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恐怎么又行了?
時隔多年,韓國恐怖片終于又“行了”。
截至5月27日,根據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數據,4月8日上映的韓國恐怖片《殺木地》(又譯《殺木池》)累計觀影人次已達332萬,不僅成為2026年最快回本的韓國電影,目前票房更已達到盈虧平衡點的四倍。與此同時,影片也于27日同步上線韓國10余家線上付費平臺,院線熱度進一步延續。
事實上,早在5月17日,《殺木地》便以315萬觀影人次,正式超越2003年的《薔花紅蓮》,登頂韓國影史恐怖片票房冠軍。這也是自2003年以來,第二部突破300萬人次的韓國恐怖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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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木地》的爆紅,對當下持續低迷的韓國電影市場而言,無疑像一劑強心針。某種程度上,它之于韓國市場的意義,甚至有些類似《給阿嬤的情書》之于當下國產片:都是以小成本撬動高回報,在整體市場疲軟的背景下,重新點燃觀眾走進影院的熱情。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一方面,韓國恐怖片已經沉寂多年,早已不是《鬼鈴》《薔花紅蓮》時代的強勢類型;另一方面,《殺木地》在豆瓣開分僅5.8分,口碑也遠談不上“神作”。
那么,一部并不算高分的恐怖片,究竟憑什么成為韓國影史最賣座恐怖電影?
01《殺木地》是如何逆跌的?
在韓國電影整體低迷的大環境下,一部純恐怖片殺出重圍,本就實數件罕見。
《殺木地》的故事其實并不復雜,甚至可以說相當“傳統”:某街景地圖平臺團隊,在拍攝地標“殺木地水庫”時,意外捕捉到一個不明人形。隨著畫面在網絡發酵、輿論持續升級,團隊不得不重返水庫補拍,并試圖查明真相。隨后,一場圍繞“水中異物”的生死逃亡正式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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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而言,這個故事十分老套,甚至不乏能夠提前預判劇情走向、Jump Scare出現的時機。也因此,《殺木地》在豆瓣開分僅有5.8,國內觀眾吐槽最多的就是“劇情太老套了”。
但就是這樣一部并不新的恐怖片,為何能意外成就票房黑馬?答案或許正在于,它精準踩中了如今韓恐最缺失也最被觀眾需要的東西——“完成式恐怖”。
過去二十多年,韓國恐怖片已經形成了一套高度工業化、甚至有些套路化的生產邏輯:小成本粗制濫造、默認夏季檔“納涼片”、大量復刻歐美日恐怖元素,再搭配明星演員進行市場包裝。
而《殺木地》反而選擇了一條“反韓恐套路”的路。
新人導演李尚敏自編自導,沒有頂流明星,而是由金惠奫等中生代演員搭配李忠元、張多雅等新人演員;整部影片預算僅約30億韓元,卻幾乎全部砸進了制作環節。
比如,它是韓國首部大規模運用四面環繞ScreenX技術的恐怖電影,觀眾會被強制包裹進“被困空間”之中;影片還大量采用演員手持360度攝影機的方式拍攝,讓鏡頭本身帶有一種近乎紀錄片式的失控感。
這種拍法,本質上是在弱化“觀看電影”的感覺,而強化“親歷恐怖”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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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殺木地》也重新回到了韓恐最擅長、卻曾長期被忽略的本土化路徑。
影片取材自忠清南道真實存在的“殺木地水庫”。這個1982年建成的水庫,過去長期流傳著“白衣女子”、“連續溺亡”等都市怪談,本身就是韓國網絡知名鬧鬼地。
而這幾年,韓國社會對于民俗、地方怪談、薩滿文化的重新關注,也讓“鬼故事”開始被賦予新的意義。
這也與韓國愈加看重民族化發展有關—人們不再只是把鬼怪視為恐怖故事,而是逐漸將其理解為一種“歷史殘影”。那些曾經發生在土地之上的痛苦、壓抑與創傷,最終以怪談的形式留存下來。
