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員說,算了小伙子,火化費我給你減免一百,骨灰盒的錢你賒著吧,回頭再給。
蘇衍不肯。他把頭磕在水泥地上,說欠著的一定會還,一定會還。
工作人員拉他起來的時候,他額頭上磕出了血印。
火化那天,爐子前面就他一個人。
他看不見火,但他感覺到了熱。
骨灰裝盒的時候,他捧著盒子,發現盒蓋上是光的,什么也沒寫。
他找工作人員借了一支筆。
我看不見,但是我會寫我姐姐的名字。她教過我。
他握著筆,憑記憶在盒蓋上寫了三個字。
蘇蕎。
寫得歪歪扭扭的,第二個字偏到了盒蓋邊緣。
他摸了摸,覺得不太好,想擦掉重寫。
工作人員說:別擦了,挺好的。你姐姐認得出來。
蘇衍把骨灰盒抱進懷里。
他開始往周霆的公司走。
走了兩個小時。中間摔了一跤,盒子差點掉了,他整個人撲在地上把盒子護在身下。爬起來的時候膝蓋破了,手掌也被盒子的毛邊劃開了口子。
他不知道在流血。他看不見。
他只覺得手心濕濕的,黏黏的。
他以為是汗。
蘇衍在大廳地板上跪了四十分鐘。
中間有兩個員工從旁邊路過。一個繞開了,步子很快。另一個多看了幾眼,被同事拉走了。
那個被拉走的人小聲說:那個骨灰盒上寫的是不是'蘇蕎'?周總太太不就姓蘇嗎?
拉他的人說:少管閑事。走。
四十分鐘之后,一個穿清潔工作服的中年女人走到蘇衍旁邊。
她彎下腰,在他旁邊放了一瓶水。
孩子,喝口水。
蘇衍偏了偏頭,對著聲音的方向。謝謝。
你是蘇蕎的弟弟?
蘇衍點了點頭。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她叫秦桂蘭,在這棟樓里做了八年保潔。蘇蕎結婚后來過幾次公司,后來就不來了。但有一年過年,蘇蕎給她送過一袋餃子,是自己包的,皮厚餡大,羊肉胡蘿卜的。
秦桂蘭記了很久。
你姐姐,真的走了?
嗯。
秦桂蘭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還想說什么,外面傳來一陣高跟鞋敲地面的聲音。
她立刻后退了兩步,低下頭,手握緊了掃帚。
來的人是周母錢麗華。
錢麗華穿了一件煙灰色羊絨大衣,圍巾是絲質的,淺駝色。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她進門的時候兩個保安同時側身讓路,前臺的小姑娘站起來問好。
她的步子很穩。視線掃過大廳的時候,看到了地上跪著的蘇衍。
她停了一下。
眉頭動了一動。
這是誰?她問旁邊的保安。
年紀大的保安說:說是周太太的弟弟,拿了一個骨灰盒。
錢麗華的視線落在那個粗糙的木盒子上,落在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的蘇蕎兩個字上。
她沒有什么表情上的變化。她只是把視線挪開了,像看到地上的一塊污漬那樣自然地挪開了。
又來這一套。她的聲音不大,但大廳的回音把每個字送得很清楚。上次是她自己來鬧,哭著喊著說懷了孕要見霆兒。查了呢?根本沒有懷孕。這次連苦肉計都升級了,找個瞎子來裝弟弟。
蘇衍聽到了瞎子兩個字。
他沒有動。
錢麗華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濃,不是蘇衍能分辨出牌子的那種。
年輕人。她給你多少錢?五百?一千?值得你跪在這里?
蘇衍抬起頭。他的眼睛對著錢麗華的方向,偏了一點角度。灰白色的眼球上沒有光。
我不認識你。他說,我找周霆。他是我姐夫。我姐姐死了,他應該出喪葬費。
錢麗華的嘴角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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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蘇蕎要是真死了,那是她自己的命。跟我兒子有什么關系?她嫁進來三年,不能生,不能賺錢,整天像塊膏藥一樣貼著。我兒子已經仁至義盡了,每個月給她打生活費。她自己不爭氣,怪誰?
