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那場同學聚會，說白了，就是一群人借著“十年重逢”的名頭坐到一張桌上，結果酒一多，舊賬、面子、心思，全都翻了出來。

陸行舟到盛華國際酒店的時候，才六點二十。

外頭熱得厲害，地面像是剛被火烤過一遍，連吹進門的風都是燙的。他穿得簡單，淺色襯衫，黑色長褲，手里只拿了車鑰匙和手機，站在一樓大堂抬頭看了眼指示牌：三樓，大學同學畢業十周年聚會。

這種場合，他原本是不怎么想來的。

倒不是跟誰有仇，也不是瞧不上誰，主要是這些年忙慣了，平時不是畫圖就是跑工地，真到了這種純靠寒暄撐起來的飯局，他反而有點不自在?？蓪O浩前前后后給他打了三個電話，話說得熱情，說這次來的人特別齊，老同學這么多年沒見，怎么都該露個面。

人情擺在那兒，推得太過也不好看，陸行舟還是來了。

剛從電梯里出來，趙磊就一眼瞅見了他。

“行舟！這邊！”

趙磊這些年發福得厲害，肚子先到人后到，嗓門還是跟大學那會兒一樣大，一看見他就迎上來，照著肩膀拍了一下。

“你是真行啊，十年了，怎么一點都沒垮？我看班里那幫人，頭發往后退的，肚子往前頂的，就你還跟當年差不多?！?/p>

陸行舟笑了笑：“你也不差。”

“別埋汰我了，我現在最大的優點就是心態好。”趙磊咧嘴一樂，壓低聲音，“人來得不少，孫浩搞得挺隆重，里頭都坐半屋子了。走吧，進去認認人，省得等會兒大家說你架子大?！?/p>

宴會廳里頭開著冷氣，燈亮得晃眼，背景板上掛著“經管學院07級畢業十周年聚會”幾個大字，旁邊還弄了氣球和彩帶，乍一看挺喜慶，細看又透著點用力過猛。

桌子擺了五六張，已經坐了不少人。

陸行舟一進去，原本三三兩兩說話的人，目光都朝這邊偏了偏。

那種眼神他太熟了，不算惡意，但很復雜。有打量，有比較，有好奇，還有一種老同學之間特有的試探——想看看你這些年混得怎么樣，日子過得順不順，臉上那點從容到底是真的，還是硬撐出來的。

孫浩很快迎了上來，滿臉堆笑。

“哎呀，我們陸總終于到了！快快快，主桌給你留著位置呢?！?/p>

“別這么叫?！标懶兄鄹樟讼率?，“聽著別扭。”

“行，那就還叫你行舟。”孫浩哈哈一笑，帶著他往里走，“你現在可是咱們班的門面，自己開工作室的人，跟我們這些上班混日子的可不一樣。”

陸行舟沒接這句，只是跟旁邊幾個同學點了點頭。

有人問他現在在哪兒發展，有人問他工作室做什么方向，也有人順嘴打聽孩子幾歲了。他回答得都不長，不冷場，也不往深里聊，分寸拿得剛剛好。

其實大學那會兒，他在班里就是這個樣子。

成績一直很好，人也長得周正，但話不多。不是故意端著，是他天生就不太愛把自己往熱鬧堆里放。別人打球聚餐、通宵唱歌，他偶爾參加，大多數時候還是待在圖書館或者教室，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

也正因為這樣，喜歡他的人覺得他穩，不喜歡他的人就會覺得他裝。

坐下沒一會兒，趙磊往他旁邊湊了湊，低聲說：“你看主桌還有兩個位置空著沒？”

“嗯?！?/p>

“給方瀾和沈從武留的。”

聽見這兩個名字，陸行舟抬了下眼。

倒不是多在意，主要這倆名字放一塊，在班里一直挺有存在感。

方瀾當年是公認的漂亮，性格也好，屬于那種走到哪兒都有人愿意跟她說話的女生。沈從武則剛好相反，嘴皮子利，愛出風頭，人還特別能張羅。大學四年，他倆總黏在一塊兒，不少人都以為他們遲早得成，結果一直沒成，偏偏關系還比一般情侶都近。

