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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談話 EP02 對話程樂松」
錄制當天,程樂松堅持坐地鐵來。他在陽光下穿過胡同,攝像機跟上去,忙亂與無措下,他羞澀地調侃自己像突然被抓住一樣。
過去一年,這位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突然成為互聯網上最受歡迎的學者之一。
從畢業典禮致辭,到演講、訪談,越來越多年輕人試圖從他那里尋找答案。關于焦慮、倦怠、選擇、意義,以及如何度過這一生。
程樂松對這種期待始終有些警惕。他覺得自己活得既不精致,也不從容,生活同樣是一地雞毛。作為哲學研究者,他只是比別人更擅長拆解問題:自己為什么會陷入困惑、感到焦慮,為什么會在某些時刻失去方向。“但所有的道理都是抽象的,但生活太具體了。”
在這場數小時的對話里,我們聊到了年輕人的倦怠感,越來越激烈的競爭、越來越精密的人生規劃,以及那些被不斷透支的未來預期;聊到了狗屁工作與優績主義;在我們不斷想成為他人的時候,他告訴我們,別人的生活只是一種精加工后的景觀;在我們追問是否有退出機制的時候,他也提醒我們,在別處生活或許只是一種對抗倦怠的幻想。
今天很多人的痛苦,并不來自失敗,而是來自對人生的過度預期;很多人的倦怠,也不只是因為競爭激烈,而是因為我們習慣把每一個階段都當成通往下一站的階梯。
程樂松形容自己的人生是「腳踩西瓜皮」,最大的成就是作為一個普通人贍養父母、撫養孩子。當技術入場、日常越來越稀薄、身體逐漸退出生活之時,精神對意義的追問就愈發迫切。可那些真正支撐人活著的東西,未必藏在某個宏大的答案里,而是藏在那些看似庸常的生活之中。
所以,究竟如何過好這一生?鳳凰網讀書《無盡的談話》,對話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程樂松。
本文轉載自“鳳凰網讀書”。
所有的道理都是抽象的,
但生活太具體了
鳳凰網讀書:去年您在北大畢業典禮上的致辭“出圈”之后,后面又有一些很受歡迎的演講、訪談視頻,我現在已經經常能刷到您的“金句”了。您怎么看待這種被金句化、可能也是簡化、標簽化的現象?
程樂松 :人習慣簡化地去理解另外一個人,這就是一個時代的特征。我們沒有太多的精力去走近觀察一個人,一個人被片面成一兩句話,片面成一兩個作品。
我其實很怕讓人覺得我很雞湯,所以我反復地強調,我比絕大多數人活得都差。我每天都活得既不精致,也不從容,而且也沒有什么品味。
我特別怕大家形成這樣的一個印象:你一個大學教授,天天教人家怎么生活。我就是一個能把問題說清楚的人,你有什么問題我能告訴你,但是至于怎么解決,我也不會。我碰到同樣的問題,會陷入跟你一樣的狀態。但是我知道我為什么陷入這種狀態,這是我唯一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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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樂松在《一席》演講現場
鳳凰網讀書:我記得好像還有朋友跟您說,您可以去做直播帶貨?
程樂松:對,對我來講那個是我做不出來的事。我心里知道我有哪些事能做出來,哪些事做不出來。我拿著一本書說這本書多好多好,讓大家都去買,這個我做不出來。因為首先我不能賣我自己的書,其次我賣別人的書的話,我可能看到的都是缺點。
而且它在消耗我的自我認知。我的自我認知就是一個教書的,靠講課為生,沒必要把自己過度地公眾化。
人吶,最怕是乍見大富,乍掌大權,你駕馭不了。別以為這是好事,最后可能是對你巨大的反噬和傷害。以我的生命經驗和對于人性的理解,平靜點過日子是最好的。
鳳凰網讀書:這點我非常認可。我特別害怕去干我不擅長的事情,你會發現你是 hold 不住的。現在也有一些合作機會找到我,我第一反應都是,不行,這個事情我不勝任,我不能去。
程樂松:我也是覺得我不勝任,讓我重復地表達同一個東西會讓我厭煩,另外一方面我怕人家也會厭煩。你做的事情就應該至少保證你有新的東西輸出,不然的話你最好不要去做。
所以我做學術講座一個題目最多講兩遍,我第三遍是打死都不會講的。所以為什么邀請我做學術講座我總是很猶豫,因為我沒新東西可講。有些時候推不掉的、老師吩咐的,我就要臨時想個新題目,而且那個時候就很倉促,心里是很慌的。因為你又沒有系統化地閱讀,又沒有整體的論證結構,而且你最終會逐步地陷入到這種虛假的、本來不屬于你的空間里去。
