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戶大廳的空調(diào)開得足，我后背卻出了一層汗。

兒子郭永盛站在我身邊，手搭在我肩膀上，熱乎乎的。

他在我耳邊說：“爸，以后就跟我住。”我信了。

簽字時筆尖抖了一下，名字歪歪扭扭的。

兩套商鋪，我守了半輩子，就這么交出去了。

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踏實了。

兒媳婦李雪梅在柜臺那邊笑得跟朵花似的，拿著嶄新的房產(chǎn)證翻來覆去地看。

回家的路上，兒子接了個電話，說“那老頭的事辦好了”。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假裝沒聽見。

01

過戶那天下著小雨。

我起得早，把老伴的遺像擦了擦，對著她說了幾句話：“老太婆，我把鋪子給永盛了，以后就跟著兒子過了，你在那邊放心。”

照片上的老伴還是老樣子，抿著嘴笑，不說話。

兒子開車來接我，一進門就說：“爸，你快點，人家九點上班，別耽誤了。”

我穿上那件最好的夾克，是我六十歲生日時女兒買的，一直舍不得穿。

兒子看了一眼，沒吭聲。

兒媳婦李雪梅坐在車里玩手機，見我出來，抬了抬眼皮：“爸，上車吧。”

一路上沒人說話。

收音機里放著老歌，是《小城故事》。我跟著哼了兩句，兒子把音量調(diào)小了。李雪梅在后座咳嗽了一聲。我就不唱了。

過戶手續(xù)辦得順當。工作人員把表格遞給我時，我手有點抖。

簽字的時候，我想起老伴生前總念叨：“老郭，你說咱們掙下這兩套鋪子容易嗎？起早貪黑的，一碗面一碗面攢出來的。”那時我總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女人家就是啰嗦。”

現(xiàn)在她不在了，我倒想起這些話來了。

兒子在旁邊催：“爸，簽這兒。”

我簽了。

出來時雨停了，太陽露了個臉。兒子摟著我肩膀說：“爸，走，咱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李雪梅也跟著笑：“是啊爸，以后您就享福了。”

我們?nèi)チ私纸悄羌绎埖辍鹤狱c了四個菜，一個紅燒排骨，一個清蒸魚，一盤青菜，一碗蛋花湯。都是我愛吃的。

我給兒子倒酒，他沒推辭。

“永盛啊，”我端起杯子，“這兩套鋪子給你了，爸以后就靠你了。”

兒子仰頭一口干了：“爸，你放心，有我一口干的，就少不了你一口稀的。”

李雪梅在旁邊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里：“爸，您多吃點。”

那天我心里是熱的。

回家的路上，路過那兩間鋪子，我讓兒子停車。

鋪子租給一個賣五金的老劉，生意不錯，租約簽了三年。

我站在門口看了看，老劉探出頭來：“郭叔，過戶啦？恭喜啊。”我笑著點點頭，心里說不上來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兒子家，李雪梅給我收拾了一間房。

朝北，不大，一張床一個柜子，窗戶外面是隔壁的墻，采光不太好。

我說沒事，老年人不講究這個。

李雪梅說現(xiàn)在家里困難，等永盛生意好了再換大房子。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枕頭的味道不對，不是家里的那種棉花味，有一股樟腦丸的氣味。我伸手摸了摸墻，涼涼的，有點潮。

拿出手機，翻了翻相冊。

里面有一張照片，是前年過年時拍的，女兒一家回來，外孫許小杰挨著我坐，笑得很歡。

女兒韓可馨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看了好一會兒。

想給她打個電話，又不知道說什么。

要是她知道我把鋪子過戶了，肯定又要嘮叨。

上回她打電話來還勸我：“爸，鋪子先別急著過戶，給自己留條后路。”我罵了她一頓：“女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哥是郭家的根。”

現(xiàn)在想想，她可能說得對。

但這話我不能承認。承認了就代表我錯了。

我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隔壁房間傳來兒子和兒媳說話的聲音，聽不太清，只隱約聽見“錢”、“鋪子”幾個字。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后半夜才睡著。

夢見老伴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那兩張房產(chǎn)證，看著我嘆氣：“老郭啊老郭，你糊涂啊。”我想問她怎么糊涂了，但她不說話，只是一直嘆氣。

嘆得我心里發(fā)慌。

醒來時眼角濕了一片。

窗外天還沒亮。我睜著眼，聽著墻上的鐘嘀嗒嘀嗒地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shù)日子。

02

在兒子家住了一個禮拜，我慢慢摸清了規(guī)矩。

早上七點起床，不能太早，會吵到他們睡覺。洗漱要快，衛(wèi)生間兒子兒媳要用。早飯自己解決，冰箱里有剩飯剩菜，熱一熱就行。

中午兒子不在家吃飯，李雪梅帶著孫子郭寶成回來吃。

我一般自己煮碗面條，李雪梅說“爸你不用等我們，我們叫外賣”。

我嘴上說好，心里不是個滋味。

那天下午，我下樓遛彎。

小區(qū)門口有家棋牌室，幾個老頭在打牌。

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有人招呼我：“老哥，來一局？”我說不會，那人說“沒事，學著玩”。

