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著那碗湯，看著公婆和小姑子一家圍坐在餐桌旁。

程志明說：“吃啊，以后天天都能吃我媽做的飯了?！?/p>

我笑著喝了一口，胃里一陣翻涌。

手機震了，是弟弟程雨泉發的消息：“姐，我查到了，他在外面欠了80萬?！?/p>

我放下碗，起身去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吐了個干凈。

賈秋菊在門外喊：“裝什么矯情！趕緊出來洗碗！”

我看著鏡子里自己蒼白的臉，笑了。

鏡子里的我，像一只被逼到墻角的貓。

01

電話是下午兩點打來的。

我在公司開項目評審會，手機調了靜音。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我正在講下半年的技術架構方案。

PPT翻到第三十七頁，額頭上的汗滲出來。

空調明明開著，我卻覺得悶。

等會議結束，一看手機，未接來電八個。

婆婆打了六個，丈夫打了兩個。

我撥回去，程志明的聲音很急：“媽頭暈得厲害，你趕緊去火車站接一下，我和領導吃飯，走不開?！?/p>

我看了眼手表，下午三點半。

“哪個站？”

“東站，三點四十到?！?/p>

掛了電話，我抓起包就往外跑。人事部的小王在電梯口碰到我：“張總監，一會兒還有總結會……”

“讓副總監主持，我有急事?！?/p>

電梯門關上，我靠在墻上，喘了口氣。三點四十到，現在三點三十五。從公司到東站，不堵車也要二十分鐘。

我一邊開車一邊給程志明打電話：“我趕不上了，你讓爸媽在車站等一會兒?！?/p>

“你快點吧，媽頭暈呢?！?/p>

“那你來接？”

他沉默了一下：“我這邊真走不開。領導在，不好意思請假。”

掛了電話，我踩了油門。

一路上遇到三個紅燈，每一個都讓我心慌。手指敲著方向盤，心里盤算著時間。到了車站，已經四點十分了。

東站人山人海。

出站口擠滿了接站的人，舉著牌子的，拉著行李箱的，抱著孩子的。

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胳膊蹭到了幾個人的行李箱，也顧不上道歉。

找了半天，沒看見人影。

正著急，手機響了，是婆婆賈秋菊。

“你在哪兒呢？我們都在出站口等你半小時了！”

“媽，我到了，你們在哪個出口？”

“三號出口！”

我跑過去。遠遠看見公婆站在那兒，旁邊還有小姑子程美娟和她兒子。一家五口，大包小包，行李堆了一地。

程美娟的兒子今年五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他蹲在地上玩手機，聲音外放，嘰嘰喳喳的。

旁邊放著一個大號行李箱，兩個編織袋，還有一個蛇皮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把老家整個搬來了。

賈秋菊看見我，臉拉得老長：“你怎么才來？我頭暈得站不住了！”

我趕緊上前扶她：“媽，公司開會，手機靜音了……”

“會議重要還是你媽重要？”賈秋菊甩開我的手，“我看你就是不把我們當回事兒！”

沈水生站在一旁，不說話，光是哼了一聲。

小姑子程美娟跟著幫腔：“嫂子，你這就不對了，媽身體不好，你還讓她等這么久?！?/p>

我深吸一口氣，笑著說：“美娟也來了啊，正好，晚上一起吃飯?！?/p>

賈秋菊哼了一聲：“吃飯？我頭暈成這樣，還吃得下飯？”

我說：“那先去醫院看看？”

“去什么醫院？你就是不想伺候我們！”

我沉默了。

沈水生開口了，聲音低沉：“行了，先回家。”

我開車，一路上賈秋菊在副駕駛座上哼哼唧唧。

說頭暈，說胸悶，說渾身不舒服。

我時不時看她一眼，她臉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怎么看也不像個病人。

倒是那個蛇皮口袋，塞在后備箱里，撐得后備箱蓋都合不攏。

到了小區樓下，我試著搬了搬那個蛇皮口袋，很沉。程美娟說：“嫂子，小心點，里面是我媽腌的咸菜和臘肉?！?/p>

我說：“這么多？”

“不多，夠吃半年的。”賈秋菊在后面說，“城里東西貴，自己帶的吃著放心?！?/p>

我提著兩個編織袋，肩上挎著包，胳膊上掛著那個蛇皮口袋，一步一步往樓上走。

三樓，沒電梯。

走到二樓的時候，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程美娟在后面說：“嫂子，你行不行??？”

我說：“行。”

到了家門口，我掏鑰匙開門。手在抖，鑰匙插了好幾次才插進去。

推開門，屋子不大，三室一廳，八十平米。裝修的時候我花了不少心思，墻是淺米色的，窗簾是亞麻色的，沙發是灰色的，看起來很溫馨。

賈秋菊一進門，在屋子里轉了一圈，皺著眉：“這房子也太小了，客廳還沒老家堂屋大?！?/p>

我說：“媽，城里房子都這樣?！?/p>

“那也不能這么小氣?！彼谏嘲l上坐下，彈了彈，“這沙發坐著不舒服，回頭買套新的?！?/p>

我沒接話。

沈水生坐在餐桌旁，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我說：“爸，屋里不能抽煙?！?/p>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抽。煙味飄過來，我皺了皺眉。