某種程度上,“鬧鬼”本身,就是一種另類的集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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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前兩年的類型融合趨勢、聚焦在宗教元素的應用,今年韓恐也將目光聚焦到職場倫理、科幻驚悚等元素,不僅僅是單一的線性敘事,拓寬了探討邊界。
李尚敏導演在接受采訪時提到,為了“營造一種被水鬼環繞周身(附身)的體驗,在影片中留出了多種敘事解讀的空間伏筆”,而這恰恰擊中了如今韓國MZ世代最流行的“參與式恐怖文化”。
大量年輕觀眾在觀影后前往真實取景地“朝圣”,在社交媒體上傳探險視頻、夜訪挑戰,試圖驗證電影中的“真實恐懼感”。根據CGV數據統計,《殺木地》的最大票倉來自于20歲上下的年輕人,振臂高達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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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木地》的成功,并不只是電影本身的勝利,它還把“恐怖片”重新變成了一種可以在線下打卡、線上傳播、社交互動的沉浸式娛樂體驗。
可以說,過去韓恐中的鬼或惡魔作為社會問題的折射反映,或被壓抑的潛意識的時代已經消逝,加看重沉浸式、參與式的“完成式恐怖”的時代已經到來。
而《殺木地》的這波逆迭,本質上還是回歸了復興時期的創作初心。
02韓恐是如何走向式微的?
韓國恐怖片并非一直強勢。
受本土保守文化、審查制度以及殖民歷史等因素影響,韓國恐怖片在20世紀長期處于低產、低關注狀態。直到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后,社會情緒劇烈震蕩,恐怖片才開始成為映射現實焦慮、釋放壓抑情緒的重要出口。
而1998年《午夜兇鈴》開啟了亞洲恐怖片在全球影壇崛起的“元年”,也給韓恐指明了一條路徑——從血腥獵奇,轉向心理恐怖。
此后,韓國迅速進入“韓恐黃金期”。《女高怪談》《鬼鈴》《筆仙》《薔花紅蓮》等作品陸續出現,校園怪談、都市傳說、家庭創傷、民俗禁忌成為核心創作母題。尤其是融合了恐怖、校園題材的小成本電影《女高怪談》第一部上映,將恐怖場景搬入高中校園,反思韓國扭曲的應試教育體制、校園霸凌等社會問題,創下票房200萬人次票房紀錄,位居當年韓國電影票房亞軍,更直接開啟了長達近十年的“校園恐怖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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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次年上映的《女高怪談2》,同樣達到了百萬人次票房佳績,位居當年韓國電影票房季軍,進一步證明了“小成本+社會議題+心理驚悚”的韓恐模式具備商業爆發力。
進入千禧年,韓恐開始全面擴張。《筆仙》系列將校園恐怖與都市傳說結合;《薔花紅蓮》把韓國傳統民俗與心理學敘事融合;《漢江怪物》則進一步把怪獸、災難與社會批判結合。其中,《薔花紅蓮》更被視為韓式心理恐怖走向國際的重要節點。
也是從這一時期開始,恐怖片成為韓國影視行業重要的“造星工廠”。比如崔江熙、宋智孝、樸藝珍、金奎麗等如今耳熟能詳的女演員,均由出演恐怖片步入一線行列,而河智苑更是通過《兇咒》《鬼鈴》等影片奠定了“恐怖片女王”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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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也很快出現,伴隨亂象頻出、紅利期告急,也讓韓國恐怖片走向了式微。
一方面,“夏季恐怖片檔期”逐漸固定,每年5月至8月成為各家公司爭搶的黃金檔。加之“誰先上檔誰票房最佳”的觀影規律,為了搶占市場,大量影片開始壓縮制作周期,甚至出現“兩個月拍完立刻上映”的流水線生產模式。結果便是劇本缺乏打磨,Jump Scare泛濫,同質化怨靈模板反復復制。
