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哲按：

今天的講述者可能大家有所耳聞，他就是在學術科研圈掀起了一場打假風暴的自媒體博主「耿同學」。

今年4月上旬，耿同學在他的自媒體賬號「耿同學講故事」上陸續舉報了同濟大學、中山大學、南開大學等 5 所高校所在生命科學學院的院士、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項目獲得者，發表在頂級刊物《Nature》雜志及子刊上的論文涉嫌數據造假。

耿同學舉報視頻發布后，隨后相繼發布通告，宣布相關論文存在學術不端行為，并對相關人員做出處分。

在前后經歷了新華社報道、各大媒體輪番采訪、平臺宣布賬號永久限流、家人生活被無故騷擾這一系列事件之后。

耿同學告訴我們，他現在最希望的是「低調生活」，最好一切能回到一個月之前的狀態，他找他的造假論文，定期更新學術打假的視頻內容。

耿同學：真的有點厭倦了，我很想消失。早知道這樣我就老老實實匿名舉報了，真有點后悔，壓力太大了。

「村」之驕子

美國社會學家伊維塔.澤魯巴維爾在《房間里的大象》一書中，探討了群體對顯見事實的集體沉默現象。 他分析這種沉默的成因源于三方面：一是文化習俗和禁忌；二是社會權力結構；三是從眾心理。在學術造假被默許的現象里，也是一樣，它涉及了人情、面子、利益還有群體壓力等多重因素。 但問題是不會憑空消失的，總有一天會有人站出來，指出問題的存在，那個人或許像「耿同學」一樣，從小就有點特立獨行。

我是耿同學，今年 30 多了，現在是自媒體博主。

我從小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周圍的鄰居們提到我總是會說「你看人家怎么樣？」。

在農村，想要成績好其實并不難，因為大家對于學習這件事并沒有那么高的熱情。只要愿意認真學，成績就不會太差。

我的成績如果放到海淀，可能會直接懵掉，但在我老家，我就是天之驕子。周圍的人對你的那種認可，會讓你自然而然覺得自己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我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與眾不同，而且有時候會刻意地把自己塑造得不一樣。

我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片名叫《五億探長雷洛傳》。在電影里，劉德華飾演了一個黑白兩道通吃，貪污了五億港幣的黑警「雷洛」，這個電影的真實原型是香港回歸之前的香港總華探長「呂樂」。

探長「雷洛」就是我小時候最崇拜的偶像，我甚至覺得自己還要比他厲害，要貪六個億。小時候就是這么狂妄，在我看來，你把一件好事做到極致，或者你把一件壞事做到極致，你都算得上牛逼。

如果要我在成為雷洛和成為科學家之間做選擇，我肯定會選雷洛。放眼影視作品中最有影響力、最叱咤風云的那些人物，幾乎沒有一個是學術界的。

■圖 /電影《五億探長雷洛傳》

后來他升到了所在縣級市最好的高中就讀，在尖子生云集的學校，耿同學的成績雖然還不錯，但對他來說，天之驕子的感覺已經不在了。 高考時，耿同學發揮失常，分數達不到最想去的本地的大連理工大學。隨后他報考了吉林大學，但因為分數不夠，又與心心念念的汽車工程專業失之交臂，被調劑到了有著“生化環材四大天坑”之稱的生物學專業。 大學四年，耿同學對所學專業缺乏興趣，也沒有繼續深造的打算。

本科畢業后我直接參加了工作，在沈陽的一家疫苗廠上班。

當時在疫苗廠，我有位同事是遼寧中醫藥大學碩士畢業的，他的工資有六千多，而我只有三千多。我在現有崗位上干三年，三年后能達到他那個水平嗎？似乎不太可能。

可如果我回學校讀三年書，畢業后就能直接進入他那樣的崗位。讀研似乎更有利于我拿到更高的工資。

在疫苗廠，剛畢業的本科生只能拿微薄的薪資，從事簡單的工作，耿同學心理上難以接受，沒干多久就離開了。 他盤算了一下，比起繼續就業，不如發揮自己「讀書好」的強項，回學校去拼學歷。于是耿同學拿出了高考時的毅力，全力以赴備考研究生，最終考取了母校吉林大學的生物學碩士學位。