程美娟的兒子已經跑進了臥室，在床上跳來跳去。我喊了一聲：“寶寶，別在床上跳！”

程美娟說：“沒事，讓他玩?！?/p>

我說：“床單是新換的。”

“臟了再洗唄?！?/p>

程志明下班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我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機的聲音很大，沒聽見他進來。

他走到廚房門口：“爸媽到了？”

“到了?！?/p>

“辛苦你了。”

我笑了笑：“不辛苦，應該的?！?/p>

吃飯的時候，賈秋菊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下，皺起眉頭：“這個菜咸了，鹽不要錢啊？”

我說：“媽，我少放點。”

她又夾了一筷子：“這個油大了，你是想齁死我們？”

程美娟跟著說：“嫂子，我媽血壓高，不能吃太油?！?/p>

我放下筷子：“那明天我注意。”

程志明坐在一旁，不說話，光顧著吃飯。菜一盤盤端上來，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夾，吃得很香。

夜里，我躺在他旁邊，問他：“爸媽打算住多久？”

他翻了個身：“不知道呢，先住著吧?！?/p>

“美娟也住這兒？”

“她來城里找工作，住幾天就走。”

我說：“家里住不下這么多人?！?/p>

他說：“那怎么辦？總不能讓他們住酒店吧？”

他拍拍我的手：“行了，忍幾天就好了?！?/p>

我閉上眼睛，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忍幾天。

這些年，我忍的還少嗎？

02

我是從農村考上來的。

老家在大山深處，坐車到縣城要三個小時。村里只有一條土路，下雨天全是泥巴，走一趟鞋底能粘掉一層。

我媽生了我和弟弟，還有個小妹。小妹三歲那年發燒沒錢治，燒成了肺炎，沒救過來。

我爹走得早。我上初中那年，他在礦上出了事。塌方，埋了七個人，他是其中一個。

礦上賠了三萬塊錢。我媽抱著那三萬塊錢哭了一夜，第二天把我叫到跟前：“閨女，你別讀書了，出去打工吧，供弟弟上學?！?/p>

我跪在她面前，磕了三個頭：“媽，讓我讀書吧，我保證考上大學，保證讓弟弟也上大學?！?/p>

我媽看著我，眼淚掉下來：“家里沒錢?！?/p>

“我去鎮上打工，暑假寒假都去，我自己掙學費?！?/p>

那一年，我十四歲。

暑假我去磚廠搬磚。

早上六點到晚上六點，中間休息半小時。

一塊磚八分錢，我一天能搬一千塊，掙八塊錢。

手上的皮磨破了一層又一層，結了繭子，硬得像石頭。

寒假我去飯店洗碗。水是冰的，手泡在水里，凍得裂了口子。疼得晚上睡不著，把手放在枕頭底下捂著，第二天繼續去洗。

我咬著牙，考上了縣一中。

高中三年，我每天只吃兩頓飯。早上一個饅頭，中午一個饅頭加一份素菜，晚上不吃。同學問我怎么不去食堂，我說我減肥。

其實哪里是減肥。

是沒錢。

有一次同桌過生日，請我們去食堂吃小炒。我吃了三碗米飯，同桌嚇壞了，問我是不是餓了好幾天。我說沒有，就是覺得食堂的菜好吃。

她笑了笑，沒再問。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村里人都說我是金鳳凰，飛出山溝溝了。

我媽哭了，說對不住我。我說媽，你別哭，以后我掙錢了，給你蓋新房子。

賈秋菊第一次見我，是在我大四那年。

程志明帶我去他家。

他家住在縣城，條件比我家好太多了。

三室一廳，有暖氣，有熱水器。

他家客廳掛著一臺大彩電，我家的電視還是十四寸的黑白電視。

賈秋菊看見我，打量了半天，問：“你家是哪的？”

我說了地名。

她皺著眉：“那地方偏，你爸媽干啥的？”

“我爸不在了，我媽在家種地?！?/p>

“你們家幾個孩子？”

“還有個弟弟，在上高中。”

