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束激光打在碩大的墻上，切割出一道紅彤彤的閃亮大門，光影中，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現身舞臺，掌聲響起。

——這可謂是聯想集團董事長兼CEO楊元慶“蓄謀已久”的獨特亮相，時間是2026年1月7日，聯想Tech World大會在美國拉斯維加斯天幕大球Sphere劇場舉辦。在這里，身為東道主的他，將與包括英偉達CEO黃仁勛、AMD CEO蘇姿豐、英特爾CEO陳立武等在內的科技大咖同臺演講。作為對“金主”的回饋，國際足聯主席詹尼·因凡蒂諾（Gianni Infantino）亦來到現場，與據說到場的15000余名觀眾共同見證這一盛大活動。

圖源：聯想集團官網

對于此次活動，部分自媒體極盡渲染地進行了描述。“秦朔朋友圈”如此寫道：“有一些時刻注定會載入史冊。……對聯想集團來說，選擇2026年CES在Sphere天球館舉行創新科技大會，也是一次用AI技術所打造的文藝復興。”堪比“文藝復興”？你沒看錯。

但這僅僅算個起點，接下來的近半年時間，楊元慶及聯想集團都處于一種高舉高打的亢奮姿態。3個月后的4月6日，在上海交大建校130周年之際，身為校友的楊元慶以個人名義捐資2億元；與此同時，聯想集團也承諾將在5年內再次投入3億元人民幣。據稱，這是由2021年的“1億個人捐贈+2億校企合作”升級為“2億個人捐贈+3億校企合作”的全新格局。——有自媒體將這一場景形容為“場面盛大、風頭無兩”。確實，一個月前，螞蟻集團董事長井賢棟與夫人曾向上海交大捐贈價值1.3億元現金和螞蟻集團股份，用于支持“AI未來基石基金”，但這一消息似乎沒有多少人關注、鮮有討論，更沒有批評與質疑。

一個半月之后，5月22日早間，聯想集團（00992.HK）發布2025/26財年（截至2026年3月31日）財報，全年營收達831億美元，同比增長20.3%；經調整后凈利潤20億美元，同比大增42.1%，增速接近營收的兩倍。楊元慶表示，“聯想以出色的第四財季表現，收官了歷史上最好的一年。”他對未來兩年內躍升為千億美元規模企業的目標“充滿信心”。此前他在重提聯想進入“創業5.0時代”時還表示，聯想要成為一家“AI原生公司”。

圖源：聯想集團財報

財報最直接影響的是股價。當天，聯想集團股價創上市以來新高，《新京報》消息顯示，截至發稿，報15.75港元/股，增幅19.77%。此后多日，更是一路上行。“格隆匯”文章寫道：6月2日早盤，聯想集團股價延續此前強勢漲勢，盤中持續拉升，開盤站穩27港元，漲幅超7%，……公司市值逼近3500億港元。這一態勢直至6月3日方有轉折，《21世紀經濟報道》當天寫道：6月3日港股開盤，聯想集團跌近8%。

就在聯想集團于資本市場高歌猛進之時，5月25日，華為半導體總裁何庭波發布的“韜(τ)定律”，一時業界震撼，關注者眾。在接受《財經》雜志采訪時，何庭波透露，華為內部有兩個“十年判斷”：第一，摩爾定律未來十年內將“撞墻”；第二，2020年華為內部預判，邏輯折疊這一技術路徑需要十年才能取得突破，“而實際進展比預想要快，何庭波團隊六年就做出了成果。”

這廂里，馬不停蹄，楊元慶還攜高管頻頻參訪，見了吉利集團董事長李書福、螞蟻集團董事長井賢棟等等；同時，他還被一些地方領導接見。更讓他的同好欣喜的，莫過于5月14日晚楊元慶亮相國宴。

圖源：央視新聞報道截圖

所有這一切，放在他接班整整25年的大背景下，都顯得可圈可點。面對過去多年外界的指摘與質疑，他這也算是用業績及股價、排場與亮相作出某種回應。

25年前，2001年4月20日，有“聯想少帥”之稱的楊元慶，接棒聯想集團。

《中國新聞周刊》的文章記錄了當天的接班盛況：

“元慶，年輕人，以后就看你們的啦！”

“您就放心吧！”

