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廚房切菜,蘇姐沖進來,把一條金項鏈拍在案板上。
“于姐,你摸著自己良心說,這條項鏈是不是你拿的?”
八萬塊。我沒偷。可它就在我枕頭底下壓著。
中介蔡姐站在門口,捂著嘴小聲說:“保姆嘛,手腳不干凈太正常了。”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收拾行李的時候,羅萌萌撲過來抱住我,哭著說“于阿姨你別走”。
蘇姐吼了她一聲,我拎著箱子走了。
回老家的大巴上,我翻出行李夾層里那條項鏈,手抖得厲害。
誰放的?為什么?
我掏出手機想打電話,欠費了。窗外大雨滂沱。
火車開了一夜,我推開老屋的門。打開箱子找衣服,手摸到兩個硬邦邦的牛皮紙袋。
拆開一看,兩本房產證,紅彤彤的,房主一欄寫著我的名字。
我整個人都懵了。
手機屏幕亮了,是蘇姐發來的微信:“于姐,東西拿到了吧?那不是我給你的,是你應得的。二十九年前,你讓我活下來了。這九年,我是來還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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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從那天中午說起。
我在蘇姐家做了九年保姆,從羅萌萌五歲開始帶起。
那時候蘇姐剛生完孩子,身體恢復得不好,我每天給她熬湯、帶孩子、做家務。
后來萌萌上了小學、中學,我就在她家一直待著。
蘇姐對我好。逢年過節給紅包,過年讓我帶臘肉香腸回老家。她從來不擺雇主架子,我倆處得像姐妹。
那天中午,我正在廚房切土豆絲。蘇姐突然沖進來,臉色煞白,手里攥著一條金項鏈。
她把項鏈“啪”地拍在案板上,聲音大得嚇人。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土豆絲斷了。
“蘇姐,你說什么?”
“我問你,這條項鏈是不是你拿的?”
她眼眶通紅,聲音發抖。
我放下菜刀,看著那條項鏈。我認得它,那是蘇姐上個月過生日,她丈夫羅長健送的。八萬塊,蘇姐跟我念叨過。
“蘇姐,我沒拿。”
“那它為什么在你枕頭底下?”
我愣住了。
她接著說:“我找了三天,家里翻遍了,最后在你枕頭底下找到的。包裝袋上只有你的指紋,于姐,你說這是怎么回事?”
我腦子嗡嗡響。
我沒偷過東西,這輩子沒偷過。可項鏈確實在我枕頭底下,指紋也只有我的。
我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中介蔡姐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了廚房,站在門口,捂著嘴小聲說:“蘇姐,這事可不能算了。八萬塊呢,保姆嘛,手腳不干凈太正常了。我干這行十幾年了,見多了。”
我瞪了蔡姐一眼,她趕緊低下頭。
蘇姐深吸一口氣,說:“于姐,我不報警了。念在你在我家做了九年的份上,你收拾收拾走吧。這個月工資照發,補償費我一分不少。”
她說完轉身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案板上那條金項鏈,眼睛發酸。
我在這家做了九年。
從萌萌五歲開始帶,她第一次上小學是我牽著她去的。
她發燒到四十度,蘇姐出差在外地,我背著她跑到醫院,守了一整夜。
她第一次來月經,嚇得哭了,是我教她怎么用衛生巾。
九年。
一條項鏈,說沒就沒了。
我洗了手,回房間收拾東西。
衣服不多,一個編織袋就裝完了。洗漱用品、幾件換洗衣服、一個舊皮箱。
我正在疊被子,羅萌萌放學回來了。
她背著書包,推開門,看見我在收拾行李,愣了一下。
“于阿姨,你去哪?”
我低著頭說:“萌萌,阿姨回家了。”
“回哪個家?”
“回老家。”
她放下書包跑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腰:“于阿姨你別走!”
我蹲下身,抱著她,差點沒忍住眼淚。
“萌萌乖,阿姨以后來看你。”
“我不!你騙人!你走了就不回來了!”
她抱著我不撒手。
這時候蘇姐出來,站在樓梯口,吼了一聲:“萌萌回房間!”
羅萌萌被她媽的聲音嚇到了,松開我,紅著眼眶上了樓。
我拎著編織袋和皮箱,走到門口。
蘇姐站在客廳里,背對著我,沒回頭。
我開了門,走了出去。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聽見后面有人喊:“于阿姨!”
