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在20世紀70年代，維西湖曾是芬蘭污染最嚴重的湖泊之一。圖源：Green Lahti官方網站（greenlahti.fi）

海潮天下·導讀

近日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編在看生態修復的案例，注意到在國際淡水生態學與湖泊治理領域，基于魚類群落調控的生態修復技術被稱為“生物操縱”（Biomanipulation）。這種方法改變了傳統的、僅依賴化學沉淀或機械清淤的“自下而上”治理思路，它利用的是生態系統食物鏈的“下行控制”（Top-down control）原理，精準的調整魚類結構，來清除藻類、恢復水質。在眾多國際案例中，芬蘭維西湖（Lake Vesij?rvi）的治理過程被公認為最具科學性、規模最大且成效最顯著的經典范例。為助力全球環境治理、并供我國學者了解生態修復的經典案例，撰此文，供感興趣的讀者們參閱、討論。

本文約9300字，閱讀約18分鐘

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如果今天你去訪問芬蘭南部城市拉赫蒂附近的Vesij?rvi湖（維西湖），可能很難想象，這片湖水曾經長期被視為一個“正在衰敗”、每況愈下的湖泊。

芬蘭被稱為“萬湖之國”，全國有近18.8萬個湖泊、超過31萬公里的湖岸線。維西湖排老幾？應該算是芬蘭第44大湖泊。它水面面積為109平方公里，平均水深6.0米，最大水深42米。在其長達181公里的湖岸線周邊，土地利用結構表現為林業占45%、季節性住宅占33%、常住住宅占12.5%，而農業僅占9.5%。

▲盛夏深夜的芬蘭維西湖。經過科學的“生物操縱”治理，這片曾經飽受嚴重富營養化和藍藻水華困擾的110平方公里湖區，如今已徹底蛻變為水質清澈、生態平衡的國際淡水治理典范。?stAn（CC BY-SA 3.0）

那里的夏季，湖面平靜、開闊，岸邊分布著蘆葦和樹林，人們劃船、游泳、垂釣。對于當地居民來講，這一處自然景觀，是這座城市歷史的一部分。湖泊與城市彼此依存，許多人從小就在這里長大，對湖水的變化有著直接、深刻的記憶。

但，在半個多世紀前，這里呈現的是另一番景象。在20世紀70年代，維西湖曾是芬蘭污染最嚴重的湖泊之一。

“在70年代，沒有一個人會去湖里游泳。人們甚至不愿提起這個湖的現狀”，湖泊學家尤哈·凱托（Juha Keto）在一片報道中曾經提到過?！昂锏教幎际抢?、海藻和水草。水質差到你幾乎可以在湖面上行走。漁民們駕船從拉赫蒂港口出發時，都恨不得趕快開到更遠處的清澈水域，好把身后的硫磺惡臭撇在腦后。”

維西湖（Lake Vesij?rvi）在地圖上的大概位置。圖源：網絡

維西湖（Lake Vesij?rvi）在北歐的大概位置。圖源：網絡

湖泊污染，曾令人絕望

維西湖（Lake Vesij?rvi）雖最大水深可達42米，但平均水深僅有6米。由于該湖的流域面積相對較小，且水體留存時間長達6年，在自然狀態下，它原本是一個極為清澈的湖泊。

20世紀60年代，當歐洲許多國家正經歷工業化和城市化快速發展的時期，位于芬蘭南部的拉赫蒂也在迅速擴張。當時，人口增長、工業生產增加，大量生活污水和工業廢水進入周邊水體。作為當地最重要的湖泊之一，Vesij?rvi湖逐漸成為這些排放物的最終去向。

最初，變化并不顯眼。

畢竟，湖泊的蓄水能力很大，人們很難立刻察覺污染帶來的影響。但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營養鹽，尤其是磷，被不斷輸送進湖中。湖泊開始發生緩慢而深刻的變化。