理想破滅

相比于科研理想，生存壓力更重要。我當年為啥那么計較工資？那是因為窮啊。

我父親去世前生了一場大病，為了治病大概花了幾十萬，還欠了好幾萬，家里就沒有錢了，我讀書的時候都在領低保。

碩士畢業后，我要么直接出去工作，要么讀個博再出去工作。我又算了一筆賬，碩士的工資是大概六七千，但是讀個博工資就能漲到 1 萬 2 或 1 萬 5，不僅工資翻倍，而且工作后社會地位也相對高一些。這非常符合我對未來的預期，就去讀博了。

碩士畢業前夕，耿同學成功申請到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專業的博士研究生資格，并于 2020 年秋季入學。 正巧，2020 年也是全國高校大力擴招的一年，據教育部教育事業統計公報顯示，當年研究生招生總人數達 110.66 萬，比上年增加 19 萬，增長 20.74%。

北航這個學校其實各方面條件還可以，但是我選的這個導師，他的科研條件比較差。這個科研條件不好。本身也不是老師的錯，國家的經費分配確實就沒有分配到他那去。

但是對于我而言，我要想去做科研，我肯定是希望有一個更好的條件。我本身的科研素質其實一般，又在外面折騰了幾年，如果再沒有一個好的科研條件伴隨我，我的科研前途幾乎是沒有的。

讀博的第一年，耿同學與導師在科研思路上產生了分歧，期間他也嘗試過更換其他導師，但沒有成功。 逐漸地，耿同學感受到了一種科研的虛無，在實驗室，同門的師兄師姐都在爭分奪秒地發表論文，但似乎很少有人能解答，自己在做的研究到底有什么意義？

我們去考研，對科研環境肯定是抱著好的憧憬和期望，要不然根本堅持不下來，但是等到真的進了實驗室后，發現落差很大。

我一直在問師兄師姐，大概問了一個學期「我這個破實驗做了到底有什么用？它能為國家解決什么問題？能給書本上增加什么知識點？」沒有人知道，我的師兄師姐也不知道。

我還碰到過一個導師，發表了一個很離譜的觀點。他說「你明知道這個實驗沒有意義，但你能把這個沒有意義的事情證明出來沒有意義，那本身也是一種意義。」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實驗沒有意義，卻要花幾十萬的經費向國家證明一個沒有意義的事情的確是沒有意義的。

脫口秀是給你編段子，但這可是真事。其實這時候的科研理想就開始破滅了，等問到后來，始終問不到答案，也就徹底破滅了。

我的師兄師姐當年剛入學的時候也和我一樣，但時間長了就麻木了，不再問了，發篇論文走人就行了。

那讀博的意義是什么呢？于是我就不得不去找別的活了。

當時正值疫情，在實驗室待著也干不了別的，我就在網上找兼職。最早的一份兼職是給「熱心腸」寫論文解讀。這是一家專注于腸道研究的自媒體，他們的要求是用 200 字概括出一篇英文閱讀，讓用戶能看懂。

我寫一篇稿子他們給我 50 塊錢，雖然只有 50 塊錢，但是感覺買房子都有希望了。我們東北這邊的房子大概 1 萬塊錢一平，我就在那里算，每賺 50 塊，我的房子就能加這么大一塊地方，非常現實。（笑）

初級階段我還會把整篇論文從頭到尾讀完。到了高級階段，有些論文我只看摘要，或者只看了幾個實驗的標題，就能概括得比較標準了。一個月多的時候能掙好幾千，少的時候也有個千兒八百。

我看之前就知道多數論文有點水，而且圈里人都知道，也不是只有我知道。看之后對水這件事的理解更深了。

高校困獸

在科普自媒體的兼職供稿經歷，讓耿同學打開了思路，除了在科研路上一條道走到黑，他還可以做科普自媒體。但真的上手做了后，連著二三十條視頻，流量十分慘淡。 到了 2022 年的春節，因為疫情原因，耿同學沒有回家，獨自留在學校過節。當時的耿同學身處人生低谷，不管科研還是科普，每條路似乎都前途暗淡。 心灰意冷之下，他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發布了一條視頻。視頻中，他走在下著大雪的北航校園，傾訴著博士生活的抑郁情緒。