賈秋菊沒再說什么。

晚上，我聽見她跟程志明說：“這姑娘家境不好，你可得想好了。娶了她，她那一家子都得靠你養?！?/p>

程志明說：“媽，她學習好，工作肯定不差?！?/p>

賈秋菊哼了一聲：“學習好有什么用？女人嫁了人，就得顧家?！?/p>

我當時站在門外，手里端著給他們切的水果。

我站了很久，最后把水果放在了門口，轉身走了。

那段時間我想過分手。

可程志明對我挺好的。

每天接送我上下班，送我禮物，陪我看電影。

下雨天他打著傘在樓下等我，我加班他到公司門口接我。

我以為他是真心喜歡我的。

后來我才明白，他看上的不是我的家境，是我那張省城重點大學的文憑，還有我那份體面的工作。

結婚那天，賈秋菊給我包了個紅包，打開一看，二百塊錢。

我媽給了我一個鐲子，說是外婆傳下來的，傳了好幾代了。賈秋菊看見了，一把奪過去：“這鐲子看著挺值錢，我幫你收著?！?/p>

我說：“媽，這是我媽給我的嫁妝?！?/p>

“嫁妝也是我們程家的東西。”她把鐲子塞進口袋，“你一個農村出來的，戴這么好的東西，讓人家笑話?！?/p>

我想說什么，程志明拉了拉我：“行了，一只鐲子而已，別跟媽計較?！?/p>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家，我可能永遠都融不進去。

婚后第一年，日子還算平靜。

我和程志明住在出租屋里，雖然不大，但兩個人住也夠了。我上班掙錢，他上班掙錢，周末一起做飯看電影，日子過得去。

轉機是在第二年。

公司有個項目，沒人愿意接。太難了，技術難度大，時間緊，客戶要求高。部門里幾個人推來推去，誰也不接。

我主動請纓。老板問我行不行，我說行。

那三個月，我每天早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二點走。通宵了好幾個晚上，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醒了繼續干活。

項目做成了。

老板給我升了職，加了薪。從普通工程師升到技術經理，工資翻了一倍。

從那以后，我工資就超過了程志明。

先是超過一點，后來超過一倍，再后來，他連我的零頭都趕不上了。

程志明嘴上不說，心里不舒服。

有一次他同事來家里吃飯，問我做什么工作。我說了，同事驚呼：“哇，那你工資肯定很高吧？”

我還沒說話，程志明搶著說：“一般一般，跟我也差不多?！?/p>

我看了他一眼，沒拆穿。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躺在床上跟我說：“你能不能別那么拼？你一個女人，掙那么多錢干嘛？”

我說：“掙錢還不好？”

“不好?！彼藗€身，“顯得我沒用。”

我愣住了。

從那以后，他在家越來越沉默。不愛跟我說話，下班回來就躺在沙發上刷手機。我跟他聊天，他嗯嗯啊啊的，應付兩句。我想跟他說話，他總說累。

我以為是他工作壓力大，沒多想。

直到那天，我在他手機里發現那個女人的電話。

03

賈秋菊來了之后，家里的氣氛就變了。

每天早上五點半，她準時起床。

把電視聲音開得很大，看那種吵吵鬧鬧的戲曲節目。

我睡在書房，隔著一道墻都能聽見。

睡眠被打亂了，白天上班老犯困。

做飯的活兒全落在我身上。賈秋菊說：“你辭職之前，先適應適應，家務活兒慢慢學。”

可我做啥她都不滿意。

炒菜油多了，說我不懂養生。炒菜油少了，說我想省油錢。飯煮硬了，說我想硌掉她的牙。飯煮軟了，說我想讓她吃稀飯。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點才到家，一進門賈秋菊就黑著臉：“你看看幾點了？我們都沒吃飯，等你回來做呢！”

我說：“媽，我加班，您先做點吃的不行嗎？”

“我做飯？我大老遠從老家來你這兒，就是來伺候你的？”

沈水生坐在沙發上，電視聲音開得很大，也不說話。

程美娟的兒子在客廳跑來跑去，手里拿著我的口紅，在地上畫來畫去。

“媽！那是我口紅！”我喊了一聲。

“喊什么喊？”程美娟從衛生間出來，“一支口紅而已，我再給你買一支?！?/p>

我說：“那是我從國外買的，一支好幾百?！?/p>

“幾百塊錢的東西，你至于嗎？”

我看著她兒子。那孩子手里攥著我的口紅，已經斷成了兩截。地上全是紅色的膏體，蹭在地板上，蹭在沙發上，蹭在白墻上，一道一道的，像血痕。

我把孩子拉到一邊，蹲下來：“寶寶，把口紅給阿姨?！?/p>

“不給！”

“給我?！?/p>

“就不給！”

他甩開我的手，跑進房間，把門摔上了。

程美娟說：“你看你，把孩子嚇著了?！?/p>

我站起來，看著這一家人。

賈秋菊在沙發上磕著瓜子，殼吐了一地。沈水生在看電視，眼皮都沒抬一下。程美娟靠在門框上玩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

像個外人。

不，比外人還外。

外人至少還能走。

我走不了。

那天晚上，我在書房待了很久。程志明十點多才回來，喝的醉醺醺的。他推開門，看見我坐在電腦前，問：“還不睡？”

我說：“睡不著?！?/p>

“怎么了？”

