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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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卷二百九十一是一組包含十一位人物的合傳,而位居其首者,是吳育。這樣的編排,本身就帶有一種史家的提示意味:此人不必以功業最大,卻必在一類人物中最具代表性。
事實上,吳育,并不是一位“以清名著稱”的士大夫形象,而是一個在制度邊緣不斷出手的人。
吳育,字春卿,建安人,少而“奇穎博學”,禮部試第一,這樣的履歷,在北宋士林之中并不稀見。然而,真正使他在史傳中立住的,并非科名,而是他在地方與中樞之間反復展現的一種能力——把“不可言說”的灰色空間,強行納入制度之內。
吳育早年知襄城時的舉措,便已經顯露出這一點。《宋史》記,自秦悼王葬汝后,宗室子孫歲時上冢,往來“呼索擾州縣”,而護從者多為宦官,借機勒索。此類行為,本是制度縫隙中長期存在的“潛規則”,地方官多選擇隱忍應對,以求無事。吳育卻不然。他“請凡官所須,具成數,毋容使者妄索”,并將羊豕之供統一由大官支出。其結果是“民省供費殆半”,而宦官“過者銜之”。更有甚者,夜半叩門索車者,他“拒不應”。這一拒,表面是抗命,實則是重新劃定權力邊界。
如果說《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百余中多見地方官對權貴“曲意承順”的記錄,那么吳育在襄城的做法,則是一種逆向操作:不是討好權力,而是限定權力。這一點,決定了他此后仕途的基本走向——凡所至之處,必有沖突,但也必有成效。
寶元、康定年間,西夏元昊僣號稱帝,朝廷議論紛紛。《宋史·吳育傳》記,當時群臣多以為“元昊,小丑也,旋即誅滅”,主張速戰。唯獨吳育提出不同意見。他首先指出,元昊雖名義為蕃臣,但“尺賦斗租,不入縣官”,已具獨立財政與統治體系,不可視為普通叛亂。繼而他提出一整套應對邏輯:“征討者,貴在神速;守御者,利于持重。”并警告宋軍“見小利小勝,必貪功輕進,往往墮賊計中”。
這一判斷,并非事后之論。《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百三十七載,慶歷初年宋軍對西夏作戰,多有輕進失利之事,如三川口、好水川之敗,正與吳育所言相合。更為關鍵的是,他并未停留在“反對用兵”的層面,而是提出化解其力量,“離散其黨與”,并建議恢復與西域諸蕃的聯系,以形成對西夏的牽制。這種思路,顯然承襲漢唐以來“以夷制夷”的傳統經驗,其所重者,不在一戰之勝,而在格局之變。
然而,北宋政治運作系統的癥結,恰在于此類判斷往往難以進入決策核心。吳育的意見“時方銳意討之,不報”,直至戰事反復、久無成功,宋夏雙方深感疲憊,最終于慶歷四年達成和議,元昊取消帝號向宋稱臣,朝廷“卒封元昊為夏國主”。
這一結局,正印證了吳育此前對戰局發展與力量消長的長遠預判。這里呈現出的,并非個體判斷的高明與否,而是一種結構性困境:正確的意見,未必能在正確的時間被采納。
吳育對此并非沒有自覺。他在另一段上疏中提出:“天下久安,務因循而厭生事,政令紀綱,邊防機要,置不復修。”這一判斷,幾乎可以視為對北宋中期政治狀態的概括。《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百三十余中,屢見“邊備久弛”“倉卒應敵”的記載,正與吳育所言相互印證。更深一層的是,他指出:“稍安靜,則又無敢輒言者。”這句話的鋒芒,不在邊患,而在言路——問題并非無人知曉,而是無人敢言。
正因如此,吳育在朝中的表現,往往呈現出一種近乎“過峻”的姿態。他與賈昌朝“數爭議上前,左右皆失色”,論辨不已,甚至主動請求罷職。這種不退,讓他在史書中顯得格外鮮明,但也使他始終處于權力邊緣。宋仁宗對他的評價頗為微妙:“吳育剛正可用,第嫉惡太過耳。”所謂“太過”,實際上點出了他性格中的限度——當制度需要調和時,他卻傾向于裁斷。
不過,如果僅以“剛直”概括吳育,未免失之粗略。他在地方治理與司法實踐中的表現,顯示出另一種能力,即對秩序的精準把握。擔任開封府“一把手”時,他“發大奸吏一人,流嶺外”,又審巨盜之案,“獄具而輒再變”,最終使之伏法。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嘗得盜而未賞者,一切賞之,以明不欺”。這并非簡單的賞罰,而是通過兌現承諾,重建官府信用。
再如確山“妖人”案。京師有人告稱千余人聚集為亂,詔遣中使捕之。吳育卻判斷,此不過“鄉民用浮圖法相聚,以利錢財”,并非叛亂。他拒絕動用軍隊,僅以一弓手召集所謂“妖人”,最終查明“皆無罪釋之”。這一處理,與當時動輒以兵鎮壓的常見做法形成鮮明對比,顯示出他對社會現象的辨識能力——不輕易將民間活動政治化。
在對“詔獄”的批評中,這種思考進一步深化。吳育指出,案件未明而“械縛過市”,使“道路眾口紛紛竊議,朝廷之士,人皆自危”。這一觀察,已觸及政治文化層面:以羞辱性執法制造威懾,短期或可震懾人心,長期卻會破壞士大夫的廉恥與信任。與《宋史·刑法志》中所呈現的制度理想相比,吳育更關注制度在現實中的運行效果。
晚年的吳育,仕途幾經進退。出知許州、蔡州,復至河南、陜州,所至皆“作條教,簡疏易行而不可犯”。這句史評頗為傳神:他的治理,并不在繁密,而在可操作、可執行。甚至在病重之際,他仍“視事如平日”,閱囚辨冤,竄舞文吏二人。其一生的軌跡,幾乎可以用史書原句概括:“遇事不妄發,發即人不能撓。”
然而,正是在這一點上,也可以看到吳育的局限。一個“發即不可撓”的人,在具體事務中固然有效,但在復雜的政治結構中,卻未必總能被容納。北宋的運作系統,需要的是在多方力量之間維持平衡的人,而吳育更像是一個不斷校正偏差的“硬性裝置”。他能夠指出問題,甚至提供解決路徑,卻難以長期主導全局。
因此,如果從后人的視角來看,吳育的意義,并不在于他是否改變了歷史走向,而在于他反復發出的那些聲音——關于邊防、關于制度、關于言路。這些聲音,在當時或被忽視、或被壓制,但卻構成了理解北宋政治的一把鑰匙。
讀《宋史·吳育傳》,與其說是在讀一個“剛正之臣”,不如說是在讀一個不斷試圖把國家從“因循”中拉出的行動者。他的存在,本身就說明,北宋并非沒有清醒的頭腦;只是這些頭腦,未必總能轉化為持續的政策。這種張力,或許正是北宋政治最耐人尋味之處。(2026年6月7日寫于東京樂豐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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