首先出現的，是藻類增多。

污染的水體。歷史照片。圖源：vesijarvi.fi

原本清澈的湖水逐漸變得渾濁、透明度下降。

到了夏季，藍藻水華開始頻繁出現。湖面時常漂浮著綠色絮狀物，有時甚至形成大片覆蓋區域。岸邊居民發現，過去能夠輕易看到湖底石塊和水草的地方，如今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問題并不僅僅停留在視覺層面。因為，大量藻類死亡后沉入湖底，在分解過程中消耗氧氣。湖泊深水區開始出現缺氧現象。一些魚類生存受到影響，底棲生物群落發生改變，整個生態系統逐漸向退化方向發展。

到了20世紀70年代初，Vesij?rvi湖已經被普遍視為一座嚴重富營養化湖泊。

在當時，治理思路其實相對明確。人們覺得，既然污染來自污水，那么，是不是減少污水排放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呢？

于是，從20世紀70年代中期開始，芬蘭政府和地方管理部門投入大量資源建設污水處理系統，并逐步將部分污水排放轉移到湖泊流域之外。進入湖泊的磷負荷明顯下降。

從工程治理的角度看，這是一次成功行動。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許多研究人員感到困惑。

沒錯，污染源減少了。磷輸入下降了。

但，湖泊并沒有如預期那樣恢復。藻類依然很多。湖水仍然渾濁。藍藻問題雖然有所緩解，卻遠未消失。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人們期待中的清澈湖泊，并沒有出現。這成為當時歐洲湖泊恢復研究中的一個典型難題。

為什么污染減少了，湖泊卻沒有恢復呢？隨著研究不斷深入，科學家開始意識到，他們過去可能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打破傳統，重新認識魚的作用

傳統觀念認為，湖泊退化主要由營養鹽過量輸入引起，因此只要切斷輸入，系統自然會恢復。

但現實情況并非總是如此。

一個湖泊經過幾十年的富營養化之后，發生改變的不光是水中的磷濃度，整個生態系統的結構都在變。

換句話說，污染已經存在于外部環境之中，也存在于湖泊內部。湖底沉積物儲存著大量歷史時期積累的營養鹽；生物群落結構已經發生改變；食物網關系也與過去截然不同。

即使外部壓力減輕，系統仍然可能停留在原來的退化狀態。

事實上，盡管拉赫蒂市在1976年切斷了所有外源污水的排入，并在1979至1984年間對湖泊進行了冬季人工曝氣，但這些傳統手段并未能阻止藍藻的繼續暴發。幾十年來沉積在底泥中的高濃度磷源不斷釋放，形成了嚴重的內源污染，整個湖泊的生態平衡當時已徹底崩潰。

圖片來源：Heikki M?kinen / Lake Vesij?rvi Foundation (2024).

20世紀80年代，研究人員開始把目光轉向湖泊中的魚。

最初，這似乎有些出人意料。面對常規治理手段的失效，赫爾辛基大學的科學家與當地環保部門合作，在1987年啟動了維西湖生態管理與研究項目。生態學家在圍隔實驗中發現，維西湖富營養化的核心癥結在于魚類群落結構的畸形。

在長期的污染過程中，湖中以擬鯉（Roach）和胡瓜魚（Smelt）為主的雜魚由于適應了營養豐富的環境而極度泛濫。這些密集的低價值魚類大量捕食水中的浮游動物（如大型水蚤），而水蚤恰恰是藻類的天然克星。失去了天敵抑制的藍藻瘋狂生長，同時擬鯉在底泥覓食時不斷攪動沉淀物，進一步加速了內源磷的循環，使湖泊陷入了“藻類暴發→水蚤絕跡→雜魚泛濫”的惡性循環。上圖是有關漁業管理的一個圖片。圖源：www.lahti.fi/kalastus

當人們討論水污染時，通常會想到工廠、污水管道或者農業徑流，很少有人會首先想到魚類。

但生態學家關注的并不是單個物種，而是食物網。

他們發現，在長期富營養化過程中，Vesij?rvi湖魚類群落結構發生了顯著變化。

湖中數量最多的并不是大型掠食魚，而是一些中小型雜食性魚類和浮游動物食性魚類。

▲擬鯉（Rutilus rutilus），典型的底棲雜食性魚類。作為典型的廣適性物種，它在各種水體環境中都展現出了極強的生存與繁殖能力。在許多因污染導致其他敏感魚種絕跡的惡劣水域中，擬鯉往往是堅持到最后的優勢物種。在受到嚴重污染的湖泊生態系統中，由于缺乏天敵控制且食物來源廣泛，擬鯉的種群數量經常會出現爆發式增長，甚至能占據整個魚類生物量的85%以上。圖片來源：Karelj / Wikimedia Commons

