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逯志山

高考期間，想到“趕考”這個詞，以及古代趕考那些事。

明、清時的鄉(xiāng)試雖在本省，士子趕考仍不那么容易。湖南、湖北未分闈時，考場在武漢，湖南考生必須渡過水波浩渺、兇險萬分的洞庭湖。而會試考場設(shè)在京城，無論哪個省的考生，都需往京城趕考，其辛苦比應(yīng)鄉(xiāng)試又多了不知幾何。

嘉靖四十一年(1562)是會試年，明代散文大家歸有光第八次進(jìn)京趕考，他將這段歷程寫成《壬戌紀(jì)行》一文。歸有光(1507—1571)，吳郡（今江蘇省蘇州市）人，他的科舉之路頗為坎坷，六赴鄉(xiāng)試，九上會試，三十四歲考中舉人，將近六十歲時才會試及第。他在文章開篇即記“廿四日行，夜泊平樂”，這大概是行程的起點，時間是前一年的臘月二十四，至嘉靖四十一年二月初四才趕到京城，用時40來天。

我們粗略地看一看他這一路的遭際吧：元月初三，“寶應(yīng)湖大風(fēng)”；初四，“雨”；初五，“夜臥長淮，風(fēng)浪之聲達(dá)旦”；初六，“夜雨”；初七，“雪，西北風(fēng)急”；十一日，“舟幾落洪，力挽以出”“彭城大雪”；十二日，“尤寒，刺舟者須眉皆冰，黃河凌下，船剌剌有聲”；十三日，“船犯凌，舟幾覆”；十五日，“待冰，亭午始過閘，以連日寒，冰雪乍凝，非復(fù)厚冰，特船人畏怯，時止”；十八日，“同行船更相挽破冰而前”；廿五日，“大風(fēng)”；廿六日，“以冰阻，先后來者皆聚，幾及千艘，半天下之士在此矣”；二月初一，“大風(fēng)”；初二，“渡滹沱河，風(fēng)極凜冽，河有冰，待久之乃渡”……

嚴(yán)冬趕路，雨雪不止，乘舟，又一再遇風(fēng)浪、冰凌，還疑似遇到一伙強盜，萬幸沒遭毒手……這樣的經(jīng)歷，在我們看來已然辛苦萬分，可是與云南、貴州等地的士子相比，已算相當(dāng)容易了。清末云南舉人馬太元參加光緒二十九年癸卯科會試，由于北京貢院遭到破壞，這年借闈河南，對馬太元來說，這比進(jìn)京省了不少路程。馬太元于光緒二十八年十月十八起程，光緒二十九年二月二十三才趕到河南省城，費時長達(dá)四個多月。

他于十一月中旬進(jìn)入貴州，“連日雨淋漓，途濘，仆疲倦”；十月二十七日步行，連夜冒雨趕路六十里，“泥滑，路濘，沾體涂足，至坡貢已二更矣，旅店茅舍，竹籬僅蔽，風(fēng)雨苦甚”；十二月初五，“冒雪整裝出城”；初六，“積雪奪目，路滑于泥”；十三日，“檢查茶馱，諸多被雨生霉”；二十八日，“至鸕鶿灘，勢極危險，因居人壘石為漁梁，行舟益苦”；光緒二十九年正月初一，“雪深三尺，寸步難行”；初四，“過滾洞灘，浪涌如雷，聲聞不息，舟行最險”；初十，“過橫石灘，灘高流急”；十一日，“過洞天溪，水深成濃色，波高浪涌，濤聲遙聞數(shù)里”“清浪灘兩岸山高，河中亂石差參磊立，至此四面銀濤沖激，船上正飄揚間，倏觸一石，將船尾撞壞，聲若雷轟，眾皆驚懼失色”；十二日，“有灘數(shù)里，急流如箭”；二十一日生病，“畏冷發(fā)熱”；二月初一，“夜半霪雨霏霏，陰風(fēng)怒號”；初八，“雨雪，晚大雪”；初九，“冒雪而行，輿夫潛逃”；十二日，“雞鳴即起，行至潼口驛，窮民沿途攔輿討錢，往來不絕”；十三日，“途遇逃難男女?dāng)?shù)十人，衣裳襤褸，哀泣乞食，一老嫗抱子泣跪于前”；十五日，同行的趙某墜車，“馬逸奔馳，車輪從趙某腰間碾過”；十七日，“至博望驛站口，至此當(dāng)宿，眾以試期在邇，并程而行”……

不論多么辛苦，能及時趕到考場就好，事實上，總有人因為種種困難耽誤考試。在入考場前一天即三月初六，馬太元去筆鋪購文具，就聽說“南七省會試舉人被雪阻在信陽，不在數(shù)百”。

遠(yuǎn)程傷身，長別傷心，險途、疾病、強盜等都有可能耽誤正事，沒有多少人愿意受此挫折，但客觀條件如此，也只好面對。事實上，當(dāng)時的士子，一邊承受著漫漫長途的種種折磨，一邊苦中作樂，欣賞沿途風(fēng)景，察看異鄉(xiāng)風(fēng)俗，如馬太元記“黔中第一勝境”飛云寺，歸有光記遼代神廟。一些偶然形成的壯觀場面，也讓他們大開眼界，如文中所記江中夜景，“月出，九船順風(fēng)張帆，檣櫓皆掛燈，如列星，迤邐行柳樹間”。歸有光記行船因遇冰凌，時行時止，“自興濟冰阻，千艘相聚，行數(shù)里輒相呼擊冰，如是數(shù)里，又行，舟復(fù)止，時如鴉將棲，且止復(fù)飛，回翔不定，前此未見也”。

人往往如此，不管世事多艱辛，心中只要懷著一點希望，就有了趕路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