“沒事?！?/p>

他走過來，想摸我的頭。我側身躲開了。

他愣了一下：“生氣了？”

“沒有?！?/p>

“是不是我媽又說什么了？”

我說：“志明，你媽說要讓我辭職。”

“我知道?！?/p>

“你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一下：“我覺得媽說得對。”

我轉過頭看著他：“你認真的？”

“雨晴，你聽我說。”他坐在床邊，“你這份工作太辛苦了。每天加班，出差，我看著都心疼。不如辭了，在家歇兩年。”

“歇兩年？家里的房貸誰還？車貸誰還？”

“你不是有存款嗎？”

“那是我們的錢。”

“對啊，先花著，以后我掙錢養你?！?/p>

我看著他。

他一臉真誠，眼神里全是關切。

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志明，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在外面欠錢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他換上一臉無辜的表情：“你說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欠錢？”

“那你為什么非要我辭職？”

“為了你好啊?！?/p>

“為了我好？”

“對啊，你看你現在，每天累成什么樣了？臉色都不好?！?/p>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行了，別想太多了，早點睡。”

他出去了，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

腦子里很亂。

我打開抽屜，里面是家里的存折和銀行卡。

銀行卡有三張。一張工資卡，一張房貸卡，一張是程志明的工資卡。

我翻了翻。工資卡里的余額是三十多萬，房貸卡里的錢每個月自動扣款，程志明的工資卡里只有兩千塊。

兩千塊。

他月薪九千，每個月只交兩千塊回家。剩下的七千塊，去哪了？

我把卡放回去，拿出手機，給弟弟發了個消息：“你幫我查查，程志明最近有沒有大額消費?！?/p>

“姐，你懷疑他什么？”

“我不確定，但總覺得不對勁?！?/p>

04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寧。

開會的時候，老板說了一個新項目，需要有人帶隊。我想都沒想，就主動接了。

老板很滿意：“雨晴，你最近狀態不錯啊。”

我說：“老板，我有個請求。”

“你說?！?/p>

“我想請一周的年假，下個月初。”

“行，你安排就行?！?/p>

回了辦公室，我關上門，開始算賬。

家里的存款大概四十萬，房貸還剩二十萬，車子是全款買的，寫的是我的名字。

如果離婚，房子是我婚前付的首付，車子是我的名字，存款一人一半。

程志明要是愿意好聚好散，我能分到一些。

他要是不愿意，那就麻煩了。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程雨泉。

“姐，我查到了?！?/p>

“什么？”

“程志明每個月都轉一筆錢，到同一個賬戶，三個月了?！?/p>

“多少錢？”

“每個月兩萬五，三個月，七萬五?！?/p>

我的心一沉：“轉給誰的？”

“一個叫劉艷的女人?！?/p>

“就是那個美容院的？”

“對。”

我握著電話，沉默了很久。

“姐，你還在嗎？”

“我在?！?/p>

“你得趕緊做決定。他這么轉下去，你家里的錢遲早被他轉空?！?/p>

“還有一件事。”

“那個劉艷，我查了一下，她一年前跟程志明見過好多回。他們老家那邊的人說，她是程志明的初戀。”

初戀。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們是大學同學，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他有初戀。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子上，發了好久的呆。

腦子里反反復復想著一件事：他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可不管怎么想，答案好像都是否定的。

下班回家，一進門就聽見賈秋菊在打電話。

“……你放心，她不敢怎么樣。她一個農村出來的，離了婚能去哪兒？”

我的心一緊，站在門口沒動。

“志明說了，等她辭職了，就把房子賣了，錢轉過去。你們那邊準備好了嗎？”

我不知道電話那頭是誰，但賈秋菊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跟人合謀什么。

“……嗯，好，就按計劃來?！?/p>

她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剛?！?/p>

“聽見什么了？”

“沒聽見什么?！?/p>

她打量了我一眼，笑著說：“沒什么，我跟老家親戚聊天呢。”

我也笑了：“媽，您聊吧，我去做飯?！?/p>

進了廚房，我的手在抖。

房子賣了。

錢轉過去。

他們想把房子賣了，把錢轉走。

我咬著嘴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又坐在一起。

賈秋菊說：“雨晴啊，辭職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說：“媽，我想好了，下周就辭職。”

賈秋菊眉開眼笑：“這就對了，女人就該待在家里?！?/p>

程志明看著我：“真的？”

“嗯，真的。”

他笑了，端起酒杯：“來，喝一杯，慶祝我老婆回歸家庭。”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杯子里的酒，晃了晃。