其中最典型的是擬鯉（Roach，Rutilus rutilus）。這種魚廣泛分布于歐洲淡水系統，適應能力極強。在富營養化環境下，它們往往能夠大量繁殖。

與此同時，胡瓜魚（Smelt，Osmerus eperlanus）數量也相當多。胡瓜魚屬于典型的浮游生物食性魚類。它們在湖泊中主要棲息于開闊水域，主要吃大型橈足類、枝角類等水生浮游動物。

▲上圖：胡瓜魚（Osmerus eperlanus）。該魚類作為典型的浮游生物食性魚類，在維西耶爾維湖的生態修復過程中，曾與擬鯉一同被列為大規模生態管理捕撈的主要目標。本圖是一尾通過垂釣捕獲的胡瓜魚個體。圖片來源：Qz10 / Wikimedia Commons

表面上看，這些魚似乎與藻華沒有直接關系。但進一步研究發現，它們恰恰處在湖泊生態系統最關鍵的位置。

這些魚會大量捕食浮游動物。

而浮游動物之中，有一類生物長期被生態學家稱為湖泊中的“放牧者”。它們就是大型枝角類。

最著名的是水蚤屬（Daphnia）。

▲上圖：一種水蚤（Daphnia pulex，大型蚤）。作為枝角類浮游動物的代表，它在淡水生態系統中扮演著核心“放牧者”的角色。在芬蘭維西湖等國際經典的生物操縱治理工程中，通過大規模捕撈擬鯉等雜魚，正是為了消除它們對大型蚤的捕食壓力，利用大型蚤對藻類的強力濾食控制藍藻暴發，從而實現湖泊生態的逆襲、復活。?Paul Hebert 攝影（CC BY-SA 2.5）（圖文無關）

這些微不足道的生物，體長通常只有幾毫米，卻能夠持續過濾水體中的藻類細胞。

在一個健康湖泊中，數量龐大的大型枝角類群體每天都在攝食藻類，相當于為湖泊提供了一支天然的“清潔隊伍”。

但在Vesij?rvi湖中，這支隊伍遭到了“持續削弱”。大量擬鯉、胡瓜魚不斷捕食大型浮游動物。結果是，控制藻類的力量越來越弱。藻類則獲得了更大的生長空間，瘋長，一發不可收拾。

而且，湖中密集的擬鯉種群在每年初夏產卵后，會從小型的沿岸帶大規模遷移至開闊的表層水域。這種魚類的行為加速了水體內部營養鹽的循環，它們的排泄物給藍藻提供了源源不斷、且極易吸收的“大餐”——磷和銨。

這種現象后來成為湖泊生態學教科書中的經典案例。

人們逐漸認識到，湖泊中的魚除了作為漁業資源，其實也是一種決定生態狀態的重要調節者。

到20世紀80年代末，一個大膽的想法開始形成。既然魚類群落參與塑造湖泊狀態，那么，能不能人為地調整魚類結構，推動湖泊恢復呢？

這種方法后來被稱為“生物操縱”（Biomanipulation）。當時，芬蘭生物學家伊爾卡·薩馬爾科爾皮（Ilkka Sammalkorpi）率先對這種新方法展開了開拓性探索。

在今天看來，這個概念已經相當成熟。但在當時，它仍然具有明顯的實驗性質。沒有人能夠完全確定，這種方法是否真的能夠在大型天然湖泊中發揮作用。

維西湖一期治理項目于1987年正式立項。

1989年，Vesij?rvi湖開始實施大規模生物操縱計劃。治理目標非常明確。減少數量過多的小型雜食魚。恢復食物網平衡。于是乎，捕撈行動迅速展開。專業漁船、漁網投入了湖區。具體來講，治理團隊從湖中清除了超過100萬公斤（1000噸）的擬鯉，并往湖中放養了超過100萬尾梭鱸幼魚。