■圖 /耿同學視頻「抑郁的研究生生活」截圖

在b站上，耿同學發布的這條視頻獲得了 19.6 萬的播放量，點贊量高達 1.1 萬，后臺、評論區收到了上千條私信和評論，有抱怨論文發不出來的，有傾訴讀博壓抑情緒的，也有擔心與導師關系緊張會影響畢業的。 回復了上百條私信后，耿同學更加確認，與他一起被困在高校這所圍城的人，還有很多。

當時很郁悶，最開始讀研就是為了漲工資，找到一份輕松的夢想工作。但沒想到這些設想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就是你的科研成績還可以。

但我讀博之后發現，以我的條件根本發不出好論文，那前面說的那些好處也就不存在了。

像耿同學這樣在博士入學后，意識到學術資質不如預期的同學還有很多，但面臨沉沒成本高、退學壓力大的情況，多數博士生還是會選擇苦讀到底。 但是，博士生按期畢業正變得越來越難。根據《 2020 年全國研究生招生調查報告》，2018 年我國博士延畢率高達 64 %，有超過六成的博士研究生無法正常畢業。2022 年兩會期間，清華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羅永章發言稱院內博士平均在讀時間在5年以上，延期畢業的博士生超過半數。 耿同學判斷，自己的科研能力處于中下水平，堅持的話能畢業，但大概率會延畢。不過當時，自己的科普自媒體賬號開始有了起色。

打假之路

第一個大家比較認可的作品是「地府科研」。我把科研里的各種亂象，跟地府里的閻王爺、孟婆等角色做了個對比。

比如，有些學閥就像閻王爺一樣操控下面的小鬼，還有些學術造假的人嘴硬，我就說他們下油鍋炸，炸完之后就只剩嘴了。

■圖 /耿同學視頻「進不了政府，還進不了地府嗎？」截圖

地府科研系列是耿同學最早播放量破百萬的視頻內容，內容是以反諷的方式自爆學術圈的亂象，引起了觀眾很大的反響 這一系列之后，他開始制作更多揭露科研圈內幕的視頻內容，其中就包括論文造假。

我第一次開始接觸學術造假這件事，是因為饒毅老師跟耿美玉之間的辯論，網上討論得很熱烈，我當時已經是個自媒體博主，也就跟著參與了討論。

最初的想法就是分享些離譜的論文，讓大家吃個瓜。

比如之前有個事情，山東某醫院的一名護士發表了很多關于「男性產后護理」、「男性生育率」、「男性患上子宮肌瘤」的論文，非常離譜。

這很明顯是套模板出錯了，把女性寫成了男性。

中國幾乎所有的醫生都在大學有掛職，掛職就要發論文，但這幫醫生根本沒有時間去做研究，出現假論文也很正常。

像普通醫生護士發論文的意義到底是什么？你會發現有些醫院連實驗室都沒有，論文卻發得又多又快，數據到底從哪里來的？

后來比較有名的案例是南京大學附屬鼓樓醫院的副院長王敏。他的論文里有一半都有圖片重復問題，比例大得離譜。

他還是耶魯大學回來的一個重要學者，論文問題卻這么大，我覺得反差特別強，所以就分享出來了。我也把這個事情舉報給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

半年之后，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給我打電話說已經處理了，雖然沒有讓他免職，但罰了兩年不讓申請經費。

在當時我的認知里，能罰兩年經費，已經算處罰得比較重了，畢竟我們這圈子里一般都是從輕處罰。

每次發現有論文涉嫌學術造假，耿同學都會向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進行舉報，他印象中，接到過的反饋回復電話也有過 10 次、20 次。 因此在 4 月 14 日當天，他發布視頻舉報同濟大學王平教授團隊的論文造假時，還只是把它當作一次常規的內容更新。

這篇論文是一個網友轉發給我的，一眼就能看出這不是一個正常實驗室能產生的數據。那他能處理出這么離譜的數據，其他的數據能不離譜嗎？我就把所有數據都下載下來，挨個檢查。