在柳傳志與楊元慶略帶程式化的言語中，在飄蕩在會場上略顯喧鬧的《聯想之歌》里，4月20日，在聯想集團新財年誓師大會上，交接班就此順利完成。

表面順利，實則曲折。

2016年央視《遇見大咖》節目回顧，當年聯想的接班人，柳傳志有兩個人選：楊元慶與郭為。即便多年以后，沒有接班聯想的郭為也很難說就坦然接受了，他說：（神州數碼被）分拆之前，還想過跟楊元慶PK一下，當時柳總問我，楊元慶做總經理，你做副總經理是否同意？我的回答就是兩段話：“第一，必須同意，第二，為什么不是我？

郭為的不服氣自有原因。

不得不說，楊元慶當時接過的確實是“一手好牌”：2001年，聯想在中國PC市場占有率約30.2%，位居國內第一；而且，1994年于港交所上市的聯想集團，還在2000年首次加入恒生指數。

而就在交接班7天后，當晚19:00，馬云走進清華經管學院國際報告廳跟在場師生交流電子商務；彼時，馬云坦言團隊的三大目標是：1，做一家80年的企業；2，讓阿里巴巴成為世界10大網站之一；3，只要是商人一定要用阿里巴巴。——這也難免讓人認為他在吹牛，即便邀請他前來的清華經管學院，也是如此介紹這位分享者的：“馬云，畢業于一所名不見經傳的大學。

即便經常被與聯想比較的華為，當時也正處于“華為的冬天”。4月24日，任正非寫了一篇題為《北國之春》的文章，回顧自己的日本考察之旅。在文章結尾，他寫道：“冬天總會過去，春天一定來到。……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高科技企業以往的成功，往往是失敗之母，在這瞬息萬變的信息社會，唯有惶者才能生存。

說回少帥。在冠以“聯想全球化20年實戰方法論”的《出海》一書中，還有這樣一段話：

2001年4月，楊元慶開始擔任聯想集團總裁兼CEO。作為董事長的柳傳志說：“20年后，楊元慶正是我今天的年齡，聯想那時會更強大。”這一年，柳傳志57歲，楊元慶37歲。

——事實如何呢？

20年后。2021年5月27日，聯想集團公布截至2021年3月31日的2020-2021財年第四財季及全年業績，整體營業額達4116億人民幣；稅前利潤120億人民幣，凈利潤近80億人民幣，年同比增長均超過70%。

此前，被列入實體清單的華為，也于當年3月31日公布2020年年度報告，其中顯示，盡管業績增長速度放緩，但基本實現了經營預期，其中銷售收入8914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3.8%，凈利潤646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3.2%。

業績肯定并非唯一標準。不過，聯想的2021年并沒有太多驚喜。

尤其是沖擊科創板“折戟”，“界面新聞”10月10日的文章寫道：“聯想集團有限公司可能是科創板史上最快撤回上市申請的公司。在申請上市獲受理8天后，聯想集團的科創板IPO審核狀態更新為‘終止’。”

圖源：上交所截圖

文章認為，沖擊科創板，但聯想集團的“先進性”存疑。“報告期內，聯想集團研發投入分別為102.03億元、115.17億元、120.38億元，超過所有科創板上市公司，不可謂不高，但研發投入占各期收入的比例分別僅為2.98%、3.27%和2.92%，三年累計研發投入占累計收入的比例為3.05%。如果扣除資本化的研發投入，這一比例將會更低，顯著低于行業內可比公司小米集團和浪潮信息。”——小米集團于2010年3月創辦之時，楊元慶接班已近9年。

事實上，先進性尤其是技術，是過去多年一直圍繞聯想的質疑，揮之不去。容后再表。

而在科創板“秒撤”之后，聯想還遭遇了巨大的輿論沖擊，尤其是創始人柳傳志，更是深受其害，且曠日持久。

在《出海》一書中，有這樣一個細節：（聯想集團高級副總裁）喬健說，楊元慶是那種對疼痛無感的人，即便被打斷腿也不會吭一聲。已于2019年退休的柳傳志肯定不是，尤其作為曾經的“聯想教父”，當身陷巨大輿論漩渦之時，其心情可想而知。

其實，這已經是第二次遭遇潑天輿情，上一次是三年半之前。2018年5月，“聯想5G投票事件”忽然引發廣泛關注，而這不過是一樁發生于2016年的舊事，舊事翻炒，逐漸洶涌。在事件發酵之初，聯想方面似乎并無應對良策，以至于，一位華為高管當時很納悶地與筆者討論：聯想究竟在“憋什么大招”？

即便楊元慶，也只是于5月12日在其朋友圈表示：“本就一個有關技術標準的投票，竟能在兩年后硬給炒成一個愛國的話題。好吧，愛國，咱也絕對經得起考驗。”