喝下去的時候，喉嚨辣辣的。

晚上回了書房，我鎖上門，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

房子的首付是我付的，是我婚前的個人財產?；楹筮€貸的部分，屬于夫妻共同財產。如果離婚，房子歸我，但我需要補償他婚后還貸的一半。

我算了算，大概要補償他五萬左右。

五萬塊錢，換一套房子，不虧。

我又查了查公司股權的處理方式。我的公司有員工持股計劃，我持有十萬股，按現在的市價，值一百二十萬。如果離婚，這部分股權也需要分割。

我打了幾個電話，問了幾個律師朋友。

他們都建議我：先把股權變現，把錢轉到安全的地方。

想法是好的，但做起來很難。

一來，股權變現需要時間，至少要一周。二來，如果程志明知道了，肯定會反對。

我需要一個完美的時機。

第二天上班，我找到了公司的人力資源總監。

我跟他說，我家里有點事，想把員工持股套現一部分。

他問我要多少。

我說，全部。

他吃了一驚：“張總監，你這股票現在漲勢很好，現在賣了可惜了?！?/p>

我說：“我知道，但家里急用錢。”

“那行，我幫你走流程。”

三天后，股票套現了，一百二十萬到賬。

我盯著銀行余額，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怎么把這一百二十萬，變成我的錢。

05

周五晚上，程志明說帶全家人出去吃飯。

我本來不想去，賈秋菊說：“不去不行，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p>

我換了件衣服，跟著他們去了。

飯店在城西，一家湘菜館，挺高檔的。程志明訂了個包間，點了滿滿一桌子菜。賈秋菊坐在主位上，招呼大家吃菜。

吃到一半，程志明站起來，端著一杯酒。

“雨晴，我敬你一杯。”

我端著杯子，看著他。

他說：“謝謝你這些年為這個家付出。你工資高，養家辛苦，我都記在心里?！?/p>

我笑了笑，沒說話。

他喝了酒，坐下來，看著我：“媽讓我跟你說個事兒?！?/p>

“什么事？”

“媽說，咱們家現在人多了，房子太小，住不下?！彼D了頓，“不如把房子賣了，換個大點的。”

我的心一沉：“換到哪？”

“回老家縣城。那邊房價便宜，四五十萬能買一套大三居?！?/p>

“那你的工作呢？”

“我辭職，回老家找份工作。”

“我的工作呢？”

“你不是要辭職了嗎？以后就在老家待著，照顧爸媽?！?/p>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認真的。”賈秋菊接過話，“我和你爸在老家住了一輩子，城里什么都貴，菜也貴，水也貴，不如回去舒坦?！?/p>

“那這房子賣了，錢怎么分？”

“什么怎么分？”賈秋菊皺眉，“一家人，還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笑了：“媽，這房子是我婚前買的，首付是我付的?！?/p>

“婚前買的怎么了？嫁到我們程家，就是程家的東西！”

“那我的工作呢？我年薪兩百萬，說辭就辭了？”

“兩百萬怎么了？”賈秋菊拍桌子，“我兒子一個月掙九千，還不是照樣過日子！你一個女人，掙那么多錢有什么用？還不是要嫁人，要生孩子！”

沈水生也開口了：“雨晴，女人要以家庭為重?！?/p>

我放下筷子，看著這一家人。

程志明低著頭不說話。程美娟在玩手機，眼皮都不抬。賈秋菊瞪著我，等著我服軟。

我突然覺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忍了。

我說：“行，我辭職，房子賣了，回老家?！?/p>

賈秋菊笑了：“這就對了?！?/p>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辣，辣得我眼眶發紅。

吃完飯回到家，程志明喝多了，倒在床上就睡。

我坐在書房里，給弟弟打了個電話。

“雨泉，我決定好了?！?/p>

“決定什么？”

“離婚?！?/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姐，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你要做什么準備？”

“第一，幫我找個靠譜的律師。第二，幫我查一下，程志明那筆80萬的債務，是不是還能查到他挪用公款的證據?！?/p>

“你想干什么？”

“我要讓他凈身出戶。”

掛了電話，我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協議。

這份協議，我等了三年了。

寫完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的樹綠了，鳥兒在叫。

新的一天，開始了。

06

第二天一大早，賈秋菊就起來收拾東西。

她把行李箱打開，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去。又把那個蛇皮口袋拖出來，把里面的咸菜和臘肉重新收拾了一遍。

“媽，你這是干什么？”我問她。

“收拾東西啊，等你辭了職，我們就回老家?！?/p>

“辭職也需要時間，公司那邊要交接?！?/p>

“交接什么？你一個打工的，還交接，你以為你是老板?。俊?/p>

我沒說話。

沈水生走過來，遞給我一張紙：“這是你媽列的單子，回老家要買的東西，你看看?！?/p>

我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空調兩臺，冰箱一臺，洗衣機一臺，電視一臺，沙發一套。旁邊還標注了價格，加起來差不多五萬塊錢。

“爸，這是什么意思？”

“買房置辦家具啊，你那房子能用的東西也沒幾樣，到時候得買新的?！?/p>

“這些東西，誰出錢？”

“當然你出啊，你不是有錢嗎？”