我回頭,羅萌萌跑過來,手里攥著一個信封,塞到我手里。
“于阿姨,我媽生病了,她不是故意的。”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信封,沒拆開。
中介蔡姐站在小區的涼亭里,跟幾個保姆嘀嘀咕咕。
看見我出來,她故意提高聲音說:“我跟你們說,雇保姆就得防著點。有些人啊,看著老實,手腳不干凈。”
我沒搭理她,拎著東西往公交站走。
坐上回老家的長途大巴時,天已經黑了。
車窗外下著雨,雨點打在玻璃上,聲音悶悶的。
我靠窗坐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項鏈的事,我想不明白。
我明明把項鏈盒放回蘇姐臥室的梳妝臺上了。那天蘇姐說脖子不舒服,讓我幫她把項鏈收起來。我擦了擦,放回盒子里,擺在梳妝臺上。
怎么會跑到我枕頭底下?
而且包裝袋上只有我的指紋?
我想不通。
車開了兩個小時后,我翻出行李,想找件外套披著。
手伸進編織袋最底下,摸到一個塑料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拿出來一看,塑料袋里包著的,正是那條金項鏈。
八萬塊的金項鏈,就在我包里。
我的手開始抖。
不是蘇姐拿走的嗎?怎么在我包里?
誰放的?
什么時候放的?
我翻出手機想打電話問蘇姐,發現欠費了,打不出去。
窗外的大雨不停地下。
我握著那條項鏈,手心全是汗。
怎么也想不明白。
02
大巴開了整整一夜。
我靠著窗,迷迷糊糊睡了幾覺。每次醒來都看見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邊的路燈一閃而過。
天蒙蒙亮的時候,車到了縣城客運站。
我拎著東西下車,冷風灌進脖子,打了個哆嗦。
縣城還是那個樣子,破破爛爛的街道,到處都是賣早餐的三輪車。賣油條的大姐蹲在路邊扒拉著油鍋,熱氣騰騰。
我走到路邊等回鎮上的中巴車。
車還沒來,先碰上了老曹。
曹廣明蹲在客運站門口抽煙,看見我,眼睛亮了。
“哎喲,這不是于素嗎?回來了?”
我點點頭:“老曹哥。”
“怎么突然回來了?不是在城里當保姆干得好好的嗎?”
他站起來,叼著煙,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看熱鬧的意思。
“家里有點事,回來待幾天。”
“哎喲,跟雇主鬧矛盾了?還是被開除了?”
我沒搭理他,轉過頭看路。
老曹咂了咂嘴:“你要坐車回鎮上吧?我聽人說你兒子在鎮上干活呢,你回頭去看看他,別讓他總在工地上搬磚。那孩子也不容易。”
他說完又蹲下了,眼睛還在瞟我。
中巴車來了,我拎著東西上車。
車上沒幾個人。我坐在最后面,靠窗的位置。
車子晃晃悠悠開了一個小時,到了鎮上。
從鎮上到我老家那個村,還有五里路。
我拎著東西走回去。
村子還是老樣子。村口那棵大槐樹還在,樹下幾個老太太在納鞋底,看見我,交頭接耳。
我低著頭走過去,聽見她們在說:“這是于素吧?怎么回來了?”
“聽說在城里當保姆,是不是干得不好?”
“那她兒子不是還在工地嗎?都不管她?”
我沒回頭,快步走回家。
推開老屋的門,一股霉味撲過來。
墻角的裂縫比以前更大了,能塞進拳頭。屋頂有幾處漏雨,地上印著烏黑的痕跡。
我把東西放下,看了一眼灶臺。
灶臺早就不能用了,上面落了一層灰。
我蹲在門口,眼淚掉下來。
哭了一會兒,我擦了把臉,開始收拾屋子。
先把蜘蛛網掃了,再把地上的灰塵拖干凈。忙活了兩個小時,總算能下腳了。
我找了塊毛巾擦了擦臉,坐在門口的板凳上歇氣。
這時候手機響了。
欠費了,但還能接電話。
是兒子于磊。
“媽,你在家?”
“嗯,回來了。”
“村里人都說你被開除了,是不是真的?”
他的聲音很冷。
“不是開除,是……”
“是什么?你倒是說啊。”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項鏈的事我沒法解釋。自己都沒弄明白,怎么告訴兒子?
“就是……跟雇主有點誤會。”
“誤會?媽,你能不能別給我丟人了?我在鎮上干活,工友都知道你在城里當保姆。現在你被趕回來了,他們都笑話我。”
“于磊,你聽媽說……”
“我不聽。你當年為了供一個不認識的人上學,不讓我讀書。現在你當保姆被人趕回來,你讓我在人前怎么抬得起頭?”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在發抖。
兒子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他還在恨我。
二十九年了。他還在恨我。
那時候他在鎮上讀初三,成績是全校第一。考上了縣城最好的高中,興高采烈地拿著錄取通知書跑回家。
那天我正在灶臺前燒火做飯。他舉著通知書給我看:“媽,我考上了!”
