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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8月,成都。
兒童醫(yī)院血液科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刺鼻。
一個護(hù)士推開病房門,看見那個叫佘艷的小姑娘趴在移動餐桌上。
她手上還扎著留置針,寫幾個字就停下來喘口氣。
整整三頁紙,她寫得異常認(rèn)真。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8歲的孩子,會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把“爸爸不要跳樓”寫進(jìn)遺書里。
她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才讓這幾張紙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事得從1996年冬天說起。
那年11月底,四川雙流縣三星鎮(zhè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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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歲的佘仕友還沒討上老婆,村里人都叫他光棍漢。
那天他去趕集,路過沈家沖的小橋,聽見草叢里有細(xì)微的聲響。
撥開枯草,一個嬰兒蜷縮在破布里,小臉凍得發(fā)紫。
身上擱著一張紙片:出生日期,10月20日晚上12點。
剛滿月沒幾天,就被扔在這兒了。
佘仕友站在那兒,心里兩個聲音打架。
一個說抱回去養(yǎng)著吧,這娃多可憐。
另一個說你連自己都快養(yǎng)不活,拿什么養(yǎng)孩子。
他把嬰兒抱起來又放下,轉(zhuǎn)身往橋上走。
晚霞把天邊燒得通紅。
他腦子里全是那個蜷成小貓似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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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說來就來,真要沒人抱走,這娃怕是熬不過今晚。
他跺了跺腳,轉(zhuǎn)身跑回去把嬰兒裹進(jìn)懷里。
他對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說:“咱爺倆以后就相依為命,我窮得叮當(dāng)響,但我有一口飯,就不會餓著你。”
他給她取名佘艷。
艷陽高照,花開正艷,盼著這苦命的女娃能像花一樣好好長大。
可窮人家的日子哪有那么容易。
買不起奶粉,他把大米小米熬得稀爛,舀上面那層米油喂。
嬰兒吃奶沒鐘點,一會兒就餓,一會兒就哭。
佘仕友白天要出去找活干,實在顧不上。
營養(yǎng)不良像根繩子,一直勒著佘艷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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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瘦得皮包骨頭,三天兩頭生病。
村里老人都搖頭,說這娃怕是難養(yǎng)活。
但野草也有野草的韌勁。
佘艷就像田埂上的草,風(fēng)里吹雨里打,硬是一年一年地長高了。
這孩子懂事得叫人心疼。
五歲就會洗衣做飯刷碗,踩著小板凳夠灶臺。
上學(xué)以后成績拔尖,滿墻獎狀晃得人眼花。
放學(xué)回家書包一甩,先幫爸爸燒水洗腳。
佘仕友在外面扛了一天水泥,回家就有熱乎飯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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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女蹲在地上給他搓腳,一邊搓一邊講學(xué)校里的趣事,咯咯笑得像搖鈴鐺。
村里人都眼紅,說佘仕友一個老光棍,卻攤上這么貼心的娃,老了肯定有福享。
他心里也是這么盤算的。
多掙點錢,供閨女上大學(xué)。
等她有了出息,自己這輩子就算沒白活。
可老天爺偏偏挑這個時候,狠狠砸下一錘。
2005年,佘艷的身體開始不對勁。
她總說沒力氣,體育課上跑兩步就蹲在地上喘。
隔三差五流鼻血,有時候一節(jié)課要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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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沒告訴爸爸,自己塞點衛(wèi)生紙堵著,以為多吃幾碗飯就能扛過去。
那天學(xué)校老師打來電話,說佘艷流鼻血止不住。
佘仕友丟下手里的活往學(xué)校跑,帶她去鎮(zhèn)衛(wèi)生院。
醫(yī)生打了一針止血針,針眼那兒也開始往外冒血,怎么按都按不住。
醫(yī)生撩起她衣服一看,胳膊腿肚子上全是小紅點和淤青。
臉色沉了下來:“快帶孩子去成都大醫(yī)院,別耽擱。”
到了成都的醫(yī)院,佘艷還在流鼻血,拿個小盆接著。
排隊的時候,盆底的血越積越厚。
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急性淋巴性白血病,晚期。
手術(shù)費用,大概30萬。
佘仕友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3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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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人扛水泥一天累死累活掙三十多塊。
就算把土坯房賣了,那破房子哪有人要。
他挨家挨戶借錢,親戚朋友見著他都躲。
借回來的那點錢,連住幾天院的費用都撐不住。
短短幾天,佘仕友頭發(fā)白了一半,眼窩陷下去,胡子拉碴,整個人像被抽干了精氣神。
佘艷不太懂白血病是什么。
但她看到爸爸幾天就老成那樣,她心里好像明白了點什么。
