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拔過一株“野草”，后來后悔了。

那株草，長在番茄畦邊，高，密，葉子寬，像小傘。我不認識它，也不想知道它叫什么。在我的認知里，不是菜，就是草；不是我要種的，就是該拔的。我拔了，扔出畦外，曬死，像扔掉一個無用的東西。

后來查資料，才知道那是車前草。根可入藥，葉可食用，籽可利尿。古人用它治咳嗽，治腹瀉，治目赤腫痛。它是藥，是食，是寶，只是我不知道。

我拔了寶，當草扔了。因為我覺得它無用。

同時，我精心伺候的番茄，裂了。皮炸開，像笑咧的嘴，露出里面的籽和汁，招蟲，爛掉。我摘下來，嘗了一口，酸，澀，皮厚，像嚼橡皮。這個我認定“有用”的番茄，其實無用，至少這一季無用。

我忽然想：這多像某些家長。

孩子成績好，就是“有用”，就是寶，就是精心伺候的番茄。孩子成績差，就是“無用”，就是草，就是該拔的，該扔的，該放棄的。他們像我的那畦園子，只認番茄，不認車前草，只認成績，不認其他。

我見過一個“拔草”的家長。她女兒，成績墊底，但善良，熱心，班里同學都喜歡她，誰有困難她都幫。她媽看不見，只看見成績單上的數字，只看見排名表上的位置。她說：學習不好，將來怎么辦？

女兒十八歲那年，沒考上大學，去做了社工，幫助孤寡老人，幫助困境兒童，幫助所有需要幫助的人。十年后，她成了機構負責人，拿獎，上電視，被采訪。她媽說：我沒想到，她這么有用。

我說：她不是現在才有用，她從小就有用。只是你當時只認番茄，不認車前草。她的善良，她的熱心，她的“學習不好”，都是她的用，只是你看不見。

無用草亦有用，平凡娃亦發光。打破「唯成績論」，學習不好的孩子，善良、孝順、懂事，同樣是人生的閃光點，平凡也值得被愛。

我見過太多“拔草”的家長。他們眼里只有成績，只有排名，只有名校，只有“有用”的標準。孩子畫畫好，沒用，不能加分；孩子體育好，沒用，不能升學；孩子善良，沒用，不能寫進簡歷；孩子孝順，沒用，不能換來offer。他們像拔車前草的我，把寶當草扔了，把孩子的閃光點，全拔了，全扔了，全曬死了。

然后孩子空了。像被除盡草的地，表面干凈，底下板結，長不出東西。因為孩子的“用”，不只是成績，不只是分數，不只是名校。孩子的“用”，是善良，是熱心，是孝順，是堅韌，是“學習不好但做人好”的底氣。

我見過一個“平凡發光”的孩子。他成績一般，但手巧，會修東西，會做飯，會照顧人。他沒上大學，學了廚師，開了小店，不大，但暖，客人都是回頭客，說“他做的飯，有家的味道”。他說：我沒用成績證明自己，我用味道。

無用草亦有用，平凡娃亦發光。我懂了，所以我看了。看孩子的“用”，不只成績。畫畫好，是才；體育好，是力；善良好，是德；孝順好，是根。這些“用”，不像番茄那樣顯眼，但像車前草，是藥，是食，是寶，只是需要發現，需要認可，需要留。

有人問我，不留成績，不怕將來吃虧嗎？

我說，只留成績，更吃虧。成績是暫時的，是會變的，是會過期的。但善良不會過期，熱心不會過期，孝順不會過期，手巧不會過期。這些“無用之用”，才是孩子一輩子的底氣。

那株被拔的車前草，后來我在畦邊又種了幾株。從別處移來的，精心伺候，像伺候番茄。它們長了，綠了，寬葉像傘。我沒吃，沒入藥，就讓它長著，像一面鏡子，照著我曾經的淺薄，照著我“只認番茄”的狹隘。

人也一樣。我現在看孩子，不只看見番茄。看見車前草，看見馬齒莧，看見灰灰菜，看見所有“不是菜”的草。它們有用，只是用不同，只是需要不同的眼，不同的心，不同的認可。

平凡娃亦發光。我認了，所以我留了。留孩子的“無用之用”，留孩子的平凡之光，留孩子的“不是番茄”的驕傲。

這就夠了。別用成績定義孩子的一生。成績是一季的番茄，善良是一生的藥；成績是顯眼的紅，平凡是護土的綠；成績是皮，人品是芯。

芯在，人在。芯好，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