我看著那張紅色的紙,笑著說:“好,好。”
可當天晚上,我燒了那張錄取通知書。
因為我沒錢。
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在鎮上工廠干活,一個月工資八百塊。那八百塊要吃飯、交房租、給他買衣服,還要資助那個叫“欣欣”的大學生。
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他。
可我沒辦法。
我蹲在門口,看著遠處的田野,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沒吃飯,坐在床上發呆。
想起了蘇姐。
想起她給我買的新棉襖,想起她過年給我包的紅包,想起她拉著我的手說“于姐,你就是我的親姐”。
可就是她,說我偷了她的項鏈。
我翻出那條金項鏈,握在手里,看了半天。
怎么也想不通。
她為什么要冤枉我?
03
第二天一早,我出門去鎮上買點吃的。
走了一路,村里的人看見我都繞道走。
有個老太太在村口納鞋底,看見我過來,趕緊低下頭。旁邊的人拉著她小聲說:“別理她,聽說了沒?在城里當保姆偷東西被趕回來的。”
我假裝沒聽見,腳步沒停。
到了鎮上,我去買了掛面、鹽和一瓶醬油。
往回走的時候,經過鎮上的工地。
于磊在工地上干活,搬磚、推水泥、扛鋼筋。我站在馬路對面,遠遠看著他。
他曬得黑瘦,胳膊上全是灰,腰彎著,一車一車地推磚。
我心里一酸。
那孩子本來能上大學,能坐辦公室。
是我毀了他。
我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家,我拆開羅萌萌塞給我的那個信封。
里面是兩千塊錢,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于阿姨,等我長大了去找你。你別生我媽的氣,她不是壞人。”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把錢和紙條收好,放進口袋。
這時候天快黑了,我拴上門,準備睡覺。
剛閉上眼睛,突然聽見外面有動靜。
“哐當”一聲。
像是什么東西砸在窗戶上。
我嚇得一激靈,坐起來。
窗玻璃碎了一塊,地上落著半截磚頭。
我的心砰砰跳。
誰干的?
我蹲下來,小心地推開窗戶,往外看了看。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
我彎腰去撿地上的磚頭,發現磚頭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幾個字:“別回來了,這房子不歡迎你。”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威脅。
誰要害我?
我在村子里沒什么仇人。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跟村里人也沒什么來往。
怎么會有人砸我窗戶,還留這種紙條?
我坐在床上,一夜沒合眼。
天剛亮,我就去了鎮上的派出所。
派出所不大,只有一個值班民警。
我跟他說明了情況,他過來看了看現場,拍了照片。
“窗戶被砸的?紙條呢?”
我把紙條遞給他。
他看了看,說:“沒留下指紋,字也是打印的,查不出是誰。你們村也沒什么監控,不好查。”
“那怎么辦?”
“你先住著吧,小心一點。有情況再聯系我們。”
他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滿地的碎玻璃,心里發涼。
誰要趕我走?
為什么?
我蹲下來,拿掃帚把玻璃掃干凈。又找了塊木板,把窗戶釘上。
忙完這些,我坐在床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咱們家的事,除了我自己,沒人知道。
可羅萌萌的信封里,怎么會有那條項鏈?
我翻出行李,找到那個信封。
信封是羅萌萌給我的,里面有兩千塊錢和一張紙條。
可我昨天拆開看到的,是項鏈。
項鏈怎么會跑到信封里?
我心里的疑問越來越多。
突然,我想起蘇姐發的那條微信。
“二十九年前,你讓我活下來了。”
二十九年前,我資助過一個叫“欣欣”的女大學生。
那個人,是蘇姐?
不可能。
我叫于素,她是蘇雅欣。她家里有錢,丈夫做生意,開好車,住大房子。
她怎么可能是那個“欣欣”?
可那條微信,沒有別的解釋了。
我掏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
撥號鍵按了一半,又停了。
不行。
我不能現在打給她。
我要回去,當面問她。
04
我決定回城。
天亮之后,我去鎮上買了張長途汽車票。
臨走前,我去工地找于磊。
他在推水泥,渾身是灰。看見我,他停下手里的活,皺著眉頭說:“你來干什么?”
“于磊,媽要回城了。你要好好的,別太累。”
“你回去?回去干什么?不是被開除了嗎?”