到了凌晨，我把所有問題都確認完了就去睡覺了。睡醒之后開始做視頻，然后就發了，大概也就用了 24 小時。

一個《Nature》這么高級的期刊，犯這么低級的錯誤，會形成強烈的反差，在不違法不違規的情況下，這就是一個能分享的瓜。

視頻發了 5 天之后，饒毅老師在視頻號上轉發了，當時他的評價我記得是「之前的院士、院長也沒有認錯習慣，也鼓勵王平教授這一次也千萬不要認錯。」饒毅老師喜歡說這種陰陽怪氣的話。

饒毅老師轉發后，基本上整個科研圈都知道了，而且這個數據也確實夠離譜，大家也都不是瞎子。

但當時還沒想到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以為也就是流量大一點，也正常。只是這次來的記者太多了，我有點不適應。過了大概半個月，同濟的微信公眾號就發了這事，有同學轉發給了我，我才看到。

■圖 / 5 月 6 日同濟大學發布情況通報

看到通報后我也挺震驚的，正常一篇論文造假了，出來道個歉也就完事了。

按照規定王平老師的處理現在算是正常的，但內行人都知道，規定歸規定。這個規定很多年了，一直就沒有人去執行。突然有人按規定走了，當然是個很有創新意義，值得討論一下的事情。

在耿同學看來，自己所在的生命科學領域內，論文出現圖片錯誤、原始數據編造的情況非常普遍，但由于論文閱讀的「高門檻」，以及很少有人會對原始數據較真，這些造假論文發現起來并不容易。 像這一次舉報同濟大學、中山大學、南開大學相關院士、杰出青年團隊，發表在《Nature》及子刊上的幾篇論文，已經屬于是明顯能看出有人為編造數據的痕跡。

我可以非常負責任地告訴你，杰青課題組的數據一定比普通課題組干凈。即便是這樣相對干凈的數據，拿出來就是這個樣子，如果我去抓一個普通課題組，你會被嚇死。

施一公老師曾經說過「在生命科學領域，把后 90% 的論文扔掉，對學科發展沒有任何影響。」他說話還是比較嚴謹，我覺得就算把 99% 扔掉，也沒有影響，用一個「編」字來概括也沒問題。

舉個例子，醫生那邊的論文是怎么編的呢？他們先給自己寫好一個課題思路，比如「某藥物能夠影響某細胞的某個功能，進而治療某種疾病」，框架寫好后，就開始到處找實驗數據、找實驗圖往里面塞。數據塞夠了，論文不就完成了嗎？

整個實驗完全只是他的構想，但他把數據編出來了，你根本沒有辦法證明他到底做沒做過。

我上面說的是圖片的問題，圖像它至少不能憑空編造。用 AI 生成的圖像一眼就能看出來，或者用 PS 修過的也很容易被發現。

還有一種高級一點的手法是刪除部分實驗數據。比如我想證明 A 班和 B 班哪個班的平均身高更高，正常做法應該是把所有學生的數據都統計一下，算個平均值。

但如果我非想讓 A 班的平均身高更高，我就可以把A班里比較矮的數據扔掉，把B班里比較高的數據扔掉，這樣 A 班肯定更高，反過來，想讓 B 班更高，操作也一樣。每一個數據本身都是真的，但放在一起就不是真的了。

前面說的編造，加上現在說的刪除部分實驗數據，這兩種方法你要是運用好了，在科研圈里就無敵了。

接連幾場打假之后，在網上，「耿同學講故事」賬號的聲量越來越大，他也成為了一些人眼里的礙事者。 早在他成名之前，耿同學就曾經遇到過找上門來的當事人。

大概是 2023 年吧，有網友說「有一個俄羅斯工程院外籍院士，居然連論文都沒有。」我說「怎么可能，院士能沒有論文嗎？」結果一查，還真沒有。

他是中國人，在俄羅斯工程院評院士，所以算是外籍院士。他只有兩篇新聞稿，而且那新聞稿檔次也比較低。

就憑兩篇新聞稿就能評上外籍院士，這很明顯不對勁，于是我就把所有調查過程都發了出來，說「這個人沒有論文，他公司官網上的業務不靠譜。」

結果他們對這個視頻不滿意，就直接來學校找我了。

他帶了幾個人到學校里，還是導員接待的他們。他們問我「這個事情是不是團伙作案？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你？然后要求我刪視頻。」