我攥著那張紙，手在發抖。

程志明從房間里出來，看見我拿著那張紙：“媽，你這是干什么？”

“讓你媳婦準備準備，回去好過日子?！?/p>

“她才剛答應辭職，你別急?！?/p>

“急什么急？她答應了就得辦！”賈秋菊聲音很大，“我跟你說，你要是讓她反悔了，我跟你沒完！”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

三個人，三張嘴，七嘴八舌地說著。

沒有人問我愿不愿意。

沒有人問我心里怎么想的。

在他們眼里，我就是一個工具。

會掙錢，會干活，會伺候人的工具。

我把那張紙放在桌上，轉身回了房間。

鎖上門，我拿出手機，給弟弟發消息：“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律師找好了，證據也搜集得差不多了?！背逃耆匚?，“姐，你得再忍幾天，等我把那份材料整理好?！?/p>

“我忍得住?！?/p>

“還有一件事，程志明那80萬，其中有一筆是公司的公款?！?/p>

我的心一緊：“什么意思？”

“他從公司挪了一筆錢，大概三十萬，補了高利貸的窟窿?！?/p>

“你怎么查到的？”

“我找了他們公司的財務，給了點好處?！背逃耆f，“姐，有了這個，他不僅凈身出戶，還得坐牢?！?/p>

我看著手機屏幕，手抖得厲害。

坐牢。

程志明要坐牢。

我說：“你再幫我辦一件事?！?/p>

“把我媽從老家接過來?！?/p>

“接過來干嘛？”

“我怕他們逼急了，去找我媽的麻煩?！?/p>

“行，我今天就回去接?！?/p>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我臉上。

我閉著眼睛，眼淚沿著臉頰流下來。

程志明在外面敲門：“雨晴，你出來一下?！?/p>

我擦干眼淚，打開門。

他站在門口，笑得很尷尬：“媽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那你什么時候去辦離職？”

“周一。”

“好?！彼呐奈业募绨?，“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他的眼睛很亮。

那是算計的眼神。

我說：“志明，你愛過我嗎？”

他愣了一下：“你問這個干什么？”

“隨便問問。”

“當然愛過，不然怎么會娶你。”

我笑了。

這個回答，很程志明。

“好，我知道了?！?/p>

周一早上，我穿上正裝，拎著包出了門。

賈秋菊在客廳喊我：“晚上早點回來做飯！”

我說：“好。”

出了門，我沒有去公司。

我去了城西那家美容院。

推開門，一個女人迎上來：“歡迎光臨，您是想做臉還是做身體？”

我說：“我找劉艷?！?/p>

女人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程志明的老婆?！?/p>

07

美容院不大，門面也就三四十平米。

前臺后面掛著一塊牌子，寫著“美時美刻美容會所”。裝修挺簡單的，墻上貼著幾幅海報，都是大明星的廣告照。

劉艷從里間走出來。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瘦瘦高高的，皮膚很白，穿著一件白大褂。長得不算多漂亮，但氣質很好，笑起來挺溫柔的。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是……”

“張雨晴，程志明的老婆?！?/p>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想跟你談談。”

她沉默了一下，對前臺說：“小張，你先看著，我出去一會兒?！?/p>

我們找了一家咖啡店，面對面坐著。

她低著頭，攪著杯子里的咖啡。

“你找我什么事？”

“程志明欠了80萬，你知道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什么80萬？”

“高利貸?！蔽铱粗?，“他每個月給你轉兩萬五，不是包養你，是用來還債的?！?/p>

“還債？他欠的是你的錢？”

“我跟他結婚三年，工資都交給他還房貸。他不知道從哪借了高利貸，欠了80萬。每個月從公司挪公款，補窟窿。”

劉艷的臉色變了。

“他說他跟你感情不好，正在跟你離婚?！彼f，“他說離婚以后，房子分一半，有了錢就娶我?！?/p>

我笑了：“所以他給你轉的錢，是他挪用公款補上高利貸以后，剩下的？”

她咬著嘴唇：“我不知道他有高利貸?！?/p>

“那你知不知道，他挪用公司的公款？”

“什么公款？”

“他是國企的財務科長，有的是辦法弄錢?！蔽艺f，“他現在欠了80萬，還在打我這套房子的主意。讓我辭職，賣房子，回老家，把錢全部搭進去?！?/p>

劉艷看著我：“你跟我說這些干什么？”

“因為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忙?！?/p>

“什么忙？”

“你手上有他給你轉錢的記錄，對不對？”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把記錄給我，我拿去做證據。”

“你要跟他離婚？”

她低著頭，想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我等他等了六年？”

我看著她。

“我們從高中就認識，他是我的初戀。”她的眼眶紅了，“他說他會娶我的，他說等他在城里站穩了腳，就回來接我。”

“結果他娶了你?！?/p>

“那你現在知道他在騙你了，你還要幫他嗎？”

