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43年夏天，重慶解放碑附近傳來刺耳的引擎聲，一輛雪佛蘭逆行沖破人群停在路中央，車門甫一打開，短發(fā)西裝的孔令偉跳下車，指著被自己撞倒的憲兵大聲訓斥。圍觀者目瞪口呆，這一幕像是她一生張狂的縮影：不守成規(guī)，卻始終無懼。
少有人知道，她本名孔令俊，是孔祥熙與宋靄齡的次女，外號“孔二小姐”。如果說宋氏三姐妹讓人見識了權(quán)與勢，那么孔令偉則把“自由”演繹到極致。她自幼厭惡裙裝，愛穿剪裁利落的男式制服，房間里常備手槍，一句“我是孔二，不是誰的附庸”成了口頭禪。
這種鋒芒自然離不開那位比她年長22歲的“小姨媽”宋美齡。一個是久經(jīng)風浪的第一夫人，一個是無法無天的外甥女，二人既是親情亦似同盟。宋美齡包容她的沖動，也暗暗利用她的強勢。一次視察前線，宋美齡執(zhí)意坐在第二輛車，孔令偉硬把她“挪”到第五輛。后面日機低空掃射，第二輛車被打成蜂窩，而宋美齡只受輕傷，這份“護短”從此成為她們之間最牢固的紐帶。
抗戰(zhàn)勝利后，兩人輾轉(zhuǎn)南京、臺北，最終在1950年代赴美。就在紐約，孔令偉遇見了生命中另一位“親人”——王夫人，人稱蕭太太。二人同住同游，形影難分。蔣介石與宋美齡看在眼里，默認不語。蕭太太成了士林官邸里無需通報的座上賓，也成了孔令偉唯一愿意低頭的人。
1992年8月，73歲的孔令偉突然告別紐約，只身飛抵臺北振興醫(yī)院，對外宣稱要醫(yī)治直腸癌。宋美齡心里明白，她是躲開蕭太太的遺物與回憶。沒有人知道她在飛機上默念了多少遍對方的名字，只知道她下機那天，特意戴了蕭太太生前最愛的絲巾。
振興醫(yī)院八樓東側(cè)的貴賓病房，門口守著荷槍實彈的衛(wèi)兵。醫(yī)護人員提醒自己：這是“孔二”，行差踏錯不得。果不其然，她上任伊始便頒布“奇葩規(guī)章”——電梯一次只能載一人，候診者不可坐沙發(fā)；空調(diào)全換最貴型號，手術(shù)室與病房同溫；指示牌必須手寫，塑料標識一律拆除。有人私下嘀咕：“病沒治，先被她的規(guī)矩折騰病了。”
手術(shù)倒是順利。18厘米的腫瘤段被切除，病理分期B級，醫(yī)生建議化療。她擺手：“我了解自己的身體，何必多此一舉。”接著飛回紐約，為96歲高齡的宋美齡慶生，舉杯高呼“我好得很”。外界聽來像宣告，知情人卻替她捏把汗。
果然，1993年底，她的病灶悄悄轉(zhuǎn)移到雙肺。再返臺入院，她仍固執(zhí)己見：只允許對右肺做鈷60放療，左肺不準碰。主治醫(yī)師私下愁眉不展，“跟她講道理？搞不好明天就卷鋪蓋。”可病情哪里留情？短短數(shù)月，癌細胞沿淋巴攻占腎臟、膀胱。8月的臺北依舊悶熱，她卻已陷入長時間昏迷。
9月10日清晨，年逾九十七的宋美齡坐專機回臺。一下機，她執(zhí)意先赴大溪慈湖參謁蔣介石靈柩，隨后拖著疲憊身軀抵達振興醫(yī)院。病房燈光雪白，監(jiān)護儀單調(diào)地跳動。宋美齡握住外甥女冰涼的手，哽咽道：“令偉，要撐住。”昏迷中的孔令偉眼皮微掀，似懂非懂。那是她最后的清醒。
病房里，孔令偉仍會突然掙扎，抬手去扯氧氣面罩。護士上前安撫，她卻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嘟囔：“別管我。”特立獨行，直到生命盡頭。宋美齡守了三夜，被勸返紐約，她回頭望了病房一眼，默默撫了撫胸口，沒再停留。
1994年11月8日22時許，孔令偉因肺衰竭去世，終年75歲。訃告發(fā)出，華人世界一片唏噓。宋美齡因體力不支，委托長姊孔令儀赴臺辦理后事，并派人攜帶一口專制的銀白色銅棺與御用化妝師同行。
奇特的是，這位終生愛穿西裝的“假小子”，在殯儀室里被換成了青緞繡蘭花的旗袍，盤好云鬢，唇上點絳。有人輕聲議論：“她生前最反感的打扮，如今卻成最后定格。”
11月16日，紐約芬克里夫殯儀館莊嚴肅穆。牧師讀經(jīng)，宋美齡扶杖而立，淚水不住滑落。當銅棺徐徐落入壁龕，她幾度踉蹌，卻始終沒讓人攙扶。銅色棺蓋合攏時，“孔令俊”三字燙金其上，仿佛要抹去一切桀驁印跡。
然而，墓碑冰冷，記憶滾燙。在那個遠離故土的國度，人們依舊口口相傳她的故事：槍聲、名車、鬧劇、癡情、任性……諸多光影疊加成一句評語——性情如風，生死不羈。
若問孔二小姐最終留下什么答案，或許仍是那一句：“我的路，我自己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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