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了張嘴，沒出聲。
那臉上的表情卻讓我沒由得想起被送回福利院后的情景。
所有孩子看我的樣子。
他們說，我一定做了什么壞事，所以才會被親生父母退貨。
“連她的親生父母都不要她，她是大壞蛋！”
我瘋狂地解釋不是這樣的。
媽媽沒有不要我。
她說了，只要陸明珠習慣了我的存在，她就會把我接回去。
她向我承諾了。
七天，七天就把我接回去。
我撿了老師不用的粉筆，悄悄在墻上畫了七個歪扭的太陽。
等畫到第八個的時候，我早早收拾好了自己，站在福利院門口等著媽媽來接我。
可直到月亮出來，院長尷尬地說：“昭昭，陸夫人說明珠生病了。”
“等病好了，她就來了。”
于是，我又開始掰著指頭數日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福利院的小孩們也開始懂事了。
他們不再罵我，只是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我。
有時候我聽到他們竊竊私語：“陸昭真可憐，明明有家，她爸媽就是不來接她。”Y
“是啊，比我們這種找不到家的還要慘。”
我假裝沒聽到，然后裹在被子里哭到了天亮。
太陽升起以后。?
我拿粉筆在墻上狠狠劃掉了所有太陽。
陸夫人此刻的表情，和那些孩子們一樣。
帶著嘲諷，憐憫。
混在一起，刺眼極了。
記者們面面相覷，想說什么，卻礙著陸家的情面沒有開口。
“夠了！”
陸先生開口了。?
他表情嚴肅，一點沒有在陸明珠面前那副寵溺的樣子。
皺著眉頭看向我的時候，似乎還帶著憤怒：“陸昭，當初是你一走了之，如今我們陸家認回你，不要不識好歹。”
陸先生深呼吸一口氣，對著鏡頭開口。
“家丑不可外揚。”Y
“但眾人不知，這孩子八歲的時候就被我陸家找回了。后來她執意要和另一個孩子爭寵，實在沒辦法，我們才將她送回了福利院。”
“可是每年我們都給福利院捐錢捐物資，從來沒有虧待過她一次。”
“如果讓我知道這孩子會變成這樣，當初……唉。”
他話語中帶著意猶未盡，幾句話就把我渲染成一個不識好歹的人。?
果然，記者們開始竊竊私語，覺得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我笑了笑，深吸一口氣剛準備開口解釋。
遠處傳來一道撒嬌的聲音。
“爸爸，媽媽，你們來接我啦！”
所有人朝著出聲處望去，陸明珠正水靈靈地站在那里，打扮得像是小公主一樣。
她撲到陸夫人懷里，語調上揚：“你們不是說今天有事情，不能來接我嗎？”
“是不是想給我小驚喜，所以偷偷來啦？”
陸夫人扯了扯嘴角，看了一眼我的臉色沒有說話。
陸明珠順著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疑惑的聲音響起：“這個女生長得好丑啊，臉上怎么那么大一塊疤？”
“小姐姐，你沒有父母嗎？他們怎么不帶你去祛疤啊？”
“記得當時我就是摔了一跤，爸媽就帶我飛去韓國美容，生怕我留下一點疤呢。”
聞言，我輕笑了笑。
十年過去了。
陸明珠還是這么……
天真。

她見我的第一眼，就捂著鼻子大喊。?
“這個小孩怎么這么臭啊！像是乞丐一樣！”
我束手束腳地站在那里，只覺得難堪。
求救的目光看向陸家父母的時候，他們只是輕輕扭過了頭安慰著陸明珠。
“寶貝，這是媽媽給你說過的，以后要和你一起玩的姐姐，你不能這么說她，知道嗎？”
陸夫人刮了刮陸明珠的鼻子，又直起身子看向我：“昭昭是吧？我先讓阿姨帶你去換衣服。”
“明珠比較愛干凈，以后你一定要把自己洗干凈再跟她玩。”
那天晚上，我住在客房。
床很大，比我在福利院的小床大多了。
枕頭上還有一種香味。
我后來找了很久，才知道那是薰衣草香。
隔著一堵墻，我聽見陸夫人在給陸明珠講睡前故事。
兩人的歡聲笑語傳到我耳朵里，很是刺耳。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甚至有些害怕。
我害怕爸爸媽媽會不要我。
現在我才明白，其實那是嫉妒。
一場認親大會不歡而散。
陸明珠眼中閃爍的惡意讓我明白，她其實是故意的。
她故意戳我的痛處，想讓我知難而退。
其實，我早就不想回這個家了。Y
我轉身想要離開，卻被陸夫人抓住了手。
“昭昭，不管之前怎么樣，現在你得跟我們回去。”
“如果讓大家知道我們陸家連你這個高考狀元都安頓不好，會對公司產生影響的。”?
果然，他們從來都不是真心認我的。
十年前是，現在也是。
“我為什么要顧忌你們陸家的面子？”
“我配嗎？”
陸先生面色黑了黑，揮了揮手：“把她給我帶回去。”
“馬上就是家宴了，老爺子還等著見她呢，一定不要出岔子！”
保鏢一擁而上，將我塞在車里。
我看著陸家人帶著陸明珠，親昵地依偎在一起，上了前面的邁巴赫。
車子揚長而去，沒有一絲留戀。
我被關在后備廂里，車子搖搖晃晃。?
我想起十一歲的時候。
那時候的我已經懂了。
也許爸爸媽媽不會再來接我了。?
我又變成了沒人要的小孩。
我開始看新聞，在上面找他們的身影。
陸先生又捐了多少錢。
陸夫人參加了什么慈善晚宴。
新聞里的他們，永遠莊重得體。
面對記者的采訪滴水不漏：“我們要關心每一個孩子的成長，他們才是未來。”
有時候，我真想鉆進電視里問問他們。
你們關心過我嗎。
為什么認回我，又拋下我。
只可惜，我鉆不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發現自己被人像是洋娃娃一樣擺弄。
有人在我臉上涂抹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
“這疤，怎么都遮不掉啊。”
“這么年輕的孩子，真是造孽。”
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面容可怖。
但是眼睛很亮。
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