沒多久，門口就傳來了說笑聲。

陸行舟抬頭，正好看見方瀾和沈從武一起走進來。

方瀾穿了條淺杏色的裙子，頭發披著，妝不濃，但人很精神。十年過去，她臉上褪掉了當年的青澀，反倒多了點成熟女人的利落。沈從武穿得比誰都花哨，襯衫一看就不便宜，手表也亮得晃眼，一進門那股“我混得不錯”的勁兒就先出來了。

“抱歉抱歉，來晚了?！鄙驈奈湟贿呎f一邊笑，“堵車堵得我都想棄車走路了?！?/p>

“你可拉倒吧，明明是你出門磨蹭。”方瀾白了他一眼。

兩人說著坐下，孫浩特意把他們安排得離主桌最中間近一點，意思再明顯不過。

方瀾坐下后，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到陸行舟臉上，輕輕點了下頭：“好久不見?！?/p>

“好久不見。”陸行舟也點頭。

沈從武則揚了揚下巴，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陸行舟，聽說你現在挺厲害啊?！?/p>

“還行?！标懶兄壅Z氣平淡。

沈從武笑了笑，沒再繼續，眼神里卻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勁兒。

酒席正式開始后，氣氛慢慢就熱起來了。

一開始大家還端著，聊工作、聊房子、聊孩子上什么學校，越往后酒喝得越多，說話也就越直。誰掙得多，誰混得好，誰婚姻順，誰日子糟，其實都不用明說，字縫里都看得見。

沈從武顯然很享受這種場面。

別人剛提到投資，他就順勢接過去，說自己現在不在銀行干了，和朋友一起做股權基金，項目看得多，圈子也廣，一年到頭雖然忙，但錢沒少賺，自由也有了。

“說到底啊，人這一輩子，還是得做點來錢快的?！彼酥票?，靠在椅背上，“像你們做實業、做設計、做項目的，太累，投入還大。我們這種就不一樣，腦子轉得快，比什么都強?！?/p>

劉洋立刻接話：“從武現在確實可以，一看就是老板派頭?！?/p>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混口飯吃?！鄙驈奈渥焐现t虛，臉上卻明擺著受用，轉頭又看向陸行舟，“行舟，你覺得是不是這么個理？”

陸行舟放下筷子，語氣很平：“行業不一樣，沒什么可比的。”

“也對。”沈從武笑，“不過講真，做設計這行，熬人。你現在自己單干，壓力不小吧？”

“還好?！?/p>

“那說明你確實有本事?！?/p>

這話表面聽著像夸，細品又不全是夸。桌上不少人都聽出來了，但誰也沒拆，畢竟這種場合，最不缺的就是這種帶刺的客套。

趙磊有點聽不下去，剛想開口，陸行舟抬手拿茶杯，順勢壓住了他。

沒必要。

一頓飯而已，誰想較勁，誰自己較去。

后來有人提議玩游戲，氣氛更鬧騰了。

先是傳紙巾，傳到誰誰講糗事。講著講著，就講到大學時候誰和誰關系最好，誰暗戀過誰，誰曾經追過誰。方瀾被點到后，笑著提了一嘴，說大二那年自己發高燒，是沈從武半夜背她去校醫院的。

這話一出口，滿桌立刻開始起哄。

“難怪你倆這么鐵！”

“還純友誼呢，誰信啊！”

“要我說，這種感情最難得，比談戀愛都穩。”