我坐下來，打了三局，輸了十七塊錢。

回來路上，路過一家手機店。

門口貼著海報，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機。

我站了一會兒，想起外孫一直念叨想換手機。

上次他過生日，我說送他一個，女兒不讓，說“別慣著他”。

我掏出老款手機，翻了翻通話記錄。最近打進來的電話不多，除了女兒，就是推銷的。

那天晚上，我吃晚飯時隨口說了一句：“寶成，回頭跟爺爺去商場，給你買個新手機。”

孫子頭都沒抬：“你那點退休金，夠買啥的？”

李雪梅咳了一聲：“寶成，怎么跟爺爺說話呢？”

孫子不吭聲了，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兩下，起身回房間了。門“砰”地一聲關上。

我心里堵得慌。

兒子看了我一眼：“爸，你別慣著他，他都多大了。”我說“沒事沒事”。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路燈。路燈底下有只流浪貓，瘦瘦的，蹲在垃圾桶旁邊。我看了半天，它蹲了半天。

我忽然想起女兒家外孫許小杰，那孩子不一樣。

每次見我，老遠就喊“外公”，跑過來抱著我胳膊。

去年我生日，他用零花錢給我買了條圍巾，花了八十五塊錢。

我說浪費，他說明年還買。

心里酸酸的。

我拿出手機，給女兒發(fā)了條消息：“可馨，睡了嗎？”

過了半小時，她沒回。估計是睡了。

第二天一早，女兒回電話過來：“爸，昨晚沒看手機，怎么啦？”

我說沒事，就是想問問她最近怎么樣。

她說挺好的，小杰期中考試考了年級第三，許高陽工作也挺順的。末了她問我：“爸，你在哥那邊住得習慣嗎？”

我說習慣習慣，挺好的。

她沉默了幾秒：“爸，有什么事你給我打電話。”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樓下有人遛狗，狗在草地上打滾，主人拿著手機拍照。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這時手機響了，是租客老劉打來的。

“郭叔，你那兩套鋪子的事，你兒媳婦找我談過了。她說租金要翻一倍，不簽就讓我搬走。我們簽了三年合同的，你不能這樣啊。”

我愣了一下：“老劉你別急，我問問。”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樓下桂花的香。

我給兒子打電話，響了六聲才接。

我說永盛，鋪子租金的事，你跟老劉說說，合同還在呢，不能這樣。

兒子說生意不好做，租金不漲不劃算。

我說你這么做不地道。

兒子不耐煩了：“爸，鋪子現(xiàn)在是我的，合同我重新簽就行了，你別管了。”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愣愣地看著窗外。桂花香很濃，我聞著卻覺得膩。

03

這件事之后，我在兒子家的日子開始變了滋味。

李雪梅不再叫我吃飯了。

她把飯菜端上桌，自己盛了，給兒子盛了，給孫子盛了，就是不提我的碗。

我愣在桌邊，她從柜子里拿出個小碗，裝了小半碗飯，加上一點菜，推到我面前：“爸，老年人晚上吃多了不好，您少吃點。”

那天晚上我吃了小半碗飯，就著一點咸菜。

兒子在那頭啃排骨，嚼得嘎嘣響。

孫子吃得滿嘴油，不停夾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碗，白的，上面還有道裂縫。

我沒出聲。

之后幾天，我發(fā)現(xiàn)我的衣服沒人洗了。

李雪梅把他們?nèi)齻€人的衣服塞進洗衣機，按了開關，我的換下來放在衛(wèi)生間角落里，沒人動。

我等了兩天，自己用手洗了，掛在陽臺最邊上的那根晾衣架上。

孫子上網(wǎng)課，我在客廳看電視，他把聲音調(diào)大，蓋過了電視聲。我關了電視，回房間躺著。房間朝北，沒有太陽，潮氣很重，被子摸上去有點濕。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墻角延伸到中間，像是干涸的河床。我看著那道裂縫，想了很多。

想起老伴生病那會兒。

她在醫(yī)院躺了三個月，我天天守在床邊。

兒子來過兩次，每次都待半小時就走了。

女兒請假來照顧了一個禮拜，白天夜里都在，給我和老伴帶飯。

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是女兒陪著的。

我趕到醫(yī)院時，老伴已經(jīng)走了。

女兒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握著她媽的手。

我那時候想，女兒比兒子強。

但轉(zhuǎn)過頭，我還是把鋪子過戶給了兒子。

我這一輩子，好像就認這個理：兒子是根，閨女是水。根要養(yǎng)著，水要流出去的。

現(xiàn)在想想，水也能澆地，根也會爛。

那天下午，我下樓散步，在小區(qū)門口碰到了鄰居老趙。

老趙問我：“老郭，搬來跟兒子住了？享福了吧。”我笑著點點頭。

老趙又說：“你閨女上次回來看你，問了你好幾回呢。”我說知道了。

往回走的時候，我經(jīng)過小區(qū)門口的籃球場。

幾個小伙子在打籃球，跑得滿頭大汗。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想起兒子小時候也愛打籃球，我給他買過一個籃球，八塊錢。

