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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阿里內網一篇長達7.5萬字的文章《置身釘內》流出并引發全網圍觀。作者系釘釘“ONE”項目(釘釘8.0推出的旗艦AI工作首頁)的核心產品經理,在離職之際,用7萬余字的篇幅,按時間線復盤了這款標桿AI產品從立項、沖高至300萬日活,再到最終收縮、拆分的全過程。
一般來說,一款大廠戰略級產品的折戟,都會歸咎于“市場環境變化”或“賽道競爭激烈”。但通讀這7.5萬字,「數智研究社」發現,釘釘ONE的失敗,并非死于技術底座的短板,而是死于一款ToB產品被強行注入了CEO極度的個人證明欲。
在“主廚式審美”、“每日一包”的畸形迭代以及高壓的勞動管控下,一款原本旨在“幫員工減負”的AI產品,最終異化成了一場服務于高管意志的內部消耗戰。
我們不妨用最客觀的業務細節,來復盤這場被焦慮綁架的AI實驗。
2025年8月,伴隨釘釘8.0發布,ONE正式亮相。其核心邏輯是依托大模型,將原本散落在各個群聊、文檔、審批中的工作信息提取出來,生成卡片式信息流,實現“事找人”。
從業務邏輯看,這是一個典型的Agent(智能體)主動服務場景。在落地執行時,ONE同時背負了四項互斥的KPI:既要給普通員工減負,又要作為釘釘AI換代的門面,還要提振組織士氣,最后還得在“發現”板塊里塞進資訊與課程以探索商業化變現。
這種“既要又要還要更要”的頂層設計,直接導致產品在交互層面的水土不服。
ONE采用了類似短視頻的Feed流卡片設計。在C端娛樂產品中,信息流的邏輯是“消費與劃走”;但在B端辦公場景中,每一張卡片背后都綁定著權責與交付。
最大的沖突在“自動已讀”規則上。在ONE的設計中,用戶一旦在首頁卡片流中瀏覽了消息摘要,系統便會自動在原會話中打上“已讀”標記。
對普通員工(收信人)而言,這意味著在尚未做好處理準備時,就被迫向對方暴露了狀態,喪失了職場中僅存的信息緩沖帶。《置身釘內》還透露,產品團隊曾向高層提出過“預覽不計入已讀、進入原會話才算已讀”的折中方案,但被直接否決,高層的理由是“不能損害發信人(管理者)的權益”。
這是釘釘早期賴以起家的“發信人優先”基因在AI時代的強行延續。結果顯而易見,大量普通用戶為了規避這種“已讀恐怖主義”,選擇主動屏蔽或極力減少打開ONE的頻率。
同時,為了強推商業化,工作信息流中被生硬插入了與辦公無關的“發現”內容(資訊、學習視頻等)。絕大多數企業管理員認為這嚴重干擾了正常辦公,拒絕為全員開通。至此,ONE在普通員工和企業管理員兩端,雙雙失去了基本盤。
在研發管理上,釘釘ONE推行了一套名為“每日一包”的敏捷機制:高層上午在群里提出的修改意見,團隊必須在當天完成交互、出稿、調整代碼,并在當晚打進安裝包里供高管驗收。
在軟件工程流中,B端產品的權限體系、跨系統聯動、數據隔離等底層基建,需要長周期的建模與驗證。但在“每日一包”的考核導向驅使下,整個產品團隊的資源被徹底扭曲:優先做高管今天能看見的、能截圖匯報的表層UI功能。那些看不出直觀視覺效果的底層邏輯優化,被無限期擱置。
產品決策的標準,也從“用戶需求”降級為“CEO的個人偏好”,也就是文中所說的“主廚式審美”。
一線產品經理去廣東拜訪碧桂園,帶回了一個真實的客戶需求——希望用ONE的卡片流智能安排一線保安和保潔的日常排班。這本是AI落地實業的典型場景,但匯報后被高層否決,判斷依據是“ONE不是要服務保安保潔,而是要服務老板和高凈值人群”。
相反,為了滿足高層個人的使用習慣,不合理的“分組功能”被強制全量搬進ONE,導致產品界面出現單分組僅有一兩條未讀消息、零散鋪滿十幾張卡片的畸形排版。面對開發人員“這是不是bug”的疑問,產品負責人的回復僅有六個字:“這是CEO要的。”
當一款平臺級應用的最高優先級隊列,永遠是CEO個人的信息流與臨時起意時,這個團隊本質上已經不是在做一款商業產品,而是在為一個人定制專屬外包軟件。
除了產品邏輯變形外,《置身釘內》披露的日常管理細節,展示了釘釘內部管理機制是怎樣扼殺組織創造力的。
在無招(陳航)2025年3月重返釘釘后,內部推行了一系列措施:全員9點打卡、固定早晚例會、周末常態化無休。
在具體管理執行上,文章記錄了幾個事實:
午休剛結束的下午一點半,CEO會帶領HR和高管在工區突擊巡視,被當場抓到在使用微信的員工,會被要求手寫檢討書并發到工作群內。這是“金色飛賊”式巡場。
2026年4月2日深夜,因一份評估釘釘AI體驗不如飛書的競品報告,管理層下令所有SM和PD(產品經理)在12點前不許下班,要求全員盯著街對面飛書的辦公樓,“看對方幾點熄燈”。這叫對標“望舒行動”。
以及,作者在歷經整個三月周末無休的高壓后,于清明節前后申請了1.5天調休假,結果連續兩周的Scrum績效被打為B-。主管明確表示,扣分原因即為請假。
AI大模型應用的開發,本是高智力密度的創造性勞動,需要從業者具備足夠的信息輸入空間與邏輯思考時間。但在ONE項目的推進過程中,管理層采用的是近乎計件制工廠的粗暴管控手段——用肉眼可見的“在崗時長”和“服從度測試”,來掩蓋戰略方向搖擺帶來的不安全感。
結果是,在持續日均15小時的高壓工作下,作者本人在項目期間兩次暈倒,第二次因呼吸性堿中毒被120救護車緊急送醫。人的身體極限被擊穿,產品也沒有因此更接近正確的商業軌道。
2025年11月之后,ONE項目原有的“工作首頁”定位被事實性廢棄。卡片信息流被降級為負一屏入口,部分跑通的AI回復功能被拆分并入釘釘主端,核心項目團隊開始流失與收縮。
這場巔峰日活也就300萬的AI實驗,最終以近乎悄無聲息的方式落幕了。
《置身釘內》7.5萬字的復盤,戳破了當前大廠在布局ToB AI應用時的假象:我們往往容易夸大底層大模型的顛覆性,卻低估了傳統組織架構對創新的排異反應。
所以,到底是誰的釘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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