擬鯉（Roach）和歐鳊（Bream，Abramis brama）之所以主要移除對象，是因為，這些魚在湖中數量極大，因此捕撈規模也遠超一般漁業管理措施。于是乎，短短幾年間，從湖泊中移除的魚類總量達到千噸級。千噸級是個什么概念呢？對于一座天然湖泊而言，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但這一舉措幾年后被證明，的確是成效顯著的，有毒藍藻的暴發頻率大幅降低，水體開始重現清澈。

▲上圖：白斑狗魚（Northern Pike，學名：Esox lucius）是一種廣泛分布于北半球高緯度淡水水域的頂級肉食性魚類。它們身形修長、行動敏捷，生性兇猛，擁有極其敏銳的捕食本領，常隱蔽在水草叢中對其他魚類或水生生物發動伏擊。在淡水生態系統中，白斑狗魚作為關鍵的捕食者，對維持魚類群落的結構平衡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Jik jik（CC BY-SA 3.0）

▲上圖：野生環境中的河鱸（Perch）幼魚。?Dellex（CC BY-SA 3.0）

與此同時，管理部門采取措施保護掠食性魚類。狗魚（Northern Pike，Esox lucius）和河鱸（European Perch，Perca fluviatilis）受到重點關注。

這些魚位于較高營養級。它們能夠捕食擬鯉等中小型魚類。

如果說過去的湖泊食物網像一座失去平衡的金字塔，那么，當時的治理者主要是希望恢復頂層掠食者，來重新建立這座“金字塔”的穩定結構。

整個芬蘭維西湖一期治理項目（Lake Vesij?rvi I project）在1989年~1993年期間的官方捕撈記錄顯示達1200噸（低價值鯉科雜魚，主要為擬鯉和胡瓜魚），折合單位面積捕撈量高達每公頃450公斤。

圖片來源：www.lahti.fi/kalastus

變化雖靜悄悄，但幾年后看到了成果

真正令人關注的是后續變化。生態系統的反應并沒有立刻發生。

第一年，人們看到的變化并不明顯。

第二年，情況開始有所不同。

大型浮游動物數量出現增長跡象。

在1989~1993年的五年時間里，治理團隊利用大型拖網開展了高強度的清除工作，共從恩農塞爾凱（Enonselk?）核心湖區捕撈并清除了超過1200噸的低價值雜魚，平均每公頃捕撈量高達450公斤，將擬鯉的種群數量直接削減了近4/5。上圖是1992年，一名作業人員在船上處理用拖網捕撈獲得的大量魚類。主要捕獲物為擬鯉（Roach，學名：Rutilus rutilus）。?尤哈·凱托（Juha Keto）| 出處：Kairesalo, Timo, and Kirsi Vakkilainen.(2004)

但接下來，在隨后幾年里，一些關鍵指標逐漸改善。

藻類生物量下降。

葉綠素濃度降低。

水體透明度提高。

藍藻水華頻率減少……

許多變化最初只是數據表中的數字。但隨著時間推移，它們開始轉化為人們能夠直接感受到的現實——湖水變得更加清澈了。部分區域重新出現沉水植物。生態系統開始表現出新的穩定狀態。

▲在該湖泊成功實施生態修復后，湖岸邊的建筑有所增加（攝影：Pertti Vesanen, 2000年），這里變得越來越值錢了。維西湖治理項目的直接和間接經濟效益，已經遠遠超過了該項目約2.5百萬歐元的總治理投入。出處：Kairesalo, Timo, and Kirsi Vakkilainen.(2004)

對了，說個小插曲。當時第一期，高強度捕撈中，維西湖產出了極其龐大的擬鯉漁獲物?？桑敲炊嚯s魚兒，如何處理呢？

在當時，如何處置如此龐大的魚類尸體成了一個非?，F實的棘手問題。如果直接當作垃圾掩埋，會造成極大的資源浪費，還會引發二次環境污染。故而，為了踐行循環經濟的理念，治理團隊和當地企業合作，為這些被捕撈上來的低價值雜魚尋找出路。