——不得不說，楊元慶徹底低估了輿情洶涌的洪荒之力。4天后，面對網上鋪天蓋地的批評與質疑，74歲的聯想控股董事長、聯想集團創始人柳傳志不得不站出來發聲表態，但卻招致更大的質疑聲浪。

圖源：聯想內部信截圖

也因此，在楊元慶意識到品牌建設成為一塊心病之后，2018年5月，喬健被任命為集團CMO（首席市場官），主抓品牌營銷。——但如你所知，這并沒能阻擋三年半之后的輿情。

過去多年，一場“技工貿”還是“貿工技”的持久爭論，以及技術、國際化走珠穆朗瑪峰“南坡”還是“北坡”的辯論，幾乎一直纏繞著聯想，揮之不去。

在少帥接班之時，關于聯想技術的質疑正值白熱化之際。

《計算機世界》2002年11月一篇題為《聯想技術之痛》的長篇報道寫道：

作為中國最大的IT企業，聯想一直被“無技術”的指責困擾。就在今年聯想接二連三地舉辦技術發布會、滔滔不絕地向外界傾訴“技術聯想”的點滴時，依然逃不過有些專家的詰問：“聯想這東西叫技術嗎？”……“聯想再不發展技術，不是公眾怎么看的問題，我們自己也接受不了！”在其上任不久接受本報記者的一次采訪中，楊元慶又一次說了“狠話”，“希望聯想不辱沒高科技企業的稱號”。

而在上任之初，楊元慶就如此表示：“聯想已經做好準備了，去把自己發展成一個技術驅動型的企業，向真正的核心技術領域逼近！”

接班第二年，聯想更是動作頻頻，業界一度認為，2002年是“聯想技術元年”。印證如下：7月25日，斥資5億元興建的聯想研發大廈奠基；8月6日，板卡中心在深圳成立；這一年，聯想的研發費用猛增100%，達到8億元；研發人員亦由1200人增至1500人。楊元慶更是公開表示：“給我們時間，5年后還大家一個技術的聯想！

同一年，《中國經營報》的文章記錄了北京市對于聯想在技術方面提出要求，時任聯想集團董事局主席的柳傳志表示：“聯想將繼續為北京做貢獻，高科技的聯想將從這里立足、發展，高科技的聯想，將從這里走向世界。”聯想集團總裁兼CEO楊元慶則如此表白心聲：研發投入必須加大，3年之內投入18億元。

不過，技術熱情及敘事主線，兩年后讓位于一場“蛇吞象”式的國際化并購——楊元慶后來曾回顧說，“從2005年5月完成交易，一直到2009年1月，不到四年的時間，我們基本上是在學習。一個全球性的業務究竟怎樣運作，規則是什么？”不過，并購整合并不順利，此后更是上演了巨額虧損、與洋CEO“宮斗”、換將易帥等的戲碼。這一節容后再敘。

由此，2007年“還大家一個技術的聯想”也無從談起。“新浪科技”2007年12月題為《聯想盤點2007年：國際化初戰告捷》的文章寫道：“2007年12月8日，聯想并購IBM全球業務三周年之際，在美國北卡羅來納州Morrisville的聯想全球總部，溫暖的陽光灑落在綠草如茵的園區。這份溫暖也頻頻出現在國際投資機構和媒體對聯想的評價言辭中。……國際媒體的認可來自聯想的業績表現。2007年11月，聯想財報顯示第二季度營收高達44億美元，營業額增長20%，電腦銷量同比增長23%，高于行業15.7%的平均增長水平。在重頭的筆記本市場上，聯想發貨量同比增長了42%。《紐約時報》甚至使用‘聯想利潤暴漲’這樣的言辭來形容這種增長勢頭。……聯想集團董事會主席楊元慶表示：‘并購兩年來，通過制定正確的戰略和有力的執行，聯想的業績開始呈現可喜的增長勢頭。聯想已經成功地完成了整合過渡階段，這個并購可以被看作是一個成功的并購。’這標志著中國企業海外并購第一案——聯想并購IBM全球PC業務取得初步成功。”

——當然，用不了一年，楊元慶就會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既然偏離了技術的主賽道，得不到足夠的認可也就在所難免。在“5G投票事件”前幾天，2018年5月4日，香港恒生指數有限公司發布公告，聯想集團將被剔除出恒生指數成分股（第一次被剔除是在2006年9月11日，2013年3月又被納入），取而代之的是石藥集團，該變動將于6月4日起生效。界面新聞當時的文章稱，自從2013年3月被納入恒生指數成份股以來，聯想集團股價已經下跌了56%，“在彭博統計的171只全球科技股中表現最差”。