他高興了好幾天，天天抱著球睡覺。

那時候多好啊。

現(xiàn)在呢？我想讓他陪我說說話，他都嫌我煩。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里，翻出老伴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她還是年輕時的樣子，扎著兩根辮子，笑得很甜。

那是我們結(jié)婚第二年拍的，在縣城照相館，花了兩塊錢。

我對著照片說：“老太婆，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照片上的她還是笑，不說話。

我把照片貼在心口上，躺了很久。窗外有風，吹得窗戶嘎吱響。隔壁房間傳來李雪梅的笑聲，還有電視的聲音。沒人來敲我的門，沒人問我睡了沒。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裂縫好像又長了一點。

04

日子一天天的，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在兒子家住了兩個月，我瘦了八斤。皮帶往內(nèi)扣了兩個眼，衣服穿在身上晃蕩。照鏡子時，看見兩鬢的白發(fā)又多了一些，眼角的皺紋也深了。

那段時間，我學會了不多話。

吃飯時低著頭，吃完就回房間。

不去客廳跟他們搶電視看，不去湊他們聊天的熱鬧。

我像這個家里的一個客人，還是那種不受歡迎的客人。

孫子郭寶成偶爾跟我說話，也是要錢。

不是“爺爺給我點錢買書”，就是“爺爺我同學都換了新鞋”。

我摸摸口袋，給他三五十。

他接過去，連謝謝都不說，轉(zhuǎn)身就走。

兒子郭永盛越來越忙。早上出去，晚上回來，有時一連幾天不見人。我問他生意怎么樣，他說“還行還行”，眼睛不看我。

我知道他在躲我。

那天下雨，我的腰病犯了。老毛病了，年輕時在工廠干活落下的。我翻箱倒柜找膏藥，沒找到。撐著去了樓下藥店，買了一盒，回來時全身濕透了。

第二天開始發(fā)燒。

我躺在床上，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頭重得像灌了鉛，渾身發(fā)熱，被子濕了又干，干了又濕。

我給兒子打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發(fā)消息，沒回。

我翻著手機通訊錄，手指停在女兒的名字上。想按下去，又縮了回來。不能麻煩她，她工作忙，小杰又要考試。算了，扛一扛就過去了。

又扛了一天，燒沒退，反而更嚴重了。

李雪梅推門進來，看見我躺在床上，皺了皺眉：“爸，你怎么了？”我說有點發(fā)燒。

她伸手摸了摸我額頭，說“是有點燙，我讓永盛回來送你去醫(yī)院。”

她打電話，沒說兩句就掛了。然后跟我說：“永盛在忙，我送你去吧。”

到了醫(yī)院，醫(yī)生說是肺部感染，要住院。

李雪梅幫我辦了住院手續(xù)，坐在床邊，翻我的包。

她拿出我的醫(yī)保卡，裝進自己口袋：“爸，我?guī)湍闳ダU費。”

第二天她來，手里拿著一張單子。

“爸，你醫(yī)保卡里才兩千多，這次住院不夠。”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沒說話。

她站了一會兒：“爸，要不你跟可馨說一聲？她那邊條件好，讓她出點。”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你走吧。”我說。

她愣了一下，轉(zhuǎn)身走了。

病房里只剩我一個人。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慢慢滑下來。我看著那些水痕，一條一條的，像是眼淚。

我拿出手機，給女兒發(fā)了條消息：“可馨，爸在醫(yī)院，沒事，就是小毛病。”

消息發(fā)出去不到半小時，女兒打電話來了。

“爸，你在哪個醫(yī)院？我馬上過來。”她的聲音很急，有點發(fā)抖。我說不用不用，小毛病。她已經(jīng)掛了電話。

一個多小時，她出現(xiàn)在病房門口。

頭發(fā)濕了，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她穿著一件舊外套，是我去年給她買的，她一直穿。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里面是熱粥。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看著我。

“爸，你怎么瘦成這樣了？”

我別過頭，沒讓她看見我的眼睛。

她盛了碗粥，吹了吹，遞給我。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白粥，里面放了紅棗和蓮子。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鼻子酸得厲害。