芬蘭擬鯉（S?rki）罐頭。圖源：網絡

除了將一部分加工成高蛋白的農業飼料和有機肥料之外，他們還將其中一部分品質較好的擬鯉進行深加工，直接“做成罐頭”或者魚肉餅進入市場銷售。當時，芬蘭當地的食品加工廠（如著名的邁里奧公司Mairio等）利用高壓滅菌和酥骨技術，成功克服了擬鯉“刺多、肉散”的缺點，將其制作成了油浸擬鯉、番茄醬擬鯉等風味的罐頭。這些罐頭當時在拉赫蒂及周邊地區的超市進行了正式公開銷售。

自1994年起，治理工作轉入常態化的管理捕撈（Management fishing），主要使用大拉網（圍網）和定置網作為日常作業工具。這種長效管理的核心目的，是在維持水質改善成果的同時，通過控制鯉科魚類的種群規模，為其他高價值經濟魚類騰出發展空間。

生態操縱（Biomanipulation）

對于研究人員而言，重要的是他們終于看到了食物網重建的證據——掠食魚增加。小型魚減少。大型浮游動物恢復。藻類受到抑制。這是典型的營養級聯效應（Trophic Cascade）。

生態操縱（Biomanipulation）說白了就是“調整食物鏈來治理水質”的生態技術。

拿最經典的藍藻暴發來說，傳統辦法是少排污水或者往水里撒藥，但往往治標不治本。生態學家換了個思路：既然藍藻也是一種植物，那只要讓水里多一些“吃草”的動物，不就能把藍藻吃光嗎？

就像在這個案例中，這個食物鏈其實比較簡單，一共有四個環節，就像大魚吃小魚一樣。肉食魚（如白斑狗魚、梭鱸） →小型雜魚（如擬鯉、胡瓜魚）→吃大型水蚤→藍藻（水華）。當一個湖泊污染嚴重時，食物鏈就斷了。因為肉食魚無法在臟水里產卵，數量會急劇減少。沒有了大魚的壓制，小型雜魚就會瘋狂繁殖。這些密密麻麻的小魚會把水里的水蚤吃光光。最終的結果是，藍藻徹底失去了天敵，開始肆無忌憚地瘋狂暴發，湖水徹底變成一潭綠色的臭水。

生態操縱的“破局”方法，就是人工干預這個食物鏈。

第一步是大規模捕撈雜魚。治理團隊開著大拖網，成百上千噸地把湖里的小雜魚撈走，讓它們的數量暴跌。

第二步是重新請回頂級掠食者。往湖里大量放養梭鱸等肉食魚的幼魚，并修復白斑狗魚等本土魚類的天然產卵場。

一旦小雜魚的數量被大魚和人工捕撈聯合壓制住，生態鏈的奇跡就發生了：作為湖泊核心“放牧者”的大型水蚤終于沒有了被捕食的壓力，開始瘋狂繁衍。數量暴增的水蚤像割草機一樣，成片成片地濾食掉水里的藍藻。

最終，湖泊不需要依賴任何化學藥劑，僅僅靠恢復健康的生態鏈，就能讓有毒藍藻徹底消失，讓渾濁的死湖重新恢復清澈。

▲研究人員開展的魚類種群標記研究（Tagging studies），包括探究魚類種群的局部性、漁業管理的影響范圍以及梭鱸漁業管理的統一區域大小等問題圖片來源：www.lahti.fi/kalastus

在大型天然湖泊中，玩生態操縱，并積累了長期數據

過去長期以來，生態學家主要在實驗池塘和小型湖泊中觀察這種現象。而Vesij?rvi湖證明，哪怕在這樣一個面積超過百平方公里的大型天然湖泊中，這種機制同樣能夠發揮作用。

此后幾十年里，Vesij?rvi湖成為國際湖泊生態學領域最受關注的研究對象之一。

▲上圖：芬蘭維西湖生態修復與長期監測成果（1970s vs 2020s水質對比）。圖片來源：Heikki M?kinen / Lake Vesij?rvi Foundation (2024).