由此，2021年聯想集團沖擊科創板上市隨后“秒撤”似乎也不奇怪。界面新聞的文章分析稱：作為科創板擬上市公司，必須在招股書中說明“技術先進性”。“周期股”聯想集團也試圖向外界展示科創屬性，但卻并沒有可以量化的技術指標。

從招股書看，聯想集團在“技術先進性及研發技術產業化情況”一節中指出，在智能設備相關的技術領域，公司的研發包括產品系統設計、人機交互設計和新材料新工藝三方面，數據中心業務的軟件研發成果有數據中心設備管理軟件和智能計算平臺，硬件研發成果則是溫水液冷及熱回收技術。“不難發現，聯想集團的研發方向主要集中在應用層，在底層技術上相對欠缺，這與其研發投入力度有關。”

時至今日，仍不能說聯想已經解決了這一難題。

不妨簡單與華為對比一下：

華為2024年年報顯示，實現全球銷售收入8621億元人民幣，凈利潤626億元人民幣；2024年研發投入達到1797億元人民幣，約占全年收入的20.8%，近十年累計投入的研發費用超過12490億元人民幣。此前一年，華為實現全球銷售收入7042億元人民幣，凈利潤870億元人民幣；2023年研發投入達到1647億元人民幣，占全年收入的23.4%，

2025年5月22日，聯想集團公布2024/25財年全年及第四季度業績（截至2025年3月31日），全年收入達到4985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21.5%，創歷史第二高位；非香港財務報告準則下的凈利潤同比增長36%，達104億元人民幣。研發方面，聯想全年研發投入166億元，同比增長13%；研發人員占比達27.8%，同比提升1.6個百分點。

如今，楊元慶及聯想集團熱衷于“AI敘事”，這在資本市場也獲得較高認可度，尤其是高盛，在其近期的研報中，上調聯想集團目標價14.8%，從27港元升至31港元，維持“買入”評級。“智通財經”的文章稱，高盛預期聯想作為全球領先的PC品牌，將成為AI個人電腦發展趨勢的主要受益者。

圖源：聯想集團官網

不過，并非所有人都認可這一邏輯。

“消費日報”的文章針對“聯想的AI敘事，能否撐起新估值框架”分析認為，盡管2025/26財年聯想AI相關收入同比增長105%、占集團總收入的33%，且第四財季這一比例進一步提升至38%，但是，AI收入占比能否在未來一至兩個財年持續提升并突破，目前距離“AI公司”的定性仍有距離，另外，ISG的盈利能力能否穩定在5%以上的經營利潤率水平。第四財季3.6%的利潤率雖然改善明顯，但全年僅0.4%，盈利基礎仍需進一步夯實。此外，聯想在軟件生態層面的布局，百應AI生態、天禧智能體尚處于投入期，用戶粘性和開發者規模遠未達到形成壁壘的程度。

不得不說，正如今年CES期間所展示的，坐擁“豪華朋友圈”的聯想，如今在借勢方面幾乎無人能敵。

今年6月1日，英偉達GTC大會上，黃仁勛發布英偉達首款RTX Spark“超級芯片”，“新智元”的文章將之形容為“重新發明PC！全球首個Agent原生電腦問世”。

次日早盤，聯想集團股價開盤即站穩27港元，漲幅超7%，公司市值逼近3500億港元。“格隆匯”的文章分析稱，昨日英偉達CEO黃仁勛發表演講明確智能體AI時代正式來臨，“行業普遍認為，AI服務器與AI PC將進入新一輪放量周期，產業鏈龍頭價值迎來重估窗口。”

關鍵在于，這能否持續？“正經社”的文章寫道：聯想更應該關注自身在AI時代的生存邏輯，雖然外界多年來一直詬病聯想在自研等方面的不足，可是業績又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結果，即，聯想經營收入幾乎一直是大漲趨勢，最新財報也顯示，上個財年的AI收入已經超過240億美元。“真正的問題是，AI戰略實施多年，外界真的需要重新認識聯想了嗎？”

“做得好，一步登天；做不好，打入地獄！”