我沒說話。

她也沉默。

窗外的雨小了些。

病房里的燈有點暗，墻上掛著老伴的影子。

我看著她，想起她小時候。

那時她很黏我，總是騎在我脖子上，咯咯地笑。

后來長大了，去了外地讀書，回來的次數(shù)少了。

再后來，她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

我對她跟對兒子不一樣。

兒子要什么我給什么，她要什么我說沒錢。兒子買房我拿了八萬，她買房我說自己想辦法。兒子生孩子我給了一萬，她生孩子我連個電話都沒打。

現(xiàn)在坐在我床邊的，是她。

“可馨，”我開口，“爸對不起你。”

她沒說話，低著頭，給我盛第二碗粥。

那天晚上，她睡在病房的陪護椅上。椅背放不平，她縮著身子，睡不安穩(wěn)。我看著她的側(cè)臉，忽然想起她媽媽。老伴走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守著的。

第二天一早，她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聲音很小：“高陽，我爸住院了……嗯，我在這邊……你先送小杰上學……嗯，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爸，”她轉(zhuǎn)過身來，“你來我這住一段時間吧。”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05

出院那天，我沒有回兒子家。

女兒幫我把東西收拾好，那點東西少得可憐。

一個舊皮箱，幾件衣服，老伴的照片，還有一把用了二十年的剃須刀。

沒有一樣是這個家里的，全是老房子里帶出來的。

我讓她在樓下等著，自己上去跟兒子說一聲。

進門時，李雪梅在沙發(fā)上刷手機，孫子在房間里打游戲。兒子不在家。

“爸，你回來了？”李雪梅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

“我走了。”

“去哪？”

“去可馨那邊住一陣。”

她“哦”了一聲，沒再說什么。我站在門口，等她挽留，等她說不舍得。但她沒有。她刷著手機，偶爾笑一聲，好像我不存在。

我轉(zhuǎn)身的瞬間，孫子從房間探出頭來。

“爺爺，你要走了？”

我點點頭。

他走回房間，沒再說別的。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我下了樓，手里拎著那個皮箱。很輕，里面的東西不值錢，但卻是我這一輩子的全部了。

女兒在樓下等著。

她接過皮箱，放進后備箱。我上了車，從后視鏡里看了看那棟樓。兒子家的窗戶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什么也看不見。

我轉(zhuǎn)過頭，沒再看。

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女兒家。

女婿許高陽站在門口，接過我的皮箱：“爸，來了。”他說話不多，語氣很客氣。

外孫許小杰從屋里跑出來，一把抱住我：“外公，你來啦！我可想你了！”

這一下，我的眼淚差點沒忍住。

我摸摸他的頭：“長高了，又壯了。”

他拉著我的手往屋里走：“外公，我?guī)闳タ茨愕姆块g，我媽收拾了好久，可干凈了。”

女兒的房子不大，三室一廳，收拾得很整潔。

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盆綠蘿，沙發(fā)是淡米色的，墻上掛著外孫的獎狀。

窗臺上放著一排多肉植物，綠油油的，很精神。

給我的房間是朝南的，陽光好，窗臺上也放了一盆綠蘿。床單是新?lián)Q的，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放著一杯水和一盒水果，旁邊是遙控器和老花鏡。

我站在門口，有點不敢進去。

這房間，比我兒子家那間大了不止一倍。陽光照在床上，被子散發(fā)出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爸，你看看還需要什么，我明天去超市。”女兒站在我身后，聲音輕輕柔柔的。

“夠了，夠了。”我說不出別的話來。

外孫拉著我去他房間，給我看他新畫的畫。

畫的是學校的花壇，紅紅綠綠的，挺好看。

他說老師夸他有進步，我連聲說好。

他趴在我耳邊說：“外公，你以后就住我們家，別走了，我給你畫畫。”

我摟著他，心里頭翻涌得厲害。

晚飯是女兒做的，四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魚、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湯。跟我生日時兒子點的那桌菜很像，但味道不一樣。

我夾了一塊排骨，放嘴里嚼了嚼。

“好吃。”我說，聲音有點啞。

女兒給我夾菜：“爸，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女婿許高陽也給我夾了一筷子魚：“爸，嘗嘗這個，可馨的手藝。”

我點點頭，埋頭吃飯。

飯桌上，氣氛很好。外孫講學校的事，講了半天，逗得大家都笑了。女婿偶爾插兩句，話不多，但態(tài)度溫和。女兒坐在我對面，不時給我夾菜。

我吃著吃著，鼻子一酸。

這樣的飯桌，我已經(jīng)好多年沒體會過了。

吃完晚飯，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夜色很好，天上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樓下有孩子們在玩耍，笑聲一陣陣飄上來。

我抽了根煙。戒煙三年了，今天又撿起來了。煙霧在夜色里慢慢散開，像是我的心情，亂糟糟的，理不清。

女兒拿了杯茶出來，放在我旁邊。

“爸，別抽太多。”