方瀾笑著擺手，讓大家別鬧。沈從武也跟著笑，可那個得意勁兒，誰都看得出來。

陸行舟坐在那兒，始終沒什么表情。

他不是看不出這桌上有人故意把氣氛往那邊帶，只是覺得沒意思。成年人的感情，輪不到一桌外人起哄定性。真有事，自己知道；沒事，別人再喊也喊不成。

可惜有些人喝了酒就容易上頭，越起哄越來勁。

等到后來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時候，事情就開始變味了。

空酒瓶在桌上轉了幾圈，瓶口先指向方瀾。她選真心話。孫浩笑得一臉意味深長，張嘴就問：“大學那會兒，除了男朋友，你最依賴的異性是誰？”

這問題問得已經夠刻意了。

方瀾頓了頓，還是笑著說：“沈從武啊，這不是明擺著的事么。”

一幫人又開始鼓掌、吹口哨。

下一輪，酒瓶指向沈從武，他選大冒險。

孫浩眼珠一轉，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刻似的，拍著桌子說：“那這樣，你的大冒險就是——讓方瀾去抱一下陸行舟，怎么樣？”

這話一落，整個桌上先是一靜，緊跟著就炸了。

“這個好！”

“刺激啊！”

“班長你是真會玩！”

趙磊當場就皺了眉，低聲罵了句：“有病吧。”

陸行舟也抬起了眼。

他終于明白今晚這股若有若無的別扭勁兒從哪兒來的了。有人不光想熱鬧，還想拿他、方瀾、沈從武三個人，硬湊出一場戲。

方瀾站在原地，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明顯沒想到孫浩會來這一出，先看了沈從武一眼，又有點遲疑地朝陸行舟那邊望過去。

沈從武臉上的表情也不太自然。

他不樂意，可話趕話到這兒了，又不好明著攔。要是攔了，前頭那股“大大方方”“純友誼”的勁兒就全塌了。于是他扯出個笑，假裝無所謂地說：“玩游戲嘛，別太認真，抱一下就抱一下?！?/p>

這句話聽著輕巧，實際上已經把人往架子上架了。

所有人都盯著陸行舟。

陸行舟沒起身，也沒笑。

他坐得很穩，聲音不高，卻特別清楚：“不好意思，這個我不參與?！?/p>

周圍瞬間靜了下去。

孫浩大概沒想到他會這么直接，愣了一下，連忙打圓場：“哎呀，就是個游戲，別這么上綱上線嘛?！?/p>

“游戲我知道。”陸行舟看著他，“但我有妻子，這種玩笑不合適?！?/p>

這話說出來，誰都挑不出錯。

一個已婚男人，在外面和女同學保持分寸，本來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善谱郎献钆碌?，就是有人不肯配合熱鬧。

劉洋先開了口：“老同學之間，至于嗎？”

“就是啊，抱一下又不掉塊肉?！?/p>

“你這也太認真了吧?！?/p>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語氣里已經帶了點責怪，好像他不肯配合，不是守邊界，而是故意掃興。

方瀾臉色發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陸行舟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平穩：“不是你的問題，坐吧?！?/p>

她抿了抿唇，慢慢坐下去，神色明顯難堪。

沈從武這時候倒擺出一副大度樣子，端起酒杯說：“算了算了，行舟有原則，咱們也別難為人。我認罰，喝三杯。”

說完真就連著喝了三杯。

這么一來，場面上倒顯得他最會做人，陸行舟反而成了那個不近人情的。

趙磊氣得夠嗆，小聲說：“這幫人什么毛病。”

陸行舟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眼手機。

屏幕上有沈知漁半小時前發來的微信：少喝點，結束了給我發消息。

他看著那行字，心里那點煩躁忽然就淡了不少。

可有些事，不是你退一步，就真能過去的。

游戲散了以后，酒桌上的氣氛表面恢復了熱鬧，實際上已經有點歪了。孫浩喝得臉紅脖子粗，話越來越多，說著說著，居然又把矛頭拐回了陸行舟身上。

“行舟，不是我說你，”他端著杯子，舌頭都有點打結了，“你這個人啊，從大學開始就這樣，太端著。大家跟你開個玩笑，你老擺出一副很有原則的樣子，累不累？”