少帥接班三年后，在幾乎所有股東都反對的情況下，楊元慶執意以“蛇吞象”方式發起國際化并購，一開始，連柳傳志都對此持反對意見。2004年12月8日，聯想集團宣布將以12.5億美元收購IBM PC業務；盡管身為董事長的柳傳志與IBM副總裁John Joyce正式簽約，但在新聞發布會上，他還是喃喃自語地說出了這句話。

圖源：聯想集團官網

事后證明，柳傳志確有先見之明。

當然，脾氣火爆、雄心勃勃的楊元慶，當時還是非常敢打敢沖的。2005年，為了并購整合，楊元慶舉家搬到美國，他后來對媒體坦陳，自己連英語都不會說，就帶領“一幫小伙子小姑娘”過去了。

在并購之后幾年間，其實一直處于艱難的整合期，尤其在交易完成8個月后，沃德離任、曾任戴爾高級副總裁的阿梅里奧接任CEO。行事強勢的阿梅里奧第一刀砍向聯想的供應鏈團隊，2006年8月，短短半個月內，聯想全球就有五名高管更換為“戴爾系”的人，包括負責聯想全球供應鏈的高級副總裁劉軍，也以“學習”的名義退出。

盡管柳傳志對此也不能接受，但他還是勸告楊元慶，“現在的火候不適合打架。”不過，身為董事長的楊元慶沉不住氣，他和阿梅里奧的矛盾很快公開化，雙方在人事任命、業務層面開始“硬碰硬”。

這一點，柳傳志認為并不妥。他后來在與筆者交流時曾表示，還是要講究策略，“所謂策略的意思就是，我以前在香港的時候，比如說我當董事長，和總經理意見不一致，我從來不去插手具體應該怎么干，我只是跟他本人說應該怎么做，他沒按這個做、做得并不好，最后因為我是董事長，有更大的股權，我會把他移開，然后這么去做就不會發生半路不團結、意見不一致，最后說不清楚你對我對，到那時候就會很麻煩。”

“宮斗大戲”一開始只是在水面之下發酵，因為聯想當時的業績還不錯。

2008年5月22日，聯想集團公布截至2008年3月31日的2007/08財年業績顯示：全年銷售額上升17%至164億美元；全年除稅前溢利（不包括重組費用）大幅上升237%至5.60億美元；全年股東應占溢利（包括重組費用）為4.84億美元，上升201%；于2008年3月31日，凈現金儲備為16億美元。據此，楊元慶認為，并購“擴大了業務舞臺，突破了增長的天花板”。他指出：“從完成整合IBM PC到如今的持續盈利性增長，聯想已經脫胎換骨。”

圖源：聯想集團財報

也因此，“首席人物觀”的文章寫道：楊元慶度過了一個風光的夏天。聯想是北京奧運會贊助商，楊元慶成為第111名火炬手，他從郎朗手里接過圣火，春風拂面成為歷史見證者。奧運會開幕前，楊元慶向聯想中方高管發出邀請：自駕去西藏。那是一場刺激的旅程。高原缺氧，高管們頂著頭痛在盤山公路上穿行，從格爾木開到拉薩。中途在那曲的小賓館，大家爬一截樓梯都需要喘好幾口氣。

但更大的刺激還在后頭。奧運會閉幕后，聯想第二季度財報利潤大幅縮水，到第三季度財報公布前，聯想公關請來北京所有重要媒體的負責人搞新年聯歡，把酒言歡。次日下午，這些負責人都接到了聯想公關問候身體的電話，隨后被拜托：“這兩天聯想發布的季度財報，很不好看，請大家多體諒。”確實不好看——2008年第三季度，聯想虧損9700萬美元，主要來自全球個人電腦銷售減少。當時，因新聯想總部設在美國，楊元慶常駐紐約。業績不佳，加上與阿梅里奧的矛盾，他很疑惑，“確實覺得自己發揮不出作用”。最低谷時，楊元慶飛回北京，一下飛機就向柳傳志提出了離職。柳傳志沒有答應……

及至2008年底，聯想集團面臨巨額虧損，以及滿天飛的傳言——“楊元慶請辭、朱立南接任”。柳傳志認為，這預示著聯想到了懸崖邊緣，“我要不復出，公司可能就完蛋。”

接下來就順理成章了。

2009年2月5日，聯想集團財報亦顯示，截至2008年12月31日的第三財季虧損9000多萬美元，這是聯想11個季度來首次虧損。為此，創始人柳傳志重新復出，擔任集團董事局主席，以挽救聯想困局；而楊元慶則取代阿梅里奧擔任聯想集團CEO。