我掐了煙。

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陪我看了一會兒月亮。樓下孩子的笑聲漸漸遠了，像是被夜色吞沒了。

“可馨，”我開口，“爸想跟你說個事。”

“嗯，你說。”

我深吸了一口氣：“爸以后就不回去了，就在你這住下了。你放心，爸有退休金，每個月給你交生活費，不白吃白住。”

月光下，我看不清女兒臉上的表情。她沉默了很久。

“爸，我有件事要跟你說。”她的聲音有點發(fā)抖。

“你說。”

她張了張嘴，然后低下頭，攥著衣角。又抬起頭，眼圈已經(jīng)紅了：“爸，我們?nèi)蚁聜€月就移民了。”

風忽然停了。樓下的笑聲也停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手里的煙灰被風吹散，落在欄桿上，落在我的手上。我低頭看著，那點煙灰，灰色的，沒什么重量。

“爸，”女兒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給你申請了加拿大的探親簽證，去年就辦了。我一直想帶你一起走，可你……”

她沒說完。

我接不上話。

“什么？”

“移民？”

我重復著這兩個字，覺得它們很陌生。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我聽不懂，也不想聽懂。

06

那頓晚飯沒吃完。

我說我累了，回了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路燈發(fā)呆。路燈很亮，照得窗臺那盆綠蘿的影子落在墻上，一動不動的。

女兒敲了兩次門。

我沒開。我說想睡一覺，累了。

不是不想開門，是不知道見了面該說什么。怪她？她沒做錯什么。不怪她？那我能怪誰？怪自己？

我在房間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燈的光變成了晨曦。天亮了，我還沒睡。

早上女兒又來敲門。我開了門，她看著我，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我知道她一晚上也沒睡。

“爸，我給你做了早飯。”

我跟著她去了廚房。餐桌上放著白粥、咸菜、煮雞蛋。我坐下來，拿起筷子，粥還在冒熱氣。

外孫背著書包出來：“外公早！媽媽，我上學去了。”

他走到我身邊，悄悄往我口袋里塞了什么東西。

我摸出來一看，是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外公，我舍不得你。”后面畫了一個哭泣的表情。

我鼻子一酸。

他抱了我一下：“外公，我走啦，放學再跟你玩。”然后跑出去了，門“咔噠”一聲關上。

我低頭喝粥。粥很燙，我喝得很慢。

女兒坐在對面，沒吃。她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半天才開口。

“爸，移民的事高陽的公司半年前就定了。他沒跟我說，怕我擔心。等他告訴我時，簽證都辦得差不多了。”

她頓了一下：“我想過不去的。那天我跟高陽說，我不去了，我爸怎么辦。高陽沒說話，回房間收拾東西。小杰問我，媽，我們是不是不走了？我問他想不想走，他說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爸，我是真的想過不走的。”

她的眼淚掉下來，落在粥碗里，起了一個小圈。我看著那個圈慢慢散開，心里頭的滋味說不清楚。

“可馨，”我開口，“你走吧。”

她抬起頭看我。

“爸這邊你別操心，我自己能行。”

“爸……”

“你別說了。”我放下筷子，“你有你的家，你的日子。我在這里也住不了幾天了，你走了，我就回老房子。”

“老房子不是賣了嗎？”

我愣了一下：“賣了？”

她點點頭：“哥說轉(zhuǎn)你養(yǎng)老的錢不夠，把老房子賣了。”

我整個人僵在那里。

老房子沒了？那是老伴和我住了四十年的房子。院子里的石榴樹，墻角的青苔，門口的石墩子，都是幾十年的老物件。沒了？

我沒說話。端起碗喝粥。粥已經(jīng)涼了，喝下去胃里涼颼颼的。

我放下碗：“那我去找個養(yǎng)老院。”

“別說了，我累了。”我站起來，往房間走。走到門口，我停下，沒回頭：“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關上門，我靠著門板，身子往下滑。坐在地板上，感覺地板是涼的。涼意從屁股底下，慢慢往上爬，爬到后背，爬到心口。

我拿出手機，給兒子打電話。

響了七聲，接通了。

“永盛，”我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老房子你賣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爸，那房子反正也沒人住，我手頭緊，就……”

“賣了多少？”

“爸，這事咱們回頭再說行嗎？我這在忙。”

“賣了多少？”我提高了聲音。

“二十萬，”他聲音小了下去，“爸，我真有難處，生意周轉(zhuǎn)不開，銀行催得緊……”

我把電話掛了。

手機握在手里，滾燙滾燙的。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手心疼。

我看著窗外，陽光正好，照在窗臺上，綠蘿的葉子亮晶晶的。樓下有人說話，笑聲傳上來。這個世界熱熱鬧鬧的，只有我一個人涼著。

我閉上眼睛。老伴的臉又浮出來。她站在老房子門口，系著圍裙，對我笑：“老郭，回來吃飯了。”