“有些事,媽要去弄清楚。”
他冷笑了一聲:“弄清楚什么?你偷東西了沒偷?媽,你跟我說實話。”
“我沒偷。”
我說得很平靜。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那你去吧。別管我,我能養活自己。”
他低下頭,繼續推水泥。
我轉身走了。
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在那里,彎著腰,一車一車地推。
眼睛里涌上一層水霧,我用力憋了回去。
上了大巴車,我靠窗坐著,看著路邊的風景一點點后退。
省城離我越來越近了。
可我的心情卻越來越沉。
蘇姐到底瞞著我什么?
那條項鏈為什么會在我包里?
她說的“欣欣”是不是我?
房子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我想了一路,每一個問題都沒想通。
大巴車開了六個小時,到了省城客運站。
我下車,拎著東西往蘇姐家走。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保安認識我,打了個招呼:“于姐回來了?”
“嗯。”
“蘇姐好像不在家,好幾天沒見了。”
我沒說話,走了進去。
走到樓下,抬頭看了一眼蘇姐家的窗戶。
燈亮著。
有人在。
我按了門鈴。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蘇姐,也不是羅長健。是一個陌生女人,三十多歲,穿著圍裙。
“你找誰?”
“我找蘇姐。”
“你是?”
“我是……以前在這家做事的保姆,我叫于素。”
那個女人打量了我一眼:“蘇姐不在家。她去外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讓我來照看房子,別的沒說。”
我心里一沉。
“她什么時候回來?”
“不清楚。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她沒說。”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女人說:“要不你給她打個電話吧。”
我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樓下,我掏出手機,撥了蘇姐的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我坐在小區的花壇邊上,手里攥著手機,一顆心懸在半空中。
她去哪了?
為什么不接我電話?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想了一會兒,突然想起羅萌萌。
羅萌萌在上學。她肯定知道她媽在哪。
我打了一輛車,去了羅萌萌的學校。
到了學校門口,門衛攔住了我。
“我找羅萌萌,我是她阿姨。”
“你先等一下。”
門衛進去叫人了。
等了一會兒,羅萌萌從教學樓里跑出來。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撲過來抱住我。
“于阿姨,你怎么來了?”
“萌萌,你媽呢?她去哪了?”
羅萌萌的表情僵住了。
“我媽……她住院了。”
“住院?她怎么了?”
“她……她得了胃癌。”
我的腦子里轟地一聲。
“什么?”
“她半年前查出來的,一直在做治療。前幾天剛做了手術。”
胃癌。
她得了胃癌。
她瞞了我半年。
還趕我走。
“她在哪家醫院?”
“省人民醫院,三號樓,八樓,腫瘤科。”
我轉身就走。
“于阿姨!”羅萌萌在后面喊我,“你去看她吧,她一直都在想你。”
我沒回頭,腳步加快了。
省人民醫院。
三號樓,八樓,腫瘤科。
我找到了那個病房。
推開門,看見蘇姐躺在病床上,剃了光頭,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于姐,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我走到她床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
“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笑了笑:“告訴你了,你還能回老家嗎?”
“你為什么要趕我走?”
“因為,我怕我撐不過去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
“于姐,我對不起你。項鏈是我放的,房子也是我偷偷給你買的。我做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二十九年前,你資助了一個叫‘欣欣’的女大學生。那個人,就是我。”
我張了張嘴,眼淚也掉下來了。
我叫于素。她叫蘇雅欣。
我曾經資助過她。
這就是所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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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蘇姐的眼淚一直沒停。
她躺在病床上,手被我握著,聲音斷斷續續。
“于姐,你還記得二十九年前嗎?”