圖源：聯想集團財報

柳傳志復出后，首先解決的是“班子問題”。2009年初，聯想集團進行管理層大調整，成立了以楊元慶為首的班子——聯想執委會LEC（Lenovo Executive Committee）。最初LEC成員由四個外籍高管和四個中方高管組成。LEC會議會選擇在聯想近期戰略中的重要區域城市舉行，每月一次，會期一周，2009年之后聯想所有重大的決策都是出自LEC。由于這個班子賦予了每一位成員對于戰略制訂的充足話語權，聯想集團一改過去幾年“CEO說了算”，以及董事長與CEO掐架的痼疾。

而在并購整合前幾年，聯想集團面臨的難題，還有因中西文化沖突導致的企業文化割裂乃至混亂。

2010年4月初，聯想集團在全球各大區（中國、西歐、北美）啟動“文化日”活動，這是聯想文化建設的重要內容之一。聯想正式向骨干員工推出了新的文化——“聯想之道”，核心為“說到做到、盡心盡力”，具體體現為4P（Plan：想清楚再承諾；Prioritize：公司利益至上；Perform：承諾就要兌現；Practice：每一天都在進步）。內容則包括柳傳志關于聯想文化的演講、楊元慶等高管的演講、小組討論、與高管互動、領導力測評、逐級向下推動的流程和指南等。這一活動，讓曾經充斥“老聯想系”、“戴爾系”的聯想文化逐漸統一。

2011年11月2日，10天后將迎來47歲生日的楊元慶，提前收到了一份生日大禮——67歲的柳傳志將一只“展翅雄鷹”雕像遞到他手中，雕像上鐫刻著“展翅高飛，高到被全世界看見！”的文字，寄托了柳傳志對這個聯想集團接班人的無限期許。

《瀟湘晨報》當時的文章寫道：柳傳志給自己在聯想集團的職業表現打了“95.95分”，不過，他給楊元慶打了更高的高分——99.99分。“元慶他已經是我生命中一部分了，回想起來赴湯蹈火，溝溝坎坎很多次，經歷過很多次，也多次發生過碰撞。元慶不是一匹小馬駒，是一匹非常執拗的馬，我們碰撞的時候也是火星四濺。在這二十幾年的碰撞，更多是浴血奮戰的過程中，兩個人的感情逐漸加深，到最后互為生命的一部分。”柳傳志在致辭時動情地表示。

經過七年的折騰，楊元慶也有了很大變化。《出海》一書中寫道：以前，楊元慶脾氣火爆，如今，他變得更有耐心、更寬容。他的助理評價如今的楊元慶“超級不怕分歧”。

與此同時，《廣州日報》早年的文章披露，聯想還請了奧美、藍色光標的顧問，提高楊元慶的口才，“楊元慶有些口吃，顧問公司提醒楊元慶：新聞發布會上語速要慢，手勢要少，多看準備的稿子，少自己發揮。”

不過，唯一不變的是，楊元慶并沒有因為此番折騰失去對并購的興趣。

2014年1月上旬，LEC召集緊急決策會議，征詢十余名核心管理人員對兩項重大收購案的意見——標的是IBM x86服務器和摩托羅拉移動。這兩筆交易都耗資巨大，最終，楊元慶又召開幾次會議，力推LEC成員決定了這兩筆交易：以23億美元的價格收購IBMx86服務器硬件以及相關業務；以29億美元的價格從谷歌手中收購了摩托羅拉移動。

不出意外，2016年5月，聯想又發了自2009年以來的首份年度虧損業績報告，其中，收購摩托羅拉之后的重組成本支出，是虧損的重要原因。

圖源：聯想集團財報

不過，外界或許并不知道，即便收購IBM PC業務，聯想直到2017年、即交易完成12年后才付完“隱形成本”

《出海》一書中寫道，按照約定，在收購之后的三年過渡期內，聯想能以所謂“內部價”購買IBM的IT系統服務，即每年超過2億美金。此外還有每年超過4億美金的售后服務費用。以當時的匯率計算，合計每年超過48億元人民幣。而在2004/2005財年，聯想集團的凈利潤只有11.2億港幣。更何況，聯想收購IBM PC業務的對價也只有12.5億美元。直到2017年，就是完成收購12年后，聯想才不再依靠IBM的售后服務體系來支持自己的業務。

饒是如此，2022年，聯想又耗費6.136億美元收購了PCCW Solutions（電訊盈科企業方案有限公司）的80%股份及PCCW網絡服務20%股份，提高在企業解決方案方面的能力。