那個院士長得就像個江湖騙子，而且是一個連中國話都說不明白的人，情緒稍微一激動就會爆粗口。

■圖 /耿同學視頻「院士竟然主動要求見我」截屏

他們最開始是來質問我這件事的，后來討論的重點就變成了我為什么不能質疑你？你要想證明自己不是假院士，就把成果拿出來，可他們也拿不出來。

歸根結底，是他們自己心虛。但凡他們能拿出論文，那肯定就是我錯了。

后來又有一個事，東華大學有個姓朱的老師，也是論文圖片重復問題特別多，舉報完之后也處理了。他有一個學生來找我，說上面讓我們寫情況說明，我把寫好的情況說明發給你看一下。

他還跟我分享了讀研讀博期間的不容易，解釋了為什么會在數據上做手腳，其實他沒必要跟我解釋的。

這種情況我碰到過兩次，上級要求他們必須發論文，導師的要求比學校還高，如果他們不在實驗數據上做手腳，就要延畢，甚至畢不了業。

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選擇做點手腳趕快畢業，這件事不能過多苛責學生。

陷入怪圈

在當前科研評價體系下，論文發表的數量和檔次直接決定了科研資源的分配，上至高校，下到導師，都在追逐超額的論文指標，但優質的科研成果難以速成，兩者的錯位之下，就讓很多人想到了通過造假來「走捷徑」。 但長期來看，這種走捷徑的短視思維，只能讓科研環境進一步惡化。很多人看到了這一點，所以這次耿同學并不是一個人在單槍匹馬地挑戰權威，還有很多人抱著對理想科研環境的期許加入其中。

大概是 2024 年吧，當時準備寫畢業論文，就建了一個 200 人的論文打卡群。群里我們專業的同學比較多，因為關注我的大部分跟我專業差不多。

大家生活中有什么問題，比如實驗不會做了，或者想聯系哪個導師，都會在群里聊，偶爾也會有人分享一些學術造假的內容進來，大家討論度比較高。

慢慢地，這個群就有點往學術打假的方向偏了。就是這個群，在我近期查論文的過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會把那些離譜的數據截圖發到群里，大家一看都覺得離譜，我就知道自己找對了，而且他們看完之后還會去查原始數據，甚至能查出一些我之前沒看出來的問題。人多力量大嘛，他們真的起到了很好的補充作用。

還有一個專門的學術打假人，應該是職業化的那種，線下我一個都沒見過，只是線上有交流。

我把論文標題發給他，他就能把論文結果告訴我，哪些地方疑似造假，能標得比較準確，所以我一直會找他幫忙。

到目前為止，AI更多的作用是幫我縮小范圍，你自己必須對這個實驗有比較豐富的經驗，做過很多遍，所以你知道這個實驗的結果正常來講長什么樣子。

一旦出現不正常的結果，你大概就能判斷哪里不對勁。所以說，現在還不能完全交給 AI ，還需要有非常好的專業基礎才行。

在此次學術打假事件中，有很多值得發問之處。 比如自然科學領域的頂尖刊物《Nature》 ，為什么會發表一篇具有「明顯錯誤」的論文？為什么學術圈的內部審查機制，不像大眾想象中的那么嚴密？在當下復雜的學術生態下，如何才能建立有效的機制，改變「劣幣驅逐良幣」的自然效應？

期刊的核心需求是提高影響因子，影響因子有固定的計算公式，分子是引用數，分母是論文總數，分子除以分母就是影響因子。越花哨的論文越容易幫助期刊提高影響因子。

因為有用的東西，一般來說花哨程度會降低，它們依靠實用性來吸引關注。而那些沒有實際價值的東西，則會極端地走向花哨。

偏偏這樣的論文反而能在頂刊上站住腳，因為它能為期刊提供引用率。論文已經不是純粹的科研了，它也在玩流量。

期刊當然也有相關的評審機制，但評審非常寬松。如果原始數據出問題了，請找論文的作者，跟期刊沒有關系，期刊只是一個平臺，老老實實做好平臺的作用。

正常來說，你應該在論文造假發生之前進行預防，而不是等發生之后再做些什么。

比如在做實驗的時候，不要讓一個人單獨完成，盡可能安排兩到三個人，甚至更多人參與其中，讓每個人之間互相監督。這種機制完全可以納入現有的實驗體系，不同的人分工做，實驗效率反而會提高。