我搖搖頭。
不記得了。
二十九年前的事,太久遠了。
“那時候我剛考上大學,家里窮,交不起學費。我爸在工地上摔斷了腿,我媽一個人種地,根本供不起我上學。我跪在我爸病床前哭著說我不上了,我爸也哭,說你不上學,這輩子就完了。”
她深吸一口氣。
“后來有人給我寫了封信,信里有一張匯款單。匯款單上寫著:欣欣同學,你要好好讀書,錢的事你不用操心,每個月我都會寄錢給你。不要問我是誰,你只要記住,有人希望你過得好。”
“那個人,就是你。”
我真的不記得了。
那時候我在鎮上工廠當女工,一個月的工資是八百塊。吃飯要錢,住房要錢,兒子還要上學。
可我還是每個月省出五百塊,寄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大學生。
因為我自己沒上過學。
因為我知道,窮人家的孩子上學有多難。
蘇姐繼續說:“那四年,你每個月都給我寄錢,從來沒斷過。我大學畢業以后,找了工作,攢了錢,想找到那個人,當面謝謝她。可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因為你留的地址和名字都是假的。你用的是化名,寄信地址寫的是省城的一所小學。那所小學早就拆了。”
“后來我嫁給了羅長健,做生意賺了點錢。可我一直沒放棄找你。終于,九年前,我通過一個老工人找到了你。那個工人告訴我,當年你在廠里上班,為了多掙錢,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還每天中午只吃一個饅頭。”
“我當時就哭了。”
“你為了我,吃那么多苦。可我卻在高檔小區里住著大房子,開著好車。我覺得我欠你的,欠你太多了。”
她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
“所以我想了個辦法,把你請到我家當保姆。我不敢認你,怕你知道了真相,不肯接受我的報答。我想,就當是我欠你的,這九年,我慢慢還。”
“我給你漲工資,給你買保險,給你交社保。我怕你不肯要,就騙你說是公司福利。后來我看你兒子還沒成家,又偷偷給你買了兩套房子。我怕你老了沒個落腳的地方,怕你兒子結婚沒房住。”
“那兩套房,本來是我給你的。我想等你干到干不動了,再告訴你。可人算不如天算。”
她苦笑了一下。
“半年前,我查出來得了胃癌。我怕我撐不過去,怕我走了以后,羅長健公司出了事,你什么也得不到。所以我想了個辦法,故意把項鏈塞到你枕頭底下,當著中介的面說你偷項鏈。這樣你就能帶著房子離開,沒人會懷疑。”
“于姐,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可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很難受。對不起。”
她說完,眼淚又流下來了。
我聽著她的話,手一直在抖。
不是氣,不是恨,是心疼。
她為了給我一條活路,把自己逼成了這樣。
我抬起頭,看著她瘦削的臉,說:“蘇姐,你不欠我的。當年我資助你,是我愿意的。你不需要還,也不用以這種方式還。”
“可于姐……”
“沒有可是。你現在病了,好好養病。房子的事,等你好了再說。”
她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于姐,你真的不怪我嗎?”
“不怪。”
我站起來,給她倒了杯熱水。
“你渴不渴?喝點水。”
她點點頭,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我坐在她床邊,兩個人都沒說話。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是我的姐妹。
我欠她的,從來不欠。
她欠我的,我也不要她還。
只要她好好的。
06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守在蘇姐病床前。
羅長健來了幾次,看見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他公司出了問題,欠了不少債。
那兩套房子,本來是留給我的。可他現在急著用錢。
我沒提房子的事。他也沒提。
兩個人就這樣默契地沒說話。
第四天,蘇姐的精神好了一些。
她拉著我的手說:“于姐,房子的事,我跟你說實話。”
“那兩套房,本來是想留給你的。可長健公司出了事,欠了一百多萬。他跟我說,實在不行就把房子賣了還債。我沒同意。”
“為什么?”
“因為那是我欠你的。我寧愿自己苦一點,也不能讓你受委屈。”
我看著她,心里翻江倒海。
“蘇姐,房子的事,你不用擔心。那兩套房,你想怎么處理都行。”
“我不是在跟你客氣。你是我的姐妹,比房子重要。”
她眼眶又紅了。
“于姐,你對我太好了。我……”
“別說了。好好養病,其他事等你好起來再說。”
我給她掖了掖被角,轉身出去打水。
走到走廊盡頭,我靠在墻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兩套房,三百萬。
蘇姐為了我,寧愿賣掉自己,都不肯賣那兩套房。
可她不知道,我愿意把那兩套房還給她。
她不知道,在我心里,她比那兩套房重要多了。
我擦了擦眼淚,端著水回病房。
剛推開門,看見羅萌萌趴在蘇姐床邊睡著了。
蘇姐摸著她的頭發,輕聲說:“萌萌,媽沒事。你好好學習,媽過幾天就能回家了。”
羅萌萌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媽,你是不是在騙我?”
“媽媽沒騙你。媽媽真的快好了。”
“那你什么時候回家?”
“再過幾天,媽就回家陪你,好不好?”
羅萌萌點點頭,又趴在她腿上。
我走過去,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
蘇姐看著我,小聲說:“于姐,明天你回家一趟,看看于磊吧。他一個人在外面,我放心不下。”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于磊……”
“我讓人打聽的。我知道他恨我。于姐,我連累你了。”
“你沒連累我。是我當年對不起他。”
“于姐,你要不,把房子的事告訴他吧。他知道了,也許就不恨你了。”
我想了想,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坐車回了老家。
到了鎮上,我直接去工地找于磊。
他正在搬磚,看見我,臉拉下來。
“又回來了?我不是說了嗎,你別管我。”
“于磊,媽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你蘇阿姨……就是媽的雇主,她其實是媽二十九年前資助過的那個人。”
于磊愣住了。
“你說什么?”
