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接手懷柔區不可移動文物名單時，孫建對上面大半的地名沒什么概念。有些地方他曾路過，但從沒意識到那也是文物。

2019年之前，他在旅游部門做宣傳，維護網站、更新公眾號、管理旅游咨詢服務站。機構改革之后，他被調整到懷柔區文化和旅游局文物科。用他自己的話說，在這之前，“文物”這個詞在他腦子里很局限——就是博物館里擺著的老物件兒，或者墓葬里挖出來的器物。“古建筑、古遺址也是文物，當時沒有這個意識。”

五年后的2024年，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啟動，他作為外業組負責人，帶著團隊走遍了懷柔的山山水水。他說，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文物普查，也是“補課”。

梳理文物名單，確保不出錯

剛接手四普工作時，孫建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區里的文物名單梳理了一遍。“懷柔區的不可移動文物好多都在山上，特別偏遠的地兒，很少有機會去看。”

得知要參加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時，他的第一反應是壓力大。自己基礎差，“要做普查這種很專業的事，覺得自己有很大欠缺。”他擔心的是能否擔起這個責任——四普是國家重大工作任務，要把過去幾十年的文物家底重新梳理一遍，“萬一查漏了或者登記錯了，將來可能幾十年都得按照錯的來弄。”

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正好借這次機會，真正把每一個點都去看看，真正去了解。”忐忑歸忐忑，他心里有股躍躍欲試的勁頭。

按照市局要求，他們2024年年初開始啟動準備工作——制定方案、組建隊伍、參加培訓。實地調查從4月底、5月初正式開始。孫建負責一個外業組，帶著第三方公司的技術人員，分片推進。

懷柔的文物點不算太多，長城占了很大比重。全區共65.4公里的長城，這意味著他們大量時間要花在爬長城上。

2024年先做長城以外的點，到年底基本走完。2025年開始集中做長城。有些長城點位海拔高，光上山就得一個多小時，偶爾個別地方要兩個小時。好不容易上一次山，他們盡量多干點，常常要到天黑才下山。

文物普查期間，孫建（左）大量時間都花在爬長城上。受訪者供圖

去年懷柔降雨量大，汛期調查工作中斷了幾個月。還有些點位根本沒有路，只能等到冬天植被稀疏了才能上去。時間拖得有些長，但按市局的時間節點，他們都按時完成了。

石刻、山洞和熱心的村民

普查中最難的事情，是找那些“對不上”的點。

三普時期的記錄，經過十幾年，外部環境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有的點位，當年的照片跟現在完全對不上。他們沒有太好的辦法，只能根據三普的資料，先跟鎮里、村里了解情況，請熟悉當地的人帶著找。

孫建印象最深的是喇叭溝門滿族鄉孫柵子村的一處石刻。點位在一個半山坡上，他們十幾個人進了山，沿著當年的描述在林子里找了將近兩個小時，渾身是汗，蚊蟲叮咬，就是找不到。他當時心里犯了嘀咕：這石刻不會沒了吧？

正當他們準備先下山，第二天再找村民問時，迎面碰上一個上山的老大爺。一問，大爺笑了：“這是我小時候經常去的地兒，你們找的地方不對，路是對的，但還得再往上走。”大爺帶著他們一直爬到快到山頂的地方，才看見那處石刻。夏天灌木長得密，石刻緊挨著一棵樹，要把樹枝扒拉開才能看見。

“經過這件事，我覺得找文物挺難的，但收獲很大。”他說。

孫建正在調查一處文物點位。受訪者供圖

另一次讓他印象深刻的發現，是懷北鎮上報的一處革命廣播電臺舊址。四普剛開始時，他們提前征集線索，收到的線索不多，報上來的大多是舊廟舊址、老房子之類，沒有太讓人興奮的點位。這處電臺舊址，外表看就是一個山洞，平平無奇。

但走進去，他被鎮住了。山洞縱深兩三百米，里面還留著當年的設備——收訊機、發電機。經了解，這處電臺是1956年建成的戰備廣播電臺，曾經有部隊駐守，附近的村民都不知道這里是干什么的。后來部隊撤走，設備大多被運出去了，剩下幾臺大的設備因為洞口太小運不走，就留在了里面。

“戰備廣播電臺當年發揮了很重要的作用，見證了那個年代的歷史，很有意義。”四普結束后，他們把這處舊址定為未定級文物，現在正向市里申請升為市保單位，想把這段歷史好好保存下來。

村民們在普查中幫了大忙。孫建說，每次到村里，一拿出設備，就圍過來不少人問這是在干什么。他們一邊干活一邊跟村民講——“您家這兒還有處文物呢，這可是好東西，咱們得把它管好、保護好”。有的村民很熱心，主動提供線索：“我們村過去還有個廟，你們可以去看看。”

普查結束，但文保工作才剛剛開始

經過這次普查，孫建對基層文物保護的短板有了更清晰的感受。

排在第一位的是人的問題。他說，郊區不像城里，專業出身的人很少，“像我們這種半路出家的比較多”。到了鄉鎮一級，管文物的基本都是兼職，再往下到村里，更是“什么活都干，順便管管文物”。

第二是資金問題。孫建說，申請一筆錢，可能要一年甚至兩年。到鄉鎮、村里，更是缺少資金。“把文物看好，別出事就知足了。”這也是很多基層文物工作者的共同困境。

普查結束不等于工作結束。市局總結大會上有一句話，孫建記得很清楚：普查的結束，才是真正文物保護的開始。

孫建正在為一處文物拍照。受訪者供圖

他們下一步的計劃很具體：先把普查數據整理成冊，保存下來，為今后的工作提供基礎材料；然后深入挖掘有價值的文物點——比如那處革命廣播電臺舊址，背后還有更多的故事和更深的歷史背景需要研究。

今年，他們跟媒體合作，準備做幾期關于四普的短視頻，“想以大眾喜聞樂見的方式，把懷柔文物的故事講出來”。針對長城，他們要制作一些手冊，把全區60多公里長城串聯起來。今年10月，還計劃在箭扣長城搞一個“箭扣長城保護十年”的主題活動。

回看這一年半的普查經歷，孫建用一句話總結：付出跟回報成正比。

“有的地兒，要是沒有這次普查的機會，可能一兩年也不會去那個地方看看。”他說。

新京報記者 展圣潔

編輯 張磊 校對 李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