陸行舟看著他：“你喝多了?！?/p>

“我沒喝多。”孫浩一揮手，聲音一下提起來，“我清醒得很。你以為大家沒看出來？你就是瞧不上我們這幫人。以前上學的時候你就獨，畢業以后更別說了，聚會不來，群里不說話，現在好不容易來了，還一副誰都碰不得的樣子。”

桌上安靜下來。

有人伸手去拉孫浩，示意他差不多行了，可他酒勁上頭，壓根不聽。

“你說你有妻子，行，誰沒妻子似的？大家都是成年人，抱一下怎么了？你這樣當場撂臉子，讓方瀾多難堪？”

陸行舟緩緩放下茶杯，抬頭看他。

“我拒絕不合適的舉動，和讓別人難堪，是兩回事?！?/p>

“你少來這套?！睂O浩冷笑一聲，“說到底，你不就是覺得自己比別人高一頭么？開了個工作室，就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趙磊站起來：“孫浩，你差不多得了?！?/p>

“我怎么了？我哪句說錯了？”孫浩借著酒勁，越說越沖，“你們一個個都護著他，真以為他多高貴？他要真那么了不起，怎么結婚這么多年連孩子都沒有？”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像是瞬間凍住了。

陸行舟的眼神一下冷了。

不是那種發火前的怒，是更沉的東西，像平靜水面下面忽然壓下去的石頭。

“孫浩?！彼酒鹕恚曇舨恢兀瑓s很壓人，“把這句話收回去。”

孫浩酒醒了一半，嘴上卻還硬：“我說的是事實……”

“事實也輪不到你來說?！?/p>

陸行舟盯著他，一字一句很清楚，“我跟我妻子的事，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你拿這個當酒桌話題，是越界?！?/p>

周圍幾個人都不吭聲了。

說白了，剛才起哄歸起哄，那還勉強算不懂分寸?？商岬絼e人婚姻、孩子這種事，就已經不是玩笑了，是難看。

方瀾站了起來，臉色也白了：“孫浩，你別說了?！?/p>

沈從武這會兒卻開了口：“行舟，孫浩就是說話不好聽，你至于這么上綱上線么？大家同學一場——”

“同學一場，就可以拿別人妻子說事？”陸行舟轉頭看向他，“你覺得這叫正常？”

沈從武一下噎住。

陸行舟沒再往下爭，他拿起外套，語氣恢復平靜：“我先走了，你們繼續。”

趙磊追出來送他。

走廊里冷氣很足，跟宴會廳里那股酒氣和悶熱比起來，像換了個地方。

“行舟，別往心里去?！壁w磊跟在旁邊，嘆了口氣，“孫浩今天是真喝大了，嘴上沒個把門的?！?/p>

“我知道?！标懶兄郯戳穗娞荩暗行┰?，不是喝多了就能隨便說?！?/p>

趙磊點點頭，也沒法替誰洗。

電梯門正要關，方瀾忽然從后頭追了出來。

“陸行舟，等一下?！?/p>

她跑得有點急，眼圈都紅了，明顯情緒壓了很久。

“今天這事，是我連累你了。”她看著他，聲音發澀，“如果不是因為我——”

“跟你沒關系。”陸行舟打斷她，“是他們沒分寸，不是你的錯?！?/p>

方瀾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么，最后只低聲問了一句：“你是不是一直都挺討厭這種場合的？”

陸行舟想了想：“不是討厭，是不喜歡拿別人開玩笑。”

她愣了下，隨即苦笑了一下。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p>

“你也是?！标懶兄壅Z氣平和，“早點回去吧，別想太多。”

電梯到了，他走進去，門慢慢合上。方瀾站在外面，神情復雜，最后什么也沒再說。

陸行舟下到一樓，出了酒店，夜風裹著熱浪撲過來。

他站在門口等車，剛點開手機準備給沈知漁發消息，身后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還是孫浩。

這回他更狼狽，領口都扯亂了，后面還跟著兩個拉他的同學。

“陸行舟！你別走！”孫浩聲音都劈了，“你把話說清楚，你剛才擺臉給誰看呢？”