2019年12月18日，聯想控股公告稱，柳傳志卸任董事長。聯想集團董事長楊元慶當天發文：“柳總于我，良師諍友！”

圖源：聯想集團公眾號

不過，“紅星新聞”當時的文章卻提出疑問：75歲柳傳志第三次卸任，這次聯想的繼任者能不能行？其中寫道：這是柳傳志第三次告別聯想。事實上，從柳傳志過去的兩次卸任經驗來看，即便不再擔任職務，他也一直隱于聯想幕后。每當出現繼任者無法解決的危機時，柳傳志就會再度出山，力挽狂瀾。柳傳志第一次卸任是在2004年，隨后，在聯想集團面臨2008年的金融危機時，柳傳志復出頂替原董事長；柳傳志第二次卸任是在2011年，但當“5G投票門事件”爆發后，聯想集團被公眾質疑為“賣國賊”，柳傳志再度挺身而出。不管是臺前或幕后，在聯想創辦后的35年中，柳傳志一直沒有真正地離開過。

事后證明，即便柳傳志退休，“火”依然可以燒到他。某種程度上，這也實屬無奈。

創辦聯想早期至前20年，柳傳志充分展示了其領導藝術及管理智慧，他提出的“搭班子、定戰略、帶隊伍”這一“管理三要素”，影響了無數中國企業。

而在楊元慶接班這些年，尤其是在并購之后短短幾年，這種企業文化及基因沉淀，幾喪失殆盡，并由此引發種種問題。

在基于“出海二十年”且“為出海者構筑參考路標”的《出海》一書中，試圖提出“后20年”的管理經驗，即，“聯想集團把以人為本、績效導向、進取創新的企業家精神，與正直合規、和合包容、尊重差異、遵守契約等現代公司理念，融會貫通，形成在全球各個市場都能通行的，為利益相關方創造價值的命運共同體。”并指出，這就是“合金文化”的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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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說這種不夠凝練的經驗總結能影響多少人。即便擔任此書學術顧問的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法國依視路會計學教席教授、副教務長許定波，在被該書主編秦朔問及如何從全球化角度來定義企業的發展之時，也如是作答：從四個維度來看，中國企業的全球化：一是商品和服務的出口；二是對外投資，比如聯想集團收購IBM PC業務；三是技術出海；四是品牌和管理模式出海，如海爾集團對外輸出“人單合一”模式。

——作為與聯想同一年創辦的企業，海爾集團這些年在管理模式方面的積極探索，已得到全球管理學界的認可。

業界關注的另一方面在于，在柳傳志時代，聯想的人才管理團隊非常成體系。“環球人物”的文章寫道：柳傳志曾培養出聯想“18棵青松、54棵白楊”的干部管理體系，他手下的“將領”單拎出來，無論哪一個都能獨當一面。而在聯想拆分之后，一部分高層跟著柳傳志去了聯想控股，一部分離職，楊元慶始終沒有培養起屬于自己的班子，在用人的時候，無人可用。

不能否認，接班25年，楊元慶伴隨著諸多質疑。

比如因為給母校捐款，不少自媒體指責他的高薪及“最貴CEO”。“數智研究社”的文章稱：翻開聯想集團2024/2025財年年報，楊元慶當年的酬金合計高達2238.6萬美元。按匯率折算，他一年就能從聯想拿走約1.61億元人民幣的真金白銀！如果把時間線拉長，他在上一個財年拿了1.38億元，再上一個財年拿了1.53億元。短短三年時間，楊元慶光是拿薪水，就狂攬了4.52億元！這還不算什么，作為聯想集團第二大個人股東，他手里還握著公司5.94%的股份。粗算一筆賬，從2001年接手聯想集團總裁兼CEO至今的25年里，楊元慶通過薪酬、股權激勵、減持套現以及拿分紅，累計收益大概在60億到70億元之間。在2026年最新的福布斯實時財富榜上（6月7日），他的身家已經高達27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80億元）。

實際上，在聯想巨虧的2016年，楊元慶也曾表示“獎金我不要了”。而在2016年3月接受央視財經采訪時，他當時如此解釋自己的高薪：“因為國內的員工拿著很低的工資，而我們并購來的員工按照國際市場美國市場的標準來拿薪酬，對于我自己來說，我不能比我美國的員工、美國的下屬、美國的高管拿著更低的工資，這個說不過去。”