她沒有說話。

我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是我的律師的電話。你想好了，可以聯系他?！?/p>

我站起來，結了賬，走出咖啡店。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機，給弟弟打了個電話：“媽接回來了嗎？”

“接到了，我在路上。”

“她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一直在問你?！?/p>

“你跟她說，我沒事。”

“姐，你那邊怎么樣了？”

“劉艷不敢作證?！?/p>

“那怎么辦？”

“沒關系，我還有別的證據?！?/p>

掛了電話，我上了車。

手機響了，是程志明。

“雨晴，你今天去辦離職了嗎？”

“去了?！?/p>

“什么時候能辦完？”

“還要幾天，公司在跟我談補償。”

“補償多少？”

“大概二十萬?！?/p>

“這么多？”他的聲音變了，“那你要多爭取一點，能多要就多要?！?/p>

“好?！?/p>

掛了電話，我看著他發來的那條消息，笑了。

二十萬。

他連這二十萬都不放過。

08

接下來一周，我一直在忙。

白天去公司，正常上班。晚上回家，應付一家人。

賈秋菊天天催我辭職的事。我說公司在走流程，她說走什么流程，直接走人就行了。我說補償金還沒談好，她說那點錢有什么好要的。

程志明倒是挺高興，每天下班回來都笑呵呵的。

有時候還給我買束花，買點水果。

賈秋菊問他怎么這么舍得花錢，他說：“老婆要辭職了，慶祝一下?！?/p>

我心里冷笑。

慶祝什么？慶祝我變成你的提款機？

周三那天，弟弟發來消息：“姐，材料都整理好了。你什么時候過來拿？”

“明天晚上?！?/p>

“你小心點，別讓他們發現了。”

周四晚上，我吃完飯，說要出去一趟。賈秋菊問我去哪，我說去超市買點東西。她讓我順便帶點菜回來。

我出了門，開車去找弟弟。

程雨泉租的房子在城東，一間一室一廳，不大但很干凈。我進門的時候，他正在電腦前忙著。

“姐，你來了?！?/p>

他把一個檔案袋遞給我：“都在里面了。他挪用公款的記錄，高利貸的借條，給劉艷轉賬的記錄，還有他出軌的證據。”

我接過袋子，手在抖。

“姐，你想好了？”

“想好了?！?/p>

“那什么時候動手？”

“明天?！?/p>

“明天？”

“明天我去公司辦完離職，然后回來跟他談?！?/p>

程雨泉看著我：“姐，你真的可以嗎？”

“可以。”

出了門，我站在樓下，抬頭看天。

天很黑，沒有星星。

回到家，賈秋菊問我買的東西呢。我說超市關門了。她罵了我一句，說我不中用。

我進了書房，鎖上門。

打開檔案袋，里面的東西很厚。

一張一張看過去。

程志明挪用公款的銀行流水。

高利貸的借條，上面有他的簽名。

給劉艷轉賬的記錄，三個月，七萬五。

還有一張照片，是他們在酒店門口的監控截圖。

我把這些東西收好，放進了保險箱。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明天過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09

周五早上，我起得很早。

賈秋菊還沒起床，我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穿好衣服，出了門。

到了公司，人事部的小王看見我：“張總監，你不是說今天辦理離職嗎？”

“老板說要見你?！?/p>

我去了老板辦公室。

老板姓李，五十多歲，對我挺好的?？匆娢疫M來，他指了指椅子：“坐?！?/p>

“李總，我來辦離職?！?/p>

“我知道?！彼粗遥坝昵?，我問你一句話，你老老實實跟我說?！?/p>

“您說?！?/p>

“你到底為什么要辭職？”

“你是我見過最能干的員工，這幾年你給公司創造了多少價值，我心里有數?！彼D了頓，“你突然說要辭職，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我丈夫讓我辭職。”

“你丈夫？他憑什么？”

“他說讓我回家伺候他爸媽?！?/p>

李總皺起眉頭：“他爸媽自己不能照顧自己？”

“他們剛從老家搬過來，要我辭職伺候他們?！?/p>

“那你呢？你自己的工作怎么辦？你年薪兩百萬，說辭就辭了？”

“他說……”我低下頭，“他說女人要以家庭為重。”

李總沉默了很久。

“雨晴，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丈夫這么做，不是為你好?！?/p>

“那你還要辭職？”

我抬起頭，看著他：“李總，我不辭職了?！?/p>

他愣了一下：“那你昨天……”

“我想請一個月的假?！?/p>

“請假？”

“對，我家里有點事要處理。處理完，我就回來上班?！?/p>

他看著我的眼睛：“你確定？”

“確定。”

他笑了：“好，我給你批假。一個月夠不夠？”

“夠了?！?/p>

“不夠再跟我說。”

“謝謝李總。”

出了辦公室，我拿出手機，給程志明發了條消息：“下午三點，回家一趟，我有話跟你說?！?/p>

他回：“什么事？”

