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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一周時間,游走宣城。試圖把李太白來過七次的地方,也看個仔細。
“一生七次”——這或許只是后人附會的一個浪漫而便于傳播的噱頭。但數字的真偽已不重要。真正觸動我的,是這“反復奔赴”的動作背后,所泄露的精神天機:究竟是怎樣一種力量,能讓一個看盡繁華、半生飄零的靈魂,將此地視為必須一次次折返的“原點”?這“七次”指向的,不是旅程的次數,而是依賴的深度。
此后七日里,這疑問便成了我叩問每一處山水、每一頁詩文的鑰匙。在這樣的目光中,緩緩經過眼前的,卻是不一樣的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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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讀宣城,多止于一山一清流、一詩一古韻,看見的是定格的水墨江南,看不見這座城里鮮活的脈動。宣城從來不是一座靜止的山水,它的山有故人回響,水有風月舊事,紙有千年文脈,更有古韻與新潮共生的煙火生機。
宣城的詩骨,始于謝朓。當年謝朓出守宣城,臨水登樓,落筆寫下“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把宛溪的溫婉、敬亭山的清曠盡數定格,為這片土地種下不朽詩心。他清空疏朗的詩風,為宣城鋪墊了千年風雅底色,讓這里的山水自帶書卷清氣,引得后世無數文人接踵尋蹤。我站在北樓舊址,腳下踩著的石階磨損的弧度,想必他也踩過。這不僅是跨越時空的物理重合,更是一種精神上的認領——謝朓在此,從詭譎的朝堂抽身,在山水間尋得了暫時的喘息。宣城,最早的意義,便是一種“退處”。
而真正讓這“退處”有了滾燙體溫的,是李白。世人將“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讀作人山相悅的典范,課本里注解著物我兩忘的哲學。但在這片山水間站得久了,你會感到那股自“太白獨坐樓”的寂靜中、浸染了整片風物的溫熱,依然未能全然訴諸言語。那“不厭”的,或許并非冰冷的山石,而是一個能映照并收容他全部孤獨的影子。后世津津樂道他與玉真公主藏于云海的深情,將這解讀為一段被山河見證的隱秘愛戀。這傳說讓山水多了纏綿的注腳,但李白七次奔赴,所求的恐怕不止是愛情。
那讓他一次次折返的,或許是一種更深切的、對這份孤獨的確認與安放。一個“天子呼來不上船”的狂生,一個“欲上青天攬明月”的醉客,他生命的內核是巨大的孤獨。玉真公主,這位褪去霓裳、隱入青煙的帝王之女,她本身就是宣城氣質最完美的化身:一種輝煌過后的寂靜,一種卸下重負的清澈。她與敬亭山,已然一體。李白一次次歸來,像是奔向一座將他生命的清響,完整接納為山谷回聲的城。 在這里,他的失意、他的落寞、他那與人間格格不入的天真,都被青山白云安然接納,不曾被評判,只被溫柔地映照。宣城,因此成了盛唐最燦爛也最失意靈魂的,一個精神上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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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山水,半部唐詩。這風骨,在謝朓的清逸里奠基,在李白的孤高中滾燙,更在無數后來者的吟詠中生生不息。于是,孟郊記其“文雅”,禹錫頌其“詩名”;樂天于此視山水為知音,牧之在此為樓臺鎖秋聲。 一眾詩壇大家在此落筆留芳,讓宣城的一草一木都浸滿了唐人的呼吸。這呼吸綿長千年,是歷代文人將無法在別處安放的心事,托付于此的一場盛大共鳴。他們寫的何止是山水,分明是借山水之形,終于找到了那個能讓自己誠實面對世界的模樣。
若說萬千詩篇賦予宣城絕代氣韻,那宣紙,便是撐起這座城千年文脈的不朽魂魄。我去涇縣看匠人撈紙,那不是生產,是修行。取涇縣靈山活水,采經年柔韌青檀,歷經四時淬煉。師傅赤膊揮汗,竹簾在漿水中一蕩,提起時,那方素紙薄如蟬翼,卻重若千斤。它吸墨不暈、落筆如云,是山河孕育的靈物。我忽然覺得,宣紙的偉大,在于它的“空”與“容”。它空無一物,故而能容下最狂放的潑墨、最工筆的細描、最喜悅的捷報、最悲慟的祭文。它沉默地托起一切表達,自身卻歸于一片柔軟的潔白。這恰是宣城的另一重人格:提供一片素白的背景,讓你在上面盡情書寫自己,無論輝煌,還是潦倒。