陸行舟沒動，只看著他。

“孫浩，回去。”

“我不回去！”他指著陸行舟，酒氣沖天，“你少在這兒裝。你不就是覺得自己混得比我們好么？你有什么可狂的？一個小工作室而已，你真以為——”

他話說到一半，陸行舟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兩個字：沈叔。

陸行舟看了眼，直接接了。

“沈叔。”

電話那頭聲音很穩：“行舟，沒打擾你吧？明天中午有空沒有？帶知漁回家吃飯，你伯母念叨你們好幾天了。”

“有空，明天我們過去?！?/p>

“那就好。還有啊，上回你幫我看那個社區文化中心的草圖，我幾個老朋友都夸不錯，說你這年輕人做事細。我跟他們說了，有需要找你。”

“您抬舉我了?！?/p>

“什么抬舉不抬舉，實話。對了，知漁最近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您放心?！?/p>

“行，那明天見。讓她別空手來，家里什么都有。”

“好，沈叔?！?/p>

電話掛斷以后，酒店門口安靜得有點詭異。

孫浩整個人都僵了，臉上的酒意像是被人一盆冷水當場澆沒了。

他盯著陸行舟，半天才擠出一句：“你剛才……叫誰？”

“長輩?！标懶兄凼掌鹗謾C。

“沈……沈鴻遠？”

旁邊幾個人的表情也變了。

這個名字在本地意味著什么，根本不用多解釋。哪怕人退下來了，分量還在。更何況，能讓陸行舟這么自然地喊一聲“沈叔”，電話那頭還專門問候沈知漁，這關系就不是一般的熟。

孫浩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總算明白，自己今晚到底沖誰發了酒瘋。

更要命的是，陸行舟從頭到尾壓根沒拿這個出來壓人。是他們先以為人家好拿捏，覺得他不說話就是軟，覺得他低調就是沒底氣，結果到頭來，難堪的是自己。

“行舟，我……”孫浩嘴唇直抖，話都說不利索了，“我剛剛真是喝多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行舟看著他，神色很淡。

“你是不是那個意思，不重要了。”

孫浩張了張嘴，徹底說不出話。

車到了。

陸行舟拉開車門上車，門關上的前一秒，他只留下句：“以后別拿別人家里的事當談資。”

車子開出去很遠，他才低頭給沈知漁發了條消息：剛結束，在路上了。

那邊幾乎秒回：好，我給你留了湯。

短短幾個字，一下就把他胸口堵著的那股氣給壓平了。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

門一開，屋里那股熟悉的飯菜香就迎了上來。客廳燈亮著，鞋柜邊放著他的拖鞋，電視開得很小，沈知漁正坐在沙發上等他，聽見動靜立刻起身。

“回來了？”

她穿著寬松家居服，頭發隨手挽著，臉上沒化妝，干干凈凈的。陸行舟看見她那一瞬間，整個人才算是真的松下來。

“嗯。”

“喝酒了嗎？”

“沒喝多少?！?/p>

沈知漁看著他，忽然走近一點：“你臉色不太對，出什么事了？”

陸行舟頓了頓，沒急著說話，只是伸手把她抱進懷里。

力道有點緊。

沈知漁愣了一下，很快安靜下來，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了？”

“沒什么?！彼吐曊f，“就是突然特別想抱你。”

她沒追著問，任他抱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先去洗手，我把湯熱一下?！?/p>

餐桌上擺著一碗蓮藕排骨湯，還有她給他留的小菜。

陸行舟坐下來，一邊喝湯，一邊把晚上發生的事跟她說了。中間關于孫浩說的那句，他原本想略過去，可沈知漁太了解他了，還是聽出來了。

“他提我了，是不是？”她問。

陸行舟沉默兩秒，點了頭。

沈知漁沒說話，低頭捏著勺子，好半天才輕輕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多少有點澀。

“你是不是特別生氣？”