每次看到爸爸佝僂著背走出去,她的眼眶就發(fā)酸。
她縮在被子里想過,如果會死掉,她想安安靜靜地走,不能再拖累爸爸了。
有一天,佘仕友姐姐勸他,要不把娃丟醫(yī)院算了,醫(yī)院總不能見死不救。
佘仕友咬著牙說:“這娃生下來就被扔了一回,我再扔她,她還是人嗎?30萬,我賣血賣腎都不會撒手。”
這話佘艷在病房里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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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聽醫(yī)生說過,30萬是個天文數(shù)字。
爸爸編一個竹簍才賣兩塊錢,竹篾把手割爛了多少回,也編不出30萬來。
她不能讓爸爸去賣血賣腎。
2005年6月18日,佘艷從護(hù)士那兒要回自己的病歷本。
一筆一劃在上面寫:“佘艷自愿放棄治療。”
護(hù)士拿給佘仕友看,這個不識字的中年男人愣了好一會兒,突然蹲在走廊里哭出了聲。
他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帶著佘艷出院了。
不是順著孩子的意思來,是他真的拿不出一分錢了。
回到家以后,佘艷突然說要買新衣服。
還拉著爸爸和姑姑去照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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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上那件粉色衣裳,對著鏡頭甜甜地笑。
跟爸爸說:“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這照片。”
她還寫過一句話,歪歪扭扭的字:“是不是等秋天來了,我就會像樹上的枯葉一樣,被風(fēng)吹落,永遠(yuǎn)地離開這個世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事要畫上句號的時候,轉(zhuǎn)機(jī)出現(xiàn)了。
《成都晚報》記者傅艷聽到了這個事。
她跑到兒童醫(yī)院找到徐鳴主任,說能不能先把孩子接進(jìn)來治,費用大家一起想辦法。
徐鳴主任點了頭。
6月21日,佘艷重新住進(jìn)了成都市兒童醫(yī)院。
傅艷寫了一篇報道,叫《8歲女孩乖巧安排后事》。
登出來以后,整個成都都震動了。
這事兒傳到網(wǎng)上,短短10天,全國各地匯來的捐款達(dá)到56萬。
手術(shù)費夠了。
醫(yī)院給佘艷量身定制了治療方案。
骨髓穿刺、化療、靶向藥。
化療的反應(yīng)特別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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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腔潰爛,吃不了飯,吐得渾身發(fā)抖。
感染性休克、敗血癥、消化道大出血。
那兩個月里她闖了9道鬼門關(guān)。
多少大人都撐不住,這個8歲的小姑娘,咬緊牙關(guān)硬挺過來。
專家組會診以后說,化療效果很好,指標(biāo)穩(wěn)住了,白血病被控制住了。
病房里天天有人來探望,鮮花堆了一地,水果吃都吃不完。
大家都在盼著,這朵小花快點兒好起來。
可是命運這東西,從來不講什么道理。
8月22日,佘艷已經(jīng)一個多月沒吃東西了,全靠輸營養(yǎng)液吊著命。
那天病房里不知誰放了方便面。
她聞到那個香味,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爸爸每次趕集賣了竹簍,都會給她買幾包方便面。
那是她記憶里最香最香的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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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趁人不注意,偷偷掰了一小塊干面放進(jìn)嘴里。
就是這一小塊方便面,引發(fā)了消化道大出血。
她疼得蜷成一團(tuán),大汗珠子從額頭滾下來。
緊接著顱內(nèi)出血,她重重地栽倒在床上。
送進(jìn)搶救室80分鐘,醫(yī)生沒能把她拉回來。
這個在苦水里泡大的小姑娘,永遠(yuǎn)停在了8歲。
后來人們發(fā)現(xiàn)她早就寫好了遺書,滿滿三頁。
最后一段是這么寫的:“爸爸,我死了以后,你千萬不要生氣,不要跳樓!有你做我的爸爸,我已經(jīng)很幸福了,用不完的那些錢,就送給其他生病的小朋友吧,這樣他們的病就能好起來。我愛你爸爸,再見!再見了大家,再見了世界!”
2005年8月26日,佘艷葬在成都某公墓。
墓碑上刻著從遺書里摘出來的一行字:“我來過,我很乖。”
佘仕友后來簽了無償捐獻(xiàn)眼角膜的同意書。
沒用完的那筆捐款,按佘艷的意思,分給了其他等著救命的孩子。
我寫下這些的時候,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人在世上活了8年,受的苦比享的福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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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時卻把所有的溫柔都留了下來。
她不恨把她扔在草叢里的父母,不怨命運對她太狠。
她只是遺憾,不能再給爸爸燒洗腳水了。
有時候我在醫(yī)院里看到那些父母陪著孩子打點滴,就想到佘仕友蹲在走廊哭的那個下午。
有些愛,什么先天條件都沒有,就是從泥里長出來的,可偏偏最結(jié)實。
你們有沒有遇到過,那種什么都沒有卻把最好的全都給了你的人?
是那個編竹簍把手割爛了也不吭聲的佘仕友,真的只能用放棄來治療女兒的病嗎?
還是說,當(dāng)貧窮和疾病同時壓在一個家庭頭上時,連“盡力而為”這四個字都重得讓人窒息?
有時候,最深的善良不是來自那些擁有很多的人,而是來自那個自己還在泥潭里,卻想把最后一口氧氣留給別人的孩子。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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