此外，聯想集團跟屬地的關系，似乎也不復柳傳志時代的融洽。有聯想高管透露，聯想在各地投資過于分散，或許是誘因之一。

尤其近些年，聯想集團在全國各地可謂“四面開花”。2009年8月，聯想集團最高決策機構LEC曾在上海召開會議，9名中外核心高管必須就一項懸而未決的投資進行投票：是否應該在中國西部城市成都建設一座規模龐大的自有工廠？

第二年10月29日，聯想集團與成都市政府簽約宣布建設聯想西部產業基地，初期共同投資超過1億美元。該基地于2011年1月29日奠基，并于2011年12月19日正式投產運營。其生產中心設計年產能為1000萬臺電腦。

馬不停蹄，2012年5月7日，聯想集團對外宣布成立聯想（武漢）產業基地，武漢基地主要研發、生產和銷售手機、平板電腦等移動互聯產品；楊元慶表示，未來五年，聯想（武漢）產業基地總投資將超過50億元，預計于2013年10月竣工投產。如今，聯想武漢產業基地深耕13年，持續投資超60億元，這里已成為聯想集團全球最大、最先進的移動智能終端研發制造基地之一。《湖北日報》2025年5月的文章寫道：5月22日晚，一場“聯想”主題的燈光秀，閃耀武漢兩江四岸。微軟、三星、天馬、華星光電等來自全球的600多家核心供應商，與聯想集團董事長兼CEO楊元慶等眾高管，就各業務板塊以及全球供應鏈進行深度對話。……一組統計數據更讓人自豪：聯想武漢產業基地自2013年底在光谷建成投產以來，至今已累計創造工業產值超4600億元，出口額近500億美元，連續十年位居湖北省第一，產品出口全球160多個國家和地區。

圖源：聯想集團官網

2023年5月6日，聯想集團全球“母本工廠”——南方智能制造基地規模投產儀式在深圳舉行。該項目總投資額超過20億元，將實現智能產品年產1600萬臺以上，帶動上下游企業帶來數十萬就業崗位。當天，楊元慶攜聯想集團一眾高管出席了儀式。

圖源：聯想集團官網

2025年12月19日，位于天津港保稅區的聯想（天津）創新科技園正式啟用。這標志著聯想集團在津戰略布局完成關鍵落子，已經形成“一總部、兩園區、四中心”的完整產業生態，即聯想全球總部天津辦公區、聯想（天津）創新產業園和聯想（天津）創新科技園，以及先進創新產業中心、智能轉型業務中心、北方供應鏈中心、綠色智造展示中心，展現出強大的產業集群效應。

由此，在聯想集團遭遇洶涌輿情的2021年、2022年，不少媒體紛紛曝出聯想即將搬遷的消息，也就不奇怪了。2021年12月，《北京青年報》發表“北青快評|聯想‘不適合’在北京發展，或醞釀總部南遷？”一文，文章寫道：同樣被認為“不適合”留在北京發展的，還有身為民營企業的聯想。近日，一篇題為《聯想，本來就不該做技術創新》的自媒體文章認為，聯想在北京占用了太多資源，作為一家大型生產型企業和貿易公司，其定位已與北京的產業戰略不相符合。聯想已不適合北京，北京也不再適合聯想，如果聯想遷出北京，它還是一家成功的、優秀的、杰出的企業。在北京之外，幾乎沒有哪個城市會拒絕這樣一家千億銷售額的公司。

同月，“人民資訊”轉發“北方網”一篇題為“聯想也要從北京‘外遷’？天津或為最佳選擇”的文章，其中表示：相對應的聯想在天津也布局許久，如果聯想“外遷”，受益于地理、政策以及產業鏈配套齊全等優勢，將總部布局天津也許是聯想的不二選擇。

批評歸批評，爭議歸爭議。不能否認，這些年，楊元慶帶領聯想集團披荊斬棘所取得的成就，仍屬可圈可點。所以，他首先肯定是一位“合格”的國際化公司的董事長及CEO（10年前曾有自媒體撰文《楊元慶是合格的聯想CEO嗎？》，被他斥為“胡說八道”），甚至可以說他還很優秀——“活下來、活得還不錯”本身足以說明問題，只不過，他沒有當年的見證者所期待的那樣出色，沒有從優秀到卓越，并被不少后來者超越。說起來，長江后浪推前浪，其實也屬正常。

“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傳奇，不過是執著的人，把堅持化作了行動。”——10年前，楊元慶在“吳曉波頻道”的問卷上，寫下了自己最喜歡的這句話。多年后，你或許會發現，他幾乎沒有任何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