“是?！标懶兄劭粗?，“因為我舍不得別人這么說你。”

她眼圈微微發紅，抬頭看他：“其實這些年，我一直怕給你丟臉。別人背后怎么說，我不是一點都不知道?！?/p>

“知漁。”陸行舟放下勺子，聲音很穩，“你從來沒讓我丟過臉。”

她怔怔看著他。

“有沒有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不是別人評頭論足的資本。你身體不好，我們一起慢慢調理，有就有，沒有也沒關系。”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娶你，不是為了完成什么任務，是因為我愛你?！?/p>

沈知漁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她平時不是愛哭的人，可越是這種不聲不響的人，被真心護著的時候，越容易繃不住。

“你怎么老說這種讓我想哭的話?！彼焓植裂蹨I。

陸行舟起身走過去，俯下身替她擦了擦眼角：“那我以后少說點。”

“那不行?！彼中α?，“你還是得說。”

這一晚，外頭很悶，家里卻靜得讓人安心。

后來沒兩天，同學群里果然炸開了鍋。

有人把那晚酒店門口的事傳了出去，又不知道從誰嘴里打聽到沈知漁和沈鴻遠的關系，一時間，群里什么話都有。震驚的，后悔的，打圓場的，酸兩句的，一個不落。

孫浩在群里發了長長一段道歉，說自己那晚喝多了，口無遮攔，對不起陸行舟，也對不起沈知漁。

陸行舟看見了，沒回復。

他不是故作清高，只是覺得沒必要。

有些傷人的話，說出口了就是說出口了。你可以認錯，也可以道歉，可聽見的人已經聽見了。這世上本來就不是所有事都能靠一句“對不起”抹平。

再后來，方瀾給他發了消息。

還是那句道歉，不過比那晚更坦誠。她說自己以前總覺得陸行舟這個人離別人很遠，后來才明白，不是遠，是他把邊界看得很重。他不是冷，是清醒。

陸行舟回得很簡單：過去了，別放在心上。

方瀾那邊隔了很久，發來一句：你和沈知漁一定會一直很好的。

他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字：會。

這件事到這兒，其實也就差不多了。

誰丟了臉，誰長了記性，誰心里還有沒說出口的遺憾，那都是各自的事。陸行舟沒興趣追著看，也沒心思回頭琢磨。

他的日子還得照常過。

第二周一早上，他照常去工作室，照常改圖，照常開會。中午沈知漁給他發消息，問他晚上想吃什么。下午工地那邊打電話來，說有處節點需要現場確認。他拎起圖紙就出了門，路過茶水間時，陽光正從窗子照進來，落了一地亮光。

其實想想，人生大多時候就是這樣。

外頭再熱鬧，再吵，再有人盯著你評頭論足，也不過是一陣風。風過去了，真正留下來的，還是你回家時亮著的那盞燈，桌上那碗溫熱的湯，和那個無論發生什么都站在你這邊的人。

至于別人怎么想，真沒那么重要。

那天傍晚，陸行舟從工地回來，天邊剛好壓著一層橘紅的晚霞。

他把車停好，抬頭看見自家窗戶亮著，腳步不自覺就快了點。

門一開，沈知漁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得正好，菜剛炒完?！?/p>

陸行舟換了鞋，走過去，從后面抱住她。

“干嗎？”她笑著問。

“沒什么?！彼严掳洼p輕擱在她肩上，“就是覺得，回家真好?！?/p>

沈知漁偏過臉看他，眼里帶著一點很軟的笑意。

“那你以后就少參加那種亂七八糟的聚會?！?/p>

“行。”陸行舟也笑，“聽你的。”

鍋里湯還在小火咕嘟著，窗外天一點點暗下去，城市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而他心里，也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有些局，去過一次就夠了。

有些人，見過一面也就明白了。

可有些感情，哪怕外頭吵翻了天，只要回到家，坐到那個人身邊，就還是安穩的，踏實的，不用證明，也不怕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