現(xiàn)在老房子沒了。

連個念想都沒了。

07

我在房間里待了一整天。

女兒敲了幾次門，外孫放學后也來敲，說“外公你出來，我給你看我今天畫的畫”。

我說累了，想休息。

門外靜了一會兒，然后聽見腳步聲慢慢走遠了。

手機亮了一下，是兒子發(fā)來的消息。

“爸，老房子的事是我不對。但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實在沒辦法。你放心，鋪子的租金我每個月打給你，不會少了你的。”

我沒回。

又過了一會兒，他發(fā)了第二條：“爸，我最近手頭真的緊，鋪子押出去了。等緩過來就好了。”

押出去了？

我盯著那四個字，盯了很久，盯到眼睛發(fā)酸。

兩套鋪子，押出去了。

我忽然想起老伴生前說過的話：“老郭，咱們留點后路，別什么都給了孩子。”我還罵她：“你懂什么，日子是孩子過的，我們老了，要那么多錢有什么用。”

現(xiàn)在鋪子沒了，老房子沒了。我什么都沒有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這間房子的天花板很白，干干凈凈的，沒有裂縫。可我看著，總覺得它也在慢慢裂開。

第二天一早，我出門了。

去了兒子家。

門口沒人，我按門鈴，按了三次。李雪梅來開門，穿著睡衣，頭發(fā)散著，臉色不好看：“爸，你怎么來了？”

“永盛呢？”

“不在家。”

“那鋪子的事，你說清楚。”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我：“爸，鋪子抵押出去了，這事永盛跟你說了。生意虧了，不抵押鋪子，我們一家人喝西北風？你總不能看著你孫子餓死吧？”

“當初過戶的時候，你們可不是這么說的。”

“爸，你這話說的，”她冷笑了一聲，“過戶的時候，我們也說了會好好孝敬你。可你兒子沒那個本事，虧了，怪誰？怪他自己沒本事，還是怪你去世早的媽沒給他留夠錢？”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

那種笑，我看了半輩子。是那種“你拿我沒辦法”的笑。以前老伴跟鄰居吵架，對方也這么笑。我總勸老伴算了，別跟人一般見識。

現(xiàn)在這笑沖著我來，我才知道有多難受。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下樓。走到樓梯口，聽見她在身后說：“爸，你也別怪我們。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誰都不容易。

這句話，我聽了很多遍。

兒子說過，兒媳婦說過，連孫子的同學都說過。

但誰問過我容易不容易？

我這一輩子，起早貪黑，省吃儉用，掙下兩套鋪子一套房。

到頭來，換了一句“誰都不容易”。

我走下樓梯，在小區(qū)門口站了一會兒。

太陽很好，曬得人頭皮發(fā)燙。

路邊的樹葉一動不動，沒有風。

有個老太太遛狗經(jīng)過，牽著一條白色的小狗。

小狗跑過來，繞著我轉(zhuǎn)了一圈。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頭，它搖著尾巴，又跑開了。

我看著它跑遠，忽然想哭。

但我忍住了。男人嘛，不能哭。

我在街邊找了個長椅坐下來。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有推著嬰兒車的，有牽著孩子的，有拎著菜籃子的。都行色匆匆的，沒人注意到我。

我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到女兒的電話。

想了想，又放下了。

我不能拖累她。她有她的日子。移民是好事，出國了，日子會更好。我這個糟老頭子，不能拖她的后腿。

我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往回走。

走了兩步，我又站住了。

我沒地方去。

女兒家很快就要搬走了。兒子家回不去了。老房子賣了。我成了沒根的人。

夏天的太陽底下，我站在馬路邊，全身發(fā)冷。

08

回到女兒家時，外孫許小杰正在院子里踢球。

他看見我，跑過來，滿頭大汗的。他掏出一張紙，捧到我面前：“外公，你看，我給你畫的！”

紙上畫了兩個小人。

一個是長胡子的老頭，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外公”。

一個是小一點的男孩，寫著“小杰”。

兩個人手拉著手，站在一幢房子前面，房頂上畫著一個太陽。

“外公，這是我們家，旁邊那間是你的房間。以后我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來找你玩。”

我蹲下來，看著那張畫。

手指順著輪廓描了一下。鉛筆畫的，有些地方擦了又畫，留下了灰色的痕跡。像是改了很多遍，才畫成現(xiàn)在這樣。

“好看。”我說，聲音有點澀。

“那我以后天天給你畫！”

我摸摸他的頭，笑著點點頭。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想了很久。想自己這一輩子，想老伴，想兩個孩子，想那些做對的和做錯的事。

很多事現(xiàn)在想來，都覺得荒唐。

比如我為什么那么偏心兒子？

是因為老伴生前總念叨“兒子是根”嗎？

還是因為我自己從小就是被這么教的，覺得兒子比女兒重要？

可現(xiàn)在看看，兒子這根，快爛了。

女兒這水，倒一直流著，滋潤著我這棵老樹。

晚上吃飯時，我在飯桌上說了我的決定。

“可馨，高陽，你們放心去。我這邊自己想辦法。”