來自歐洲各國以及北美的研究團隊持續開展監測。原因很簡單，因為許多治理項目在實施后幾年便結束了，但Vesij?rvi湖不一樣，它有長期連續的數據記錄，可一窺治理是否有效、這種效果能否維持。

事實證明，長期維持比短期恢復要更難。

湖泊生態系統并不是一個能夠被徹底“修好”的機器。它始終處于變化之中。

流域土地利用變化、氣候波動、魚類種群波動以及沉積物釋放營養鹽等因素，都可能影響恢復成果。

因此，Vesij?rvi湖后續管理并沒有停止。魚類群落持續受到監測。必要時繼續開展針對性捕撈。流域污染控制也始終保持高水平。

▲上圖：在淡水生態學中，河鱸屬于典型的肉食性魚類，在湖泊食物網中占據著重要的生態位。上圖是野生環境中的河鱸。在芬蘭維西湖的生物操縱（Biomanipulation）實踐中，河鱸等本土肉食性魚類群落的重建與保護，是實現“下行控制”生態效應的核心環節。維持強勁的肉食魚種群，能夠長期有效地壓制擬鯉和胡瓜魚等攝食浮游動物的低價值雜魚數量，從而間接保護了湖泊中作為藻類天然克星的大型水蚤，對遏制藍藻暴發、鞏固水質改善成果起到了至關重要的生態調控作用。?Gilles San Martin（CC BY-SA 2.5）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座湖泊的生態恢復并不是一次工程，它是一種長期管理過程。在21世紀初，維西湖的水質再次出現反復。藍藻重新抬頭，深水區溶解氧驟降。正是基于這一背景，第二期生態保護項目緊急啟動。

隨著研究不斷深入，人們對于這一案例的理解也變得更加成熟。早期媒體報道中，有時會將其簡化為“用魚治理湖泊”。其實，這種說法雖然容易傳播，卻并不準確。

Vesij?rvi湖的成功，從來不是因為某種神奇魚類能夠凈化湖水。事實上，治理過程中并不存在所謂“凈水魚”。真正發揮作用的是食物網結構調整?？茖W家改變的不是某一個物種，而是整個生態系統內部的能量流動路徑。這也是該案例在國際學術界受到高度重視的原因。

它幫助生態學家進一步認識到，湖泊可能存在不同的穩定狀態。一個湖泊既可能長期維持在藻類占優勢的渾濁狀態，也可能長期維持在沉水植物占優勢的清水狀態。

而從一種狀態轉變為另一種狀態，有時光減少污染恐怕不夠，它需要推動整個生態系統跨越某個關鍵門檻。

Vesij?rvi湖正是這種理論的重要現實證據之一。

圖片來源：www.lahti.fi/kalastus

時至今日，這里的水生生物結構和水質已經實現了常態化管控，湖水曝氣充氧和選擇性管理捕撈作為核心保護手段一直在持續實施著。如今，湖區還擔負起保護瀕危歐洲鰻鱺的職責，搞人工放養，并在成熟期將它們安全轉移至芬蘭灣，以保障其產卵洄游通道的順暢。

得益于維西湖治理項目的推進及相關學術研究，赫爾赫基大學在拉赫蒂專門設立了環境生態學系。該學科點在城市暴雨徑流管理、藻類生物學、屋頂綠化、土壤修復和循環經濟等前沿領域輸出的大量的科研成果。而且，還成立了一個“維西湖基金會”。它是芬蘭一個極具示范意義的創新生態治理實體，有機整合了公共財政+私營資本，為針對維西湖及其周邊區域開展的科學研究、常態化維護和生態綜合管理提供持久的資金保障。基金會同時致力于提升公眾對維西湖生態現狀的理性認知，并積極推動所有旨在改善水環境質量的社會努力。

另外還要提提，在維西湖的整個漁業管理體系中，拉赫蒂市環境服務部門扮演著統籌者的角色。這里的湖區產權復雜，劃分了許多不同的水權所有者單位（Water owner units）。為了形成合力，自2011年起，地方環保部門與20多個水權單位簽署了聯合合同，由商業漁民和民間志愿者共同參與捕撈。每年的1月份，當地還會延續自1993年以來的傳統，組織漁民志愿者開展為期數周的捕撈漁具制作與修補活動。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編在寫這篇文過程中查了許多外文原文資料（含芬蘭當地語言），好幾個材料中都提到了與社區等形成的多利益相關方的合力。