這沒有什么壞處，只是管理上會有些麻煩，需要導師親自去管理。但現在導師非常懶，根本不管課題組。其實只要他稍微管一管，這件事情就能推進，學術造假就會少很多。

不過這樣做也會帶來一個弊端。如果哪個課題組真這么干了，課題組的論文質量會提高，但數量會下降很多，數量少就會導致在評獎評優過程中不占優勢。

所以大家現在也在揣摩，都知道這個方法可以降低學術造假的概率，但代價是犧牲論文數量的話，很多人就不愿意了。

哪怕是假的，也要數量高，學術圈已經變態到這個地步了。

去偽存真

2005 年斯坦福生物醫學教授約翰.伊奧尼迪斯在《公共科學圖書館·醫學》（ PLOS Medicine ）上發表了一篇論文，題為《為什么大多數已發表的研究結果是錯誤的》，他在文中提出，那些僅僅為了追求統計顯著性而設計的研究，其結論可能并不可靠。 2016 年，《Nature》 自然雜志也發布了一篇論文，調查了全球 1576 位科研人員，其中 70 %的人嘗試重復他人實驗失敗，52 %的人認為論文存在“嚴重可重復性危機”。 面對這一危機，學術界開始聯合尋求解決方案。從 2016 年起，以《自然》《科學》《細胞》為代表的頂級期刊開始推行一系列旨在提升透明度的新政策，呼吁全球科研界從源頭提升科學研究的嚴謹性和可驗證性。

學術打假屬于「懲惡」這一方面，但除了懲惡之外，還要「揚善」。

你不能只告訴大家哪些事情不能做，還得告訴大家哪些事情是應該做的，這樣的引導才是全面的。

前面提到的重復實驗的方法，其實有些課題組已經在做了。他們的實驗成果雖然數量少，但每一篇都足夠硬。這些硬成果有的在國際上得了獎，有的獲得了一些其他認可，他們擁有非常好的前景。這就是我所說的「重復實驗」的正面典型。

碰到這樣的正面典型，我應該著重報道，讓大家意識到做真實的、踏實的科研，反而最有未來。如果大家越來越多地認識到這一點，那誰還去玩假科研呢？

現在大家在猶豫要不要做真科研，是因為覺得真科研沒有前途，而假科研可能來錢更快。

而且我覺得AI時代也到來了，科研資源會跟隨著物質資源一樣，變得豐富起來，大家就沒有必要那么內卷，非要去搶多少經費。當一個人不那么著急發展的時候，他還是更愿意去做真科研的。

大概是從去年開始的，我給自己立了一個新的定位，想辦法讓普通觀眾也能近距離接觸到最尖端的科研，就算不是最新的，至少也是相對比較新的。

這件事對于中國科研來說，是非常有意義的。我做得不是特別好，但大方向我覺得沒有問題。

這件事情如果能干成，那人生價值就實現了。跟我前面說的「貪六個億」相比，我感覺成就感是差不多的。

故事FM 小店上新啦～

↑歡迎「關注」故事FM 并設為星標

封面圖來源：講述者

???

Staff

講述者｜耿同學?

主播|@故事FM 愛哲

采訪|@故事FM 愛哲

制作人|任新月

文案整理丨任新月

聲音設計|土豆

實習生|俞柯伊

BGM List

01.Storyfm main theme under the sewer - 彭寒

02.Long Long Corridor - 彭寒

03.出路 - 彭寒

04.The awaited little - 彭寒

05.2科普音樂 - 桑泉

bd@storyfm.cn

出品｜聲音故事傳媒「故事FM」

版權聲明：聲音故事傳媒出品內容，未經授權，不得復制和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

故事FM

故事FM是一檔親歷者自述的聲音節目

蘋果播客 | 網易云音樂 | 喜馬拉雅 | 蜻蜓FM | 小宇宙

QQ音樂 | 荔枝FM | YouTube Music

均可收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