“當年媽在工廠上班,每個月省出五百塊錢,資助了一個叫‘欣欣’的女大學生讀完大學。那個人,就是你蘇阿姨。”
于磊放下手里的磚,瞪著我。
“你……你為了一個陌生人,不讓我上學?”
“媽當時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媽,你知道我這輩子是怎么過來的嗎?我本來能上大學,能坐辦公室。可你呢?你把我的錄取通知書燒了,讓我去工地搬磚、扛水泥。我今年三十二了,還沒娶上媳婦。別人問我媽是做什么的,我說是保姆。人家都說,你媽就是個保姆,你也是個窮打工的。”
“于磊……”
“你別叫我!你為了一個外人,毀了我一輩子!我恨你!”
他轉身就走,推著那車磚,頭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我知道我欠他的。
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蹲在路邊,哭了好一會兒。
手機響了。
是蘇姐打來的。
“于姐,你見到于磊了嗎?”
“見到了。”
“他怎么說?”
“他……還是恨我。”
蘇姐沉默了一會兒。
“于姐,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做的決定。我不后悔。”
“于姐,要不,你把那套學區房給他吧。年輕人有個房子,也好成家。”
“蘇姐,你不用……”
“于姐,你聽我說。那房子是我給你的,你想怎么處理都行。給他也好,賣了也好,你自己看著辦。只要你們母子倆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握著手機,眼淚又下來了。
“蘇姐,你……”
“于姐,你這就回城吧。我這邊,你不用擔心。我挺好的。”
“那你等我回去。”
“好。”
掛了電話,我抬起頭看了一眼于磊的方向。
他已經走遠了。
我擦擦眼淚,轉身往鎮上走。
回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直接去了醫院。
推開病房的門,看見蘇姐坐在床上,羅長健坐在她旁邊。
羅長健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我走過去,說:“怎么了?”
蘇姐抬起頭,笑著說:“沒事。就是剛才,長健跟我說了一件事。”
羅長健站起來,說:“于姐,我對不起你。”
“怎么了?”
“我……我欠的債太多了。公司欠了一百多萬,還不上。我想來想去,只有那兩套房能救急了。我想求你,把那兩套房賣了吧。等我有錢了,我再給你買。”
我看著他,又看看蘇姐。
蘇姐點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說:“賣吧。我同意。”
“于姐,你說真的?”
“真的。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保住人,比什么都強。”
羅長健眼眶紅了。
“于姐,我羅長健這輩子,欠你的太多了。”
“別這么說。你們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我走過去,坐在蘇姐床邊。
她握住我的手,說:“于姐,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你救過我,我也救過你。咱們倆,扯平了。”
她笑了,眼淚流下來。
“于姐,這輩子認識你,是我最大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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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房子賣了。
一百二十萬賣了一套,還剩一套。
羅長健拿那筆錢還了部分債,剩下的欠債還在想辦法。
蘇姐出院那天,我租了一輛車,把她接回了一個老舊的小區。
筒子樓,六樓,沒電梯。
羅長健一個人扛著行李上樓,我在后面扶著蘇姐。
蘇姐走幾步就喘,我說我背你,她不肯。
“于姐,沒事,我自己能走。”
她扶著墻,一步步往上挪。
我心里發酸,沒說話。
進了屋,我給她鋪好床,讓她躺下。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光線不好。
羅萌萌放學回來,看見這個房子,有點不適應。
“媽,咱們就住這兒?”
“咋了?這房子挺好的。”
“可咱們以前住的是別墅……”
“那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強。”
羅萌萌沒說話,悶悶不樂地回了房間。
蘇姐看著我,嘆了口氣。
“于姐,苦了那孩子了。”
“慢慢就習慣了。她還小,不懂事。”
“你說得對。”
我轉身去廚房,給她熬了鍋粥。
粥熬到一半,我的手機響了。
是中介蔡姐打來的。
“于姐,蘇姐讓我幫她賣的那套房,手續辦好了。買家過兩天就過戶,錢直接打蘇姐賬戶上。”
“好,我知道了。”
“于姐,那個……我聽說了蘇姐的事。她得癌癥了?”