女兒急了：“爸，你一個人怎么辦？”

“我找好地方了，城郊有個養(yǎng)老院，環(huán)境不錯，月費也便宜。我退休金夠用。”

“爸，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體還行。那邊有人照顧，吃喝不愁。”

許高陽放下筷子，看了女兒一眼：“爸，要不……”

“你別勸了，”我打斷他，“你們年輕人的路，你們自己走。我老了，走不動了，就在原地待著。”

女兒的眼圈又紅了。我擺擺手：“別哭，多大點事。”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里收拾東西。皮箱打開著，里面還是那幾件舊衣服，一個相框，一把剃須刀。我拿起老伴的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

“老太婆，”我輕聲說，“我這輩子，對不住你，也對不住可馨。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拖累孩子們的。我自己能行。”

相片上的她看著我，像是想說什么。我把它裝進皮箱里，蓋上蓋子。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城郊那家養(yǎng)老院。

環(huán)境不錯，有個小院子，種著幾棵銀杏樹。房間不大，但干凈亮堂。一個房間住兩個人，有獨立衛(wèi)生間，有電視。

院長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說話利索。她帶我轉(zhuǎn)了轉(zhuǎn)，介紹了情況。我問了價格，每個月三千，包吃包住，日常起居有人照顧。

我算了算，退休金一個月四千多，夠了。

當場交了定金。院長說下個月可以入住。

走出養(yǎng)老院，我在門口的銀杏樹下站了一會兒。樹很高，葉子綠得發(fā)亮。秋天的時候，應該會變成金黃色。

到時候，我就在這里了。

這個念頭讓我覺得踏實。雖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有了個落腳處。

回到女兒家，我給她看了養(yǎng)老院的照片。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放到桌上，沒說話。

“挺好的，”我說，“離城里也不遠，你們要是有空，還能來看看我。”

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手機屏幕上。

“爸，對不起。”

“別說了。”我拍拍她的手，“你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是孝順我了。”

09

女兒一家走的那天，天陰著，沒下雨。

我送他們到機場。許小杰拉著我的手，一路不說話。進安檢口前，他突然回過身，抱住我。

“外公，我會想你的。”

“外公也會想你。”

“外公，我考上大學就來接你。”

我心里一酸：“好，外公等你。”

他從書包里拿出一張紙，塞到我手里：“這是我新畫的，你到了養(yǎng)老院再打開看。”

我點點頭，把畫疊好，放進貼身口袋里。

女兒站在安檢口，紅著眼睛看我。她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么，最終沒說出來。許高陽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輕說了句什么。

“爸，我們走了。”她說。

她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爸，柜子里我放了一千塊錢，你別忘了拿。還有冰箱里的東西，我都收拾好了，你記得吃。”

“知道了，走吧。”

她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她轉(zhuǎn)身走進安檢口，再沒回頭。

許小杰回頭沖我喊：“外公，我下飛機就給你打電話！”

他揮著手，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安檢口里面。

我站在出發(fā)大廳，看著那扇門。人很多，來來往往的。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著告別。我在那些人中間站了很久，久到周圍的人都換了好幾撥。

然后我轉(zhuǎn)身，走出機場。

外面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帶著一股塵土味。我站在路邊，看著天上的云。云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我沒坐車，沿著路走了一段。

褲兜里放著那張畫，硬硬的，硌著大腿。

我停下來，拿出來看了看。

紙上畫著一棵大樹，樹下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大人，一個小孩。

樹上畫了很多果子，紅紅的，圓圓的。

旁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外公，我們會再見的。”

我把畫疊好，放回口袋，繼續(xù)走。

回到女兒家時，天已經(jīng)黑了。客廳的燈沒開，黑漆漆的。我打開燈，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是女兒的筆跡：“爸，冰箱里給你包了餃子，餡是你愛吃的韭菜雞蛋。還有鹵牛肉，夠你吃一個禮拜。柜子里五百塊錢，應急用。養(yǎng)老院的地址我發(fā)給你了，到了給我消息。”

紙條下面壓著一張照片。是一家三口去年拍的。許小杰站在中間，笑得瞇起了眼。女兒和女婿站在兩邊，也笑著。

我把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后也放進了口袋里。

那晚我沒開火。坐在沙發(fā)上，我一個人待著。屋里很安靜，隔壁的電視聲傳過來，模模糊糊的。我閉上眼睛，聽著那些模糊的聲響，慢慢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響了。

是許小杰發(fā)來的語音：“外公，我們到啦！加拿大好漂亮！等我安頓好了就給你發(fā)照片！你不要擔心我！我會想你的！”

