了。”
“怎么,心疼了?”
“我跟她已經完了,你別再打擾她。”
我關了手機,不想再看。
窗外下著雨,打在窗戶上,響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天晴了。
我洗漱完,出門買了幾個包子。
站在街邊吃的時候,看到周薇從小賣部走出來,手里提著一袋面粉。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我們倆就這么站著,誰也不說話。
最后還是她先開口。
“你還沒走?”
“今天就走。”
她說著,從我身邊走過去。
我喊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對不起。”
她走了。
我站在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這輩子,我犯過很多錯。
創業初期,為了賺錢,我做過一些灰色地帶的事。談項目的時候,我喝過無數場酒,對很多客戶拍過馬屁。
但這些錯,都有補上的辦法。
只有周薇這件事,我補不上了。
我掏出手機,給梁昊然打電話。
“幫我訂機票,我回公司。”
“好的,李總。對了,唐小姐那邊……”
“她今天早上被帶走了。”
我掛了電話,去旅館收拾行李。
到了機場,我給沈松打了一個電話。
“公司現在什么情況?”
“暫時穩住了。但業務有些損失。”
“多少?”
“大概兩成。”
“值。”
“能保住的,有經驗的,都是值得的。丟了的東西,以后再賺回來。”我說,“但有些東西,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09
回到公司,一切看起來都恢復正常了。
沈松帶著法務部的人,把所有跟唐心悅有關的東西都清理干凈了。
人事部換了新主管,行政部重新調整了架構。
那筆收購案,我也找律師協商,跟馮建國達成了和解。
代價是,我賠了他三百萬。
錢的事,我可以再賺。
但有些東西,真的回不來了。
兩個星期后,我接到周薇的電話。
“有空嗎?”
“有。”
“那來一趟吧。我有些話跟你說。”
“好。”
我當天就開車去了老家。
到了她家樓下,我沒直接上樓,而是在樓下抽了兩根煙才上去。
門開著。她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茶。
旁邊放著一張紙。
離婚協議。
她已經簽好字了。
我坐在她對面,看也沒看,就拿起來簽了。
她愣了一下。
“你不看看?”
“不用看。你說的,我都同意。”
“你就這么干脆?”
“嗯。這些年,你受委屈了。”
她眼圈紅了。
“李銘……”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你跟著我這么多年,我什么也沒給你留。現在我給你。”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里面有五百萬,算是這些年虧欠你的。”
她沒接。
“我不要。”
“因為我跟你要的,從來就不是錢。”
她沒有接。
“我……”
我站起來,看著她。
她低著頭,沒再看我。
我轉身,走出了門。
樓下,陽光正好。
我看著天空,覺得天沒塌下來。
但我這輩子,再也沒有哪個地方,能讓我真正感到心安了。
10
半年后。
我辭去了董事長職務,把公司交給了沈松。
我回了老家,在鎮上租了一個小院子。
每天早起去菜市場買菜,回來研究著怎么做飯。
這種生活,跟我以前的大老板日子完全不一樣。
但我發現,我反而喜歡上了這種簡單。
有一天午后,我蹲在院子里種菜。
剛種了一排小蔥,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周薇。
她穿著件米色的毛衣,頭發比之前長了一些。
手里端著一個碗。
“我又搬回來了。”
“我想重新開始。”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我能進屋嗎?”
“能。”
她走進院子,把碗放在門檻上。
是骨頭湯,還冒著熱氣。
“晚上到我家吃飯。”她說。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她走出弄堂,消失在人流里。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染了一層紅色。
我蹲下來,繼續種菜。
手摸到土的味道,有些咸咸的。
我低頭一看,不知道什么時候,臉上全是淚。
這輩子,我賺過很多錢,得到過很多榮譽。
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最簡單的日子,才是最奢求的。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我擦了擦臉上的淚,起身去屋里拿了件外套。
天邊的云,像是被夕陽燒紅了的棉花糖。
今晚,應該會是個不錯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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