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溫下的印度，很擰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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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I 李東陽

報道 I 李東陽朋友圈

印度的夏天，正在變成一場大型生存挑戰。

據印度本土空氣質量監測平臺AQI.in的實時數據，在5月下旬熱浪峰值期間，全球最熱的100座城市中，有98座位于印度。而根據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5月底發表的一項研究，一次單日極端高溫事件，全印度平均造成約3400例超額死亡；若熱浪持續五天，超額死亡人數將接近3萬例。

圖源：微博@大河報

但尷尬的是，印度偏偏是一個最需要空調、卻還沒真正用上空調的國家。

十幾億人口，空調家庭普及率卻連10%都不到。按理說，熱到這種程度，誰能提供便宜、穩定、成熟的空調，誰就該被市場歡迎。

但印度的選擇很擰巴。

它一邊被熱浪追著跑，一邊又對中國空調和中國供應鏈高度警惕，甚至早早限制部分空調整機進口，試圖把制造留在本土。

這就有意思了，本質上印度不是不想降溫，而是不想未來的清涼，都要靠中國制造。

在印度，空調不是一個普遍的生活標配，更像是一張階層門票。

有錢人住在大城市的公寓里，空調敞開用；沒錢人住在擁擠的貧民區、鐵皮屋、臨時工棚里，只能靠風扇、濕毛巾和命硬。

這就決定了，印度的高溫問題不只是天氣問題，而是社會問題。

熱浪不會因為你窮就繞開你。

恰恰相反，越是住得差、吃得差、工作條件差的人，越容易被高溫擊穿。

所以在印度，空調并不只是消費升級，它越來越像生存挑戰。

這也是為什么印度空調市場看起來特別有想象力，因為它現在的普及率低，但需求是實打實的。

一個十幾億人口的大國，一個城市化還在推進的市場，一個高溫越來越頻繁的地區，一旦空調普及率從個位數往上走，背后就是天量需求。

這不是賣幾臺空調的問題，這是一個國家進入“制冷時代”的問題。

咱們對這個過程并不陌生。

很多年前，中國家庭買空調也不是輕松決定。那時候空調很貴，電費也貴，很多家庭夏天靠蒲扇和涼席硬扛。

后來收入上來了，城市住房改善了，電網穩定了，家電產業成熟了，空調才從奢侈品變成普通家電。

印度現在也在經歷類似階段。只不過，它遇到的氣候壓力更急，人口密度更高，貧富差距更大，基礎設施短板也更明顯。

所以印度空調需求不是沒有，而是一直被收入、電力、住房條件和產業能力壓著。

問題是，剛需歸剛需，誰來滿足這個剛需？

如果按照最樸素的市場邏輯，答案很簡單：誰便宜、誰好用、誰能快速供貨，買誰。

那中國空調和中國供應鏈當然很有優勢，整機、壓縮機、換熱器、電控、模具、生產線、物流、售后，中國都太熟了。

但印度恰恰不想讓事情變得這么簡單，因為一旦完全按市場效率走，印度很可能會發現：自己最需要空調的時候，最離不開的還是中國制造。

印度限制中國空調，如果只看表面，確實很像情緒化操作。

但如果站在印度政府的視角看，它其實不是不想要空調，而是不想永遠只能買別人的空調。

尤其不想在一個未來必然爆發的巨大市場里，被中國供應鏈提前鎖死。

2020年，印度禁止進口帶制冷劑的空調，這個政策很關鍵。

因為它不是簡單提高關稅，而是直接限制一類整機進口。

這相當于告訴海外品牌：你別想把空調在外面裝好，再直接拉到印度賣。

想賺印度的錢，可以。但最好來印度建廠，來印度采購，來印度雇人，把制造環節留在印度。

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這就是印度版用市場換制造。

問題是，空調不是擰幾個螺絲就能造出來的東西。

你可以要求企業在印度組裝，但壓縮機、核心零部件、成熟供應商、工程師、工人、質檢體系、售后網絡從哪來？

產業鏈最殘酷的地方就在這里：終端產品可以一夜爆紅，供應鏈不能一夜成熟。

圖注：稻草空調

印度想把空調產業鏈留在國內，從國家產業戰略看，挺合理。

因為空調市場太大了，今天是高溫驅動需求，明天是城市化驅動需求，后天是中產擴張驅動需求。

這么大一塊蛋糕，如果全部被外資品牌、海外供應鏈拿走，印度當然不甘心。

更何況，空調產業還能帶動制造業就業、電子零部件、金屬加工、物流渠道、售后服務，牽一發動全身。

對印度來說，這不是幾臺家電，而是一塊未來十幾年的制造業陣地。

但尷尬的是，它越想防，越發現自己還沒準備好。

這幾年印度一邊推動本土制造，一邊又不得不在關鍵零部件上給進口留口子。

這就是印度的難題，想減少依賴中國，但又不能馬上離開中國供應鏈；想扶持本土制造，但本土制造還沒有完整長出來；想保護未來市場，但現實高溫已經在眼前追著它跑。

所以，印度不是單純抵制空調。它是在抵制一種可能性：未來印度越熱，中國供應鏈越賺錢；未來印度越需要降溫，中國企業越難替代。

這才是它真正焦慮的地方。

很多消費品競爭，表面看是品牌戰，實際是供應鏈戰。

中國空調為什么強？而是因為中國把空調這門生意，做成了一整套工業體系。

廣東、安徽、浙江、山東，一堆制造基地把零部件、整機、模具、包裝、物流、渠道、售后串在一起。

上游有壓縮機、銅管、電機、電控；中游有整機制造、自動化產線、質量控制；下游有經銷商、電商平臺、安裝服務、維修體系。

這才是印度最怕的東西。

因為一旦中國供應鏈進入印度市場，就不是單個品牌的競爭，而是一整套成熟工業系統對印度本土幼年產業鏈的擠壓。

所以印度必須給本土制造爭時間，這也是為什么印度這些年一直強調“印度制造”

它想復制中國當年的路徑：先用巨大國內市場吸引企業進來，再通過政策引導本土建廠，最后慢慢養出自己的產業鏈能力。

這個邏輯本身沒錯，中國當年也是這么走過來的。

問題在于，今天的印度面對的是一個更復雜的世界。

而且印度的空調問題，本質上不是一道單選題。

它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在氣候危機時代的困境：人要活下去、產業要立起來、系統還不能被壓垮。

對印度這樣的人口大國來說，誰掌握制冷能力，誰就掌握了未來生活成本的一部分。

所以它必須掙扎，必須一邊讓更多人用上空調，一邊扶持本土產業，一邊防止被外部供應鏈鎖死。

印度最缺空調，卻最怕中國空調，這句話其實一點也不矛盾。

因為它缺的是清涼，怕的是依賴，在氣候越來越熱的時代，清涼正在變成一門嚴肅的國家生意。

印度想把這個可能決定國運的機會握在手中，但在那之前，它恐怕還得繼續面對一個現實：

高溫已經來了，產業鏈還在路上，而中國空調，已經站在門口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