最動人的是,這座千年詩城從不困于古韻。深山之中,藏著熱烈灑脫的皖南川藏線。蜿蜒公路穿梭茫茫竹海,一側是“澄江靜如練”的江南柔婉,一側是層巒疊嶂的山野壯闊。千年文人雅韻,撞上當代山野奔赴,徹底打破了刻板印象。古人乘舟騎馬,為赴山水之約;今人驅車漫行,尋求的仍是那一刻從庸常中的抽離。載體變了,速度變了,但那份投向自然、渴求被山水洗滌的內心沖動,古今如一。
在宣城還有個最治愈的地方,就是躲進萬畝茶園的那間山野咖啡屋。 坐在那里,看層層疊疊的茶田依山鋪展,青綠漫山。讓人聽到了茶樹的呼吸,讓醇厚的咖啡香與清冽的茶香纏綿交融。老農采茶的古樸日常,與年輕人松弛的現代生活,在此溫柔邂逅。這并非簡單的“古今結合”,而是一種有趣的互文:咖啡的提神與茶的滌煩,本質上都是對另一種精神狀態的尋求。宣城的高明,在于它不評判哪一種更好。它只是提供這片山水,讓茶香與咖啡香各得其所,讓古老的勞作與現代的閑適,在同一片天光云影下,各自安好。這便是真正的傳承——不是僵化的保存,而是創造一種容器,讓不同的時光,都能在此安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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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游走,我似乎觸摸到宣城最真實的肌理。它的美厚重且靈動,其內核是一種強大的“收容”精神。它收容了謝朓的政治失意,將其化作千古詩韻;收容了李白的精神孤獨,將其安頓為深情的傳說;收容了千年文人的筆墨,將其沉淀為一方宣紙的潔白。而今天,它依然在收容——收容都市人疲憊的車轍印,收容年輕人尋覓的咖啡香,收容一切渴望短暫“退出”塵世、喘一口氣的靈魂。
世間太多古城,要么淪為冰冷的古跡,要么困于喧囂的商業浮華。唯有宣城,把詩魂、風月、匠心與煙火妥帖相融,因為它深諳“退處”的智慧。它不負責成就你的功業,只負責安頓你的心靈。至此方才徹悟,那所謂的“七次奔赴”,其執念從來不為山水,甚至不止為某個人,而為這世間獨有的“宣城通透”。
這“通透”,有兩副面孔。
一副,是你所見的慈悲:允許失敗,允許孤獨,允許你只是靜靜地“在”著,而無需向誰證明任何價值。它是一張無限柔軟的網,接住所有下墜的靈魂。
一副,是這慈悲的代價:一座將“安頓”奉為圭臬的城,是否也馴化了“出發”的勇氣?它收容了所有文明的倦意,自身會否也成為一種優美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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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為一個遲來的尋訪者,當我在敬亭山的風里站定,吹過我的風,也吹涼過李白酒后的熱淚;我腳下的影子,或許正疊在謝朓當年獨步的苔痕上。這并非幻覺,而是一座城用它的山水、詩卷與光陰,所完成的綿長共振。在宣城“收容”的浩瀚里,我也找到了自己那點小小的人間倦意的安放之處。
風停的剎那,我忽然聽清了那“山谷回聲”里,除了慰藉,還有一問:你,是來此汲取力量重新上路的旅人,還是又一個來尋找永久臥榻的歸客?
這,便是宣城穿越千年,留給每位尋訪者的最后一份清醒;它有體溫,亦有骨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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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二〇二六初夏宣城歸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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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楊春虎,筆名楊力、逸晚。《政研通訊》總編輯。曾出版長篇文學傳記《毛澤民傳》、個人詩歌專集《贈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詩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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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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