我聽了三遍。

每一遍，都聽得很認真。

然后我回了兩個字：“好的。”

過了一會兒，又發(fā)了一條：“外公，你別難過，我會回來的。”

我拿著手機，看著那條消息。窗外開始下雨了，雨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聲音很輕，像是什么東西碎了。

我靠進沙發(fā)里，閉上眼睛，聽著雨聲。

心里頭空落落的，但好像又沒那么空了。

10

養(yǎng)老院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過一些。

院里一共住了二十多個老人，年紀都不小了。最年長的八十七，最小的也六十六。我剛來，算是中間那一撥。

房間安排在一樓，靠窗。

對面床的老張頭，六十八，以前是廠里焊工。

他比我早來三個月，媳婦走了，兒子在外地，一年回不來兩趟。

我倆住一塊兒，頭兩天都沒怎么說話。

第三天他遞給我一根煙：“來一根？”我接過來，點上，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他在旁邊笑：“老家伙，早戒了吧？”我說撿起來了。

他說：“撿起來就戒不掉了。”我倆坐在窗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那天開始，我們算熟了。

平時早上六點起床，七點吃飯。

食堂的早飯稀飯饅頭配咸菜，天天一個樣。

中午晚上兩菜一湯，葷素搭配。

味道一般，但管飽。

吃慣了，也就覺得還行。

上午沒什么事。

有人在院子里下棋，有人在活動室看電視，有人在走廊里來回走，鍛煉身體。

我一開始不怎么出門，就待在房間里。

老張頭把我拉出去：“悶著干嘛？出去曬曬太陽。”我就跟著出去了。

院子里那兩棵銀杏樹，葉子開始變黃了。陽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是鍍了一層金。

我坐在樹底下的長椅上，瞇著眼，看天。

想起以前在老房子的時候，院子里也有一棵銀杏樹。

老伴活著的時候，每年秋天都要撿銀杏葉子，晾干了，縫成枕頭。

她說銀杏枕頭好，能安神。

我總說她瞎折騰。

她也不生氣，繼續(xù)拾她的葉子。

現(xiàn)在想起來，那棵銀杏樹，跟這兒這兩棵長得差不多。

只是人不在了。

我偶爾給兒子打個電話，聊聊家常。電話里，他越來越沉默。我不再多問，也不再說什么“你來看看我吧”之類的話。我知道他不會來的。

來了又能怎樣呢？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都做了。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長椅上發(fā)呆，手機響了一聲。

是許小杰發(fā)來的消息。他說：“外公，你收到我寄的信了嗎？”

我說沒有，怎么了。

他說他給我寫了一封信，用中文寫的，里面夾了一張他畫的新畫。

我問他畫的什么，他說他畫了一棵樹，樹下坐著一個老爺爺，旁邊寫著“等我回來”。

我看著那條消息，眼眶有點發(fā)酸。

“收到了，外公一定好好收著。”

“外公，我好想你。”

“外公也想你。”

“外公，等我考上大學，我就回來接你。”

“好，外公等著。”

我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著那兩棵銀杏樹。

葉子黃了，飄下來幾片，落在腳邊。我彎腰撿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葉脈很清晰，像是一條條毛細血管，密密麻麻的，布滿了整片葉子。

我把它夾進了許小杰寄來的那張畫里。

日子就這么過著。

我自己給自己定了規(guī)矩：活著一天，就不給孩子們添麻煩。

兒子那邊，我不指望了，也不恨他了。

恨也沒用，日子是自己的，恨別人也是跟自己過不去。

女兒那邊，她能想著我，我就知足了。

她過得好，我比什么都高興。

現(xiàn)在一個人，也習慣了。

每天早起，吃飯，溜達，打盹兒，天黑睡覺。偶爾跟老張頭下下棋，輸多贏少。偶爾孩子們打個電話來，說幾句貼心話。

夠了。

人老了，不圖別的。踏實就行。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我坐在銀杏樹下的長椅上，瞇著眼，曬著太陽。風一吹，銀杏葉子沙沙響，落在肩上。我索性閉上眼，任由有蟲鳴、風聲。

迷迷糊糊里，好像聽見有人喊我：“外公。”

我猛地睜開眼，四下望望。

沒有人。

只有風，和那兩棵銀杏樹。我苦笑了一下，重新閉上眼睛。

“外公，我回來了。”

我睜開眼，看見許小杰站在我面前。他長高了，瘦了，曬黑了點。但那雙眼睛還和以前一樣，亮晶晶的，像里頭裝著光。

“小杰？”我開口，嗓子像堵了東西。

他蹲下來，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在閃。

“外公，我回來看你了。”

他手指了指遠處，不遠處的樹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站起身，剛要抬步，風忽然停了。

許小杰站在原地，沖我揮了揮手。

然后，他的身影慢慢變淡，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慢慢散開，最后一點點消散在金色的陽光里。

秋天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