“嘖嘖嘖,真可憐。你們也真是的,住那個破樓,我看著都心酸。”
我沒接話。
“于姐,你要不要考慮換個工作?我認識一個做生意的老板,要請保姆,工資比你之前高。”
“不用了,謝謝。”
我掛了電話。
蘇姐在房間里聽見了,問:“于姐,蔡姐找你什么事?”
“沒事。就是想給你介紹生意。”
“什么生意?”
“她問我要不要換工作。”
“你怎么說的?”
“我說不用,我要照顧你。”
蘇姐眼眶紅了。
“于姐,你不用管我。你自己也要生活。”
“我是你的人。你走到哪,我跟你到哪。”
她看著我,眼淚掉下來。
“于姐,你……”
“別說了。粥好了,你喝點吧。”
我端了碗粥給她。
她接過碗,手有點抖。
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喝。
房子雖小,可我心里從來沒這么踏實過。
過了一會兒,羅萌萌從房間里出來,站在門口,小聲說:“于阿姨,你做的飯真香。”
我笑了:“那你過來,阿姨給你盛一碗。”
羅萌萌走過去,我給她盛了碗粥。
她喝了一口,說:“于阿姨,你做的飯比飯店里還好吃。”
“你媽也這么說。”
蘇姐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瘦了很多,臉色蠟黃。
可她的眼睛,還有光。
08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每天早上去菜市場買菜,回來給蘇姐熬湯、做飯。她胃口不好,我就變著花樣做,清淡的、滋補的、軟爛的。
羅萌萌放學回來,我就輔導她寫作業。小姑娘底子好,寫作業不用操心。偶爾會問我一些數學題,我教她。大部分時候,她能自己解決。
羅長健早出晚歸,忙著還債。他公司破產了,現在一個人在跑物流。有時候半夜才回來,回來倒頭就睡。
日子苦,可一家人在一起,也過得下去。
有一天,蘇姐拉著我的手說:“于姐,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想把剩下的那套房過戶給你。”
“蘇姐,你說什么呢?那房子是你的。我不要。”
“于姐,你聽我說。長健的債還清了,剩下的這套,就給你。你兒子還沒成家,將來結婚要用房子的。你就當是給自己留條后路。”
“我不要。”
“于姐……”
“我說不要就不要。你留著自己住。你們一家三口,總不能一直租房子吧?”
“沒有可是。你再說這事,我現在就走,不回來了。”
她看著我,嘆了口氣。
“于姐,你是好人。這輩子能認識你,是老天爺對我的恩賜。”
“你別這么說。你好好養病,把身體養好,比什么都強。”
她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燈火。
想起了于磊。
不知道他現在怎么樣了。還恨不恨我。
我掏出手機,想給他打個電話。
撥號鍵按了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
他要是想見我,自然會聯系我。他不聯系我,說明他還在恨我。
我不強求。
我坐在陽臺上,一直坐到凌晨。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廚房切菜,手機響了。
是于磊。
我愣了一下,接了電話。
“媽。”
“于磊,怎么了?”
“媽,我……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你說的那些事。我仔細想了想,覺得自己不該恨你。你當年資助那個人,是你心善。你沒做錯什么。”
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媽,你回省城了嗎?”
“嗯,在省城。蘇阿姨病了,我在這照顧她。”
“蘇阿姨?就是那個你資助的人?”
“她什么病?”
“胃癌。”
于磊沉默了一會兒。
“媽,那你好好照顧她吧。我……我不恨你了。”
“媽,你放心,我以后會好好的。你在外面也要保重身體。”
我站在廚房里,握著手機,眼淚一直往下流。
他終于不恨我了。
我等了二十九年。
終于等到了這句話。
我擦干眼淚,繼續切菜。
窗外的陽光很好。
蘇姐在房間里睡著了,睡得很安穩。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
心里安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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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過得很快。
一轉眼,春天來了。
蘇姐的身體恢復得不錯,能下地走路了。她每天在小區里溜達一圈,曬曬太陽,跟樓下的老太太聊聊天。
人也胖了一些,臉上有了血色。
羅長健的債還完了。他跑物流賺了些錢,雖然不多,但總算不用再躲債了。
羅萌萌考上了重點高中。
丫頭學習認真,成績一直很好。
我去參加了她的開學典禮。
那天她穿著新校服,站在操場上,笑得可開心了。
“于阿姨,你看,我考上重點高中了!”
“看見了。你比你媽當年厲害。”
“這是我媽說的,我媽經常跟我說,讓我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大學,不能像她一樣。”
“你媽說得對。好好學。”
“嗯!”