我：“回來就知道了?！?/p>

發完消息，我去了洗手間。

鏡子里的我，臉上沒有表情。

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這個笑，等了三年了。

下午三點，我回到家。

賈秋菊坐在沙發上，沈水生在看電視，程美娟在房間里帶孩子。

程志明也回來了，坐在沙發上，看著我：“什么事？”

我站在客廳中央：“今天，我有幾件事要跟你們說?！?/p>

“第一，我不辭職?！?/p>

賈秋菊愣了一下：“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辭職。”

“你瘋了！”

“第二，這房子是我婚前買的，是我一個人的?！蔽铱粗麄儯澳銈兠魈炀桶嶙??！?/p>

“你憑什么！”賈秋菊站起來，“我兒子是你老公，這是他的家！”

“第三，我要跟程志明離婚。”

客廳里安靜了。

程志明的臉色變了：“你開什么玩笑？”

我從包里拿出那份檔案袋：“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80萬？”

他愣住了。

“你是不是挪用了公司的公款？”

他的臉白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女人？”

“你胡說八道什么！”賈秋菊沖過來，“你一個農村出來的，離了婚能去哪！”

我看著她：“媽，你那個鐲子，是不是該還給我了？”

她愣住了。

“我弟弟已經查清楚了。你們一家人在密謀什么，我都知道?！?/p>

我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離婚協議。你們今天簽字，我可以不起訴程志明挪用公款。”

“你要是不簽……”我頓了頓，“那咱們法庭上見?！?/p>

10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程志明坐在沙發上，臉白得像紙。賈秋菊看著我，眼睛瞪得老大。沈水生放下遙控器，盯著我手里的文件。

“你……”賈秋菊的聲音在發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蔽野盐募旁诓鑾咨?，“你們計劃著什么，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了。讓我辭職，賣房子，回老家，把錢全部轉走。你以為你兒子能干成什么事？”

程志明站起來，聲音很虛：“你從什么時候開始查的？”

“從你讓我辭職那天。”

“你一直都在騙我們？”

我看著他：“那你呢？你騙了我多少年？”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賈秋菊沖過來，抓著我的胳膊：“你這個毒婦！你毀了我兒子！”

我甩開她：“我毀了他？是他自己毀了自己。欠高利貸的是他，挪用公款的是他，出軌的是他。我只不過是把這些證據拿出來而已?！?/p>

“你……”

“媽，我敬你是長輩，所以才給你這份協議。你要是不簽，那咱們就法庭上見。公司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你兒子挪用公款的事，隨時可以立案。”

賈秋菊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她張了張嘴，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沈水生站起來，看著程志明：“你到底干了什么？”

程志明低著頭，不說話。

“我問你，你到底干了什么！”沈水生的聲音很大，震得屋子都嗡嗡響。

“我……”程志明的聲音像蚊子，“我欠了點錢……”

“欠了多少？”

“八十萬。”

沈水生舉起手，狠狠打了程志明一巴掌。

那巴掌很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程美娟從房間里沖出來：“爸！你干什么！”

沈水生指著程志明：“畜生！你真是畜生！”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一家人。

鬧的鬧，哭的哭，喊的喊。

可我心里很平靜。

我從包里拿出那份離婚協議：“簽字吧?！?/p>

程志明看著我：“雨晴，我們能談談嗎？”

“有什么好談的？”

“我改，我以后一定好好對你?！?/p>

我笑了：“不用了?！?/p>

“我求你了，給我一次機會吧。”

“程志明，我給你三年的時間了?！蔽铱粗澳阋詾槲也恢滥阋恢蓖低到o劉艷轉錢？我只是不想拆穿你。我要的是工作，是我的事業。不是你?！?/p>

他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我拿出筆，放在他面前：“簽字。”

他的手在抖。

筆拿起來，又放下，又拿起來。

最后，他在協議上簽了字。

我拿著協議，看著賈秋菊：“明天下午三點之前，你們一家搬走。行李我會讓人送過來。”

“你去哪？”

“這不關你的事?！?/p>

我轉身，走出了那個門。

從樓上下來，走到小區門口。

我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響了。

是弟弟程雨泉：“姐，你那邊怎么樣了？”

“搞定了。”

“真的？”

“嗯，他簽字了?！?/p>

“太好了！我過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掛了電話，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三樓那個窗戶，窗簾半拉著，里面的人影在晃動。

我轉回頭，上了車。

車開出小區門口，匯入車流。

我打開車窗，讓風吹進來。

風很大，吹得我頭發都亂了。

手機又響了。

是公司李總的電話：“雨晴，你那邊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了？”

“處理好了?！?/p>

“那什么時候回來上班？”

“下周吧。”

“好，公司大門隨時給你敞著?！?/p>

掛了電話，我看著前方。

道路很寬，很直。

我不知道自己會走向哪里。

但我知道，我不會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