秦桂蘭在角落里握著掃帚的手攥緊了。
蘇衍說:姐姐每個月拿到的生活費是八百塊。房租六百。剩兩百塊,她給我一百,自己留一百。買藥的錢不夠,她就隔一天吃一次。
錢麗華沒有接話。
蘇衍繼續說:她心臟不好。需要每天吃藥。藥是一百二一盒,三十片。她掰成兩半,一盒吃兩個月。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最后一個月她連藥都買不起了。她打了電話給周霆。二十三個。
一個都沒有接通。
大廳里很安靜。
前臺小姑娘低著頭盯著桌面。兩個保安站在原地沒有動。秦桂蘭的眼淚沿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錢麗華站了幾秒,然后把大衣的扣子整了整。
編。繼續編。她轉身往電梯走,保安,給我把人請出去。別讓他在這里影響公司形象。
她走到電梯門口的時候,大廳外面沖進來一個女人。
短頭發,羽絨服,運動鞋,跑得臉通紅。
蘇衍!
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少年。她沖過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一個人來了?你手怎么回事?全是血!
她叫林可。蘇蕎生前在夜市上擺攤時認識的朋友。蘇蕎死后第二天蘇衍找到了她的號碼打過去,林可在電話里哭了二十分鐘,然后問他需要什么。
蘇衍說,我需要有人告訴我周霆的公司怎么走。
林可說我跟你一起去。蘇衍說不用,他會背路。林可不放心,一直在外面找他,找了一個多小時才追到這里來。
林可看到蘇衍手上的血口子,看到面前這個開裂的骨灰盒,看到盒子上歪歪扭扭的蘇蕎兩個字。
她的手開始發抖。
然后她抬頭,看到了正要進電梯的錢麗華。
她認得這個女人。蘇蕎給她看過照片。婆婆。蘇蕎說起這個人的時候總是很小聲,像是怕被聽到一樣。
你是周霆的媽。林可說。她的聲音不是問句,是確認。
錢麗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
我是蘇蕎的朋友。
蘇蕎還有朋友?錢麗華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像拂掉衣角上的灰,那你把這個人帶走。告訴蘇蕎,想要錢就簽離婚協議。別再玩這些下三濫的把戲。
林可盯著她。
蘇蕎死了。
你們說什么我就信什么?
她死在你兒子扔她去住的地下室里。死了三天,沒有人知道。是她弟弟發現的。你兒子的電話打不通。你們家沒有一個人去看過她。你現在站在這里告訴我她在玩把戲?
林可的聲音越來越高。大廳里路過的員工都停下了腳步。
錢麗華的臉色變了一變。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有人在她兒子的公司里,當著員工的面沖她喊。
保安。
兩個保安走過來。
林可甩開了年輕保安伸過來的手。
你碰我一下試試。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蘇蕎死了,你們周家得給個說法。給不了說法,我就去報社、去網上、去法院,我看你們周家的臉往哪兒擱。
錢麗華走進電梯,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合上之前,她隔著越來越窄的縫隙看了一眼地上的蘇衍。
給他二百塊錢,讓他走。
電梯門關上了。
林可蹲在蘇衍面前,拉著他的手,一塊一塊地幫他把手上的血痂擦掉。蘇衍沒說話,只是把骨灰盒抱得更緊了一些。
走吧。林可拽他起來,先不跟他們糾纏了。你先吃東西。
蘇衍站了起來。他的膝蓋跪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
林可扶住他。
走到大廳門口的時候,蘇衍忽然停下來,把頭轉向前臺的方向。
那個打電話的姐姐。他說,麻煩你告訴周霆一聲,我明天還會來。后天也會來。我答應過我姐姐,把她的事情辦完。
前臺小姑娘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蘇衍被林可扶著走了出去。
秦桂蘭站在角落里,看著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面。
她把掃帚靠在墻上,走到前臺邊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你知不知道,蘇蕎以前每個月來公司,不是來找周總鬧的。她是來給周總送換季的衣服。每次都是從后門進的,放下東西就走,連周總的面都不見。后來周總不讓她來了,她就把衣服寄快遞,收件人寫的是你們前臺的名字。
前臺小姑娘愣住了。
她每次都夾一張紙條,寫著'麻煩轉交給周先生'。我替她送上去過兩次。第二次被周總的媽看到了,罵了我一頓,說以后蘇蕎的東西全部扔掉,不許送。
秦桂蘭拿起掃帚,轉身走了。
前臺小姑娘站在柜臺后面,看著地板上蘇衍跪過的地方。
大理石上有一小片血漬。
三十二樓。
趙明遠站在窗邊,手里捏著手機,看著樓下廣場上兩個人的背影走遠。一個扶著另一個,走得很慢。
他關掉手機屏幕,回到工位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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