她點點頭,轉身跑回了隊伍。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欣慰。
晚上回家,我把這事跟蘇姐說了。
蘇姐坐在沙發上,笑著說:“于姐,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是啊,一晃都這么大了。”
“于姐,你有沒有想過,以后怎么辦?”
“什么以后?”
“你總不能一直照顧我吧?你也該給自己考慮考慮了。”
“我沒什么好考慮的。你好了,我就好了。”
“你別說了。我認定了,你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我照顧你,照顧你一輩子。”
蘇姐看著我,眼眶紅了。
“別說了。你再哭,湯就要涼了。”
她笑了。
端過湯,一口一口地喝。
窗外的梧桐樹開始長新葉了。
綠油油的,透著光。
10
那年秋天,蘇姐的身體徹底好了。
她去醫院復查,醫生說胃癌已經控制住了,沒有復發。只要好好保養,不影響壽命。
蘇姐高興得哭了,抱著我哭了好一會兒。
我也哭了。
哭完,我們又笑了。
羅長健晚上買了些菜,做了一桌子飯。
四個人圍在一起吃飯。
羅萌萌夾了一塊肉放到蘇姐碗里:“媽,你吃這個。”
“好好好,吃了。”
她又夾了一塊放到我碗里:“于阿姨,你也吃。”
“萌萌真懂事。”
羅長健舉起酒杯:“于姐,這杯酒,我敬你。謝謝你這么多年為我老婆做的一切。我羅長健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別這么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對對對,一家人。”
他仰頭喝了。
蘇姐給我夾了菜,說:“于姐,明天咱們去看看于磊吧。他在工地上太辛苦了,我想給他找個好點的工作。”
“于姐,你別跟我客氣。于磊是我外甥,我照顧他也是應該的。”
我看著她,眼眶紅了。
第二天,我們坐車回了老家。
于磊還在那個工地干活。
蘇姐站在工地門口,看著他推著水泥車,一步步走過來。
她沒說話,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于磊看見她,愣住了。
“蘇阿姨?”
“于磊,阿姨來看你了。”
“蘇阿姨,你……你怎么來了?”
“阿姨想跟你說句話。”
“什么話?”
“對不起。”
“于磊,當年你媽為了供我上學,讓你輟了學。這件事,是阿姨對不起你。阿姨欠你一句對不起,欠了二十九年。今天,阿姨終于說出來。”
于磊看著她,眼淚也掉下來了。
“蘇阿姨,你別這么說。我媽……我媽她沒做錯什么。她是個好人。我以前恨她,是因為我自私。”
“蘇阿姨,我不恨你,也不恨我媽了。你們都是好人。”
他走過去,一把抱住我媽。
“媽,對不起,兒子以前不懂事。”
我媽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于磊,是媽對不起你。”
“媽,別說了。以后咱們好好過日子。”
我媽點點頭,緊緊抱著他。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在于磊的出租屋里吃了頓飯。
飯是蘇姐做的,很簡單,但吃得有滋有味。
吃完飯后,蘇姐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到于磊手里。
“于磊,這是阿姨給你的。房子的事,你也知道。那套房子賣了,這是剩下的錢,不多,二十來萬。你拿著,做點小生意,別再在工地上吃苦了。”
“蘇阿姨,這錢我不能要……”
“你拿著。這是阿姨欠你的。”
“可是……”
“沒有可是。你拿著,好好干活,早點娶個媳婦,讓你媽抱上孫子。這就是對阿姨最大的報答了。”
于磊看著她,眼淚又下來了。
他點點頭,接了那個信封。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坐在出租屋里,聊了很久。
聊過去,聊現在,聊將來。
窗外的月亮很圓。
我的心里,從來沒有這么踏實過。
那年臘月,蘇姐又做了一頓飯。
一桌子菜,她下的廚。
羅長健、羅萌萌、于磊都來了。
我們五個人圍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樣。
蘇姐舉杯站起來。
“這杯酒,我敬于姐。二十九年前,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九年前,你是我的姐妹。現在,你是我的家人。這輩子能認識你,是我最大的福氣。”
我端著那杯酒,看著她,笑了。
“蘇姐,你也救了我。我是你的姐妹,你是我的家人。咱們這一輩子,扯平了。”
她笑了,眼淚掉下來。
“干杯!”
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窗外,除夕夜的煙花正在綻放。
炸開了一整個夜空。
我看著那煙花,笑了。
二十九年前,我資助了一個叫“欣欣”的女大學生。
二十九年后的今天,我坐在她家的飯桌前,吃著她做的年夜飯。
人生就是這樣。
你以為你幫了別人。其實,你幫的是你自己。
善良從來不會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回到了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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