到今天仍一直在撈魚，常態化管理

時至今日，維西湖依然是一個營養鹽豐富的湖泊，魚類產量維持在較高水平。長期的管理捕撈旨在遏制鯉科魚類種群的再度激增，從而達到削減湖泊內部污染負荷、支持高價值經濟魚類種群生產力，以及高效經濟地移除水體中營養鹽的多重目標。

在現行的維西湖綜合規劃中，管理捕撈區域設定的平均年捕撈量目標為每公頃20公斤。拉赫蒂市環境服務部門負責統籌和組織管理捕撈的具體實施。近年的定點捕撈承包商主要包括負責定置網作業的Ile's Fisk公司，以及負責大拉網（圍網）作業的Turtiainen Ky公司。在2023年，維西湖的管理捕撈總產量達到了86370公斤。

▲上圖：芬蘭維西湖1987~2023年管理捕撈量的歷史變化，清晰反映了該湖從一期生物操縱攻堅到長效生態維護的三個發展階段：1989至1993年間圖表出現近300噸的最高峰，對應清除了千噸雜魚的一期高強度治理；2003年捕撈量再度躍升至25萬公斤，記錄了應對水質反復的二期強化捕撈；而近年數據穩定在年均5萬至10萬公斤（2023年為86370公斤），表明該湖已完全進入由地方環境部門統籌、每公頃20公斤的常態化內源污染控制與營養鹽定期移除階段。圖源：www.lahti.fi

在目前的漁獲物深加工產品中，擬鯉罐頭（S?rkis?ilyke）是管理捕撈鏈條中最重要的核心終端產品。另外，在自愿領取的普通居民家庭中，這些生態捕撈上來的魚類常被市民制作成煙熏鳊魚、自制罐頭魚、傳統的魚露發酵調味汁，或者直接加工成環保的寵物飼料。

筆者在查資料的時候發現，這里面還有一些插曲，蠻有意思。比如，單純依靠人工網捕移除雜魚并不能一勞永逸。治理團隊在20世紀90年代初發現，由于恩農塞爾凱湖灣的底刺網捕撈過于密集，導致梭鱸等捕食性魚類在幼魚階段就被過早捕獲，無法形成足夠強大的天然天敵群落來壓制浮游生物食性魚類。為了保護并壯大頂級捕食者，當地自1997年起在恩農塞爾凱湖灣禁止使用23~49毫米網目的密眼底刺網。這一禁令效果顯著，梭鱸種群隨之迅速反彈。

▲近年的芬蘭維西湖景觀。?Wikiman897（CC BY-SA 3.0）

路漫漫其修遠兮，在不確定性中上下求索

今天回顧這段歷史，人們很容易把成功視為理所當然。但在當年，其實，每一步都充滿不確定性。

沒有人能夠保證大規模捕撈一定有效。也沒有人能夠確定大型天然湖泊是否會像理論預測那樣響應食物網調整。

許多后來寫進教材的知識，在當時，卻都還處于驗證階段。

也正因為如此，Vesij?rvi湖的價值遠遠超出了一個地方治理項目本身。它記錄了一次關于生態系統如何運作的探索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人們逐漸認識到，湖泊恢復不僅是化學問題，不僅是工程問題，也不僅是漁業問題，它其實是一個完整的生態學問題。

當今天人們站在湖邊看到清澈湖水時，真正恢復的并不僅僅是水體透明度。被重新建立起來的，是藻類、浮游動物、魚類、水生植物以及人類管理活動之間的生態秩序。

而這，或許正是Vesij?rvi湖留給世界最重要的經驗。

本文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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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iresalo, Timo, and Kirsi Vakkilainen. "Lake Vesij?rvi and the city of Lahti (southern Finland) comprehensive interactions between the lake and the coupled human community." SIL news 41 (2004):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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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源 | 多源

文 | 王芊佳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6月6日

聯系小編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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