這也導致質量陷入斷崖式下滑,觀眾極速退場,口碑與票房也開始同步崩塌,韓恐也一度被吐槽為“季節性快餐”。
與此同時,韓國頂級類型片導演也開始大規模外流。
2010年前后,金知云(《薔花紅蓮》導演)、奉俊昊(《漢江怪物》導演)等在韓國本土創作了影史級的恐怖/驚悚神作的導演敲開好萊塢大門,轉戰歐美市場;而像是《筆仙》系列導演安兵基則選擇打入華語電影市場,執導了中國版《筆仙》系列,開創了亞洲恐怖片導演跨國商業化的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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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此,自2008年以來,即便有《考死:血的期中考試》《奇談》等佳片上映,但整體上恐怖片已經難以再延續賣座奇觀,陷入項目批量擱淺、投資者退場的困境。
尤其是國民IP《女高怪談》在2009年推出的第五部續集,僅收獲65萬人次票房且口碑不佳。這也標志著韓國恐怖片正式走入沒落時期——即便2010年以后迎來了“新韓恐”時代。
但這一階段的恐怖片,其實已經越來越不像傳統意義上的“恐怖片”。
所謂的新韓恐,開始轉向多類型融合下的“名導+名演員”的仿好萊塢模式,比如羅宏鎮導演的《哭聲》、張在現導演的《破墓》,便建立在集合影壇頭部演員,并融合薩滿文化、解構歷史、懸疑犯罪、基督教等元素上的超自然恐怖驚悚片,而融合喪尸、末世災難題材的《釜山行》則開啟了韓國喪尸片熱潮。
但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影片也因成分復雜、恐怖片元素占比較少也,在韓國本土被排除在恐怖片統計之內,反而被歸類為驚悚片——這也是如今所謂新韓恐模式下產出的影片所面臨的普遍命運。少有的,能像偽紀錄片形式的《昆池巖》一般,仍舊是建立在恐怖片的設置下進行創新、以小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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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在于,“新韓恐”雖然類型更多元,卻也再度陷入另一種循環:公式化的類型融合、重復的宗教符號、越來越復雜卻并不真正恐怖的敘事。
自2018年以后到今年之前,韓國恐怖片也再無票房奇跡,直到《殺木地》出現。
結語
放眼全球,恐怖片始終是電影市場最敏感的“晴雨表”。
當市場低迷、投資收縮時,小成本恐怖片往往最容易成為黑馬——因為它天然具備“低風險、高回報”的商業屬性。
這一趨勢,如今也正在內地市場出現。
2026年以來,恐怖片數量明顯增加。《重返寂靜嶺》《閃靈》等進口片相繼票房破億;而今年4月上映的國產中式恐怖片《蝴蝶樓·驚魂》也以1.12億票房,拿下內地影史清明檔、五一檔恐怖片票房冠軍,且位居今年電影總票房榜TOP 20。
從貓眼畫像來看,這類影片的核心受眾同樣集中在20—24歲年輕觀眾,且女性觀眾占比明顯高于男性。這意味著,內地觀眾對恐怖片的需求,其實從未消失。真正缺少的,或許只是一次屬于本土恐怖片的類型升級。
相比韓國、日本乃至東南亞,如今的中式恐怖片仍然缺乏真正兼具口碑與票房的代表作。
這也與恐怖片在內地仍未走向大眾化,普遍為新人導演、演員練手作品,以及被認為只是少數愛好者專供的類型,甚至在大眾眼中有著“洗錢爛片”的刻板認知不無關系。
但另一方面,全球電影市場的變化也已經越來越明顯:恐怖片黑馬正在集中破圈。
像在今年年初,日本恐怖片《禍禍女》曾因大尺度劇情引爆討論并提名35屆新加坡國際電影節;而在第二季度,除了《殺木地》外,歐美市場也同樣出現了一部小成本恐怖片創神話的黑馬——Curry Barker所執導的小成本獨立恐怖片《Obsession》(5月15日美國上映);更不用說,東南亞如今更是公認的盛產恐怖片佳作的“風水寶地”。
而中式恐怖片,或許也正在等待屬于自己的下一個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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