你會不自覺地陷入到一種希望塑造別人眼中的自己的沖動里。一旦你陷入這種沖動的時候,你就忘記了自己原本應該怎么生活,你會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鳳凰網讀書:這是您比較理性和篤定的一面。但我相信很多老師之所以愿意有比較頻繁的曝光,是因為他們的的確確感覺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愿意用自己的經驗和智識幫助迷茫的年輕人。
程樂松:我有兩個意見。第一個意見就是,未經他人事,莫教他人好。我非常不喜歡代際之間的說教,我也從來認為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苦惱。
第二個意見是,如果你覺得你被需要,很大程度上是用你認為的成功的和有效的解決方案去幫助別人。但是人真的不一樣哦,比如說對我來說,在書房里一直看書不算什么負擔,但是換個人對他來講可能就是負擔了。很多事情之所以看起來是無解的,是因為他的生命經驗和他的周遭逐步地把他塑造成這樣。所有的道理都是抽象的,但是生活太具體了。
跟一個盲人去說山川秀麗,我認為既不負責任,也不講道理。雖然這樣想會容易陷入虛無主義和相對主義的泥坑里面,但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我的思考過程和生存樣態展示給你看。如果你能從這個觀察中間得到一點點幫助,其實你不用感謝我,而應該感謝你自己。是你的理解力、你對于知識或者對于生活的感受讓你引起了共鳴。
我們跟這些年輕人同等歲數的時候,我們比他們不靠譜一萬倍。我們讀本科的時候,根本就不會想什么前途、什么職業,就天天嗨。所以千萬不要在任何意義上覺得我可以成為別人的典范。你自己手上都沒有人生地圖,卻給別人指方向,你是咋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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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一一》
過度的預期和對競爭
的慣性依賴,帶來了倦怠
鳳凰網讀書:您說您上大學的時候,每天就是玩,這在我們現在是不可想象的。包括您之前有一次說,您上高中的時候,對于成功的想象就是您的數學老師的樣子。
程樂松:對,上江西師范大學這是我的人生極致理想。因為那個時候你缺什么就會想要什么。那時候我們的高中數學老師在我看來是無所不能的,我最不會的東西他都會,一眼就會,我就覺得能考上江西師范大學大概是很好的。我覺得我的起點是很低的,所以我不覺得我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幸福感是來自于落差的。與自我、與過去的自我的落差越大,你會越幸福;與他人的落差越大,你會越痛苦。所以在“落差”的意義上,永遠只看自己的生命,不要去看別人。
我的高中和大學都是很幸福的,我高中主要抄太太的作業,我也不認真地學習。讀大學也是運氣比較好,上了一個比較不錯的大學。
鳳凰網讀書:抄作業是怎么考上北大的啊?
程樂松:我主要抄理科作業,文科作業不抄。如果按現在的文理科分類方式,我可能就完蛋了。
我負責任地講,我真正認真讀書是到了讀研究生以后才開始的。所以讀書晚一點不是什么一定不行的事。現在小朋友們立志都立得太早了,高二的時候就想好要當哲學家,這多可怕。
鳳凰網讀書:他們可能也不是高二就要立志當哲學家,但整個社會的競爭越來越激烈了。年輕的同事告訴我,現在大學生基本上要準備好三條路:第一條路是準備考研,第二條路是去找工作,第三條路可能還要出國留學,這三條路每一個都不敢放棄,因為生怕這三條路都沒有走好,Ta的人生就完了。
像這種焦慮和擔心您那代人沒有,但他們現在就有,想讓他們把這個“思想鋼印”拿掉,是很難的呀。
程樂松:是,我并不是嘗試去拿掉這種“思想鋼印”。你剛才說的這三個選擇我們讀本科時候也有。那時候雖然我不知道有保研這回事,但是我知道有考研和出國。
那會兒出國,跟趕集似的。我們去上俞敏洪老師的單詞課,九八年、九九年正是“新東方”起飛的時候,我們是主力消費軍。但那會兒是抱著“成固欣然,敗亦可喜”的心去的。聽了好幾遍詞匯課,根本就不是為了考GRE,純粹就是為了聽聽段子。
我們的時代所帶給我們的心靈上的松弛感,是絕不能拿來要求現在的小朋友的。因為他們所面對的是信息的過度透明以后,把自己的預期過度透支了。也就是說,他們這一生是有幾個標準劇本的,在任何一個點上都不能踏空了,踏空了就意味著少一條路。所以就不得不平行地“卷”、平行地推進,這種時候你會產生巨大的倦怠感。
這個時期的操勞和巨大的疲憊感以及身心上的負擔,實際上并不是在追求你想追求的東西,而僅僅是為你的人生鋪一個臺階。這個臺階之后是什么?是下一個臺階。未來的每一天都是在這種狀況下生活的,你會不會產生巨大的倦怠感和無意義感?會的。
但是有些時候這種松弛的心態從哪來?我說不好,因為我沒有過過他們的日子。但是我覺得這里面有幾個問題一直存在著。
一個問題是從小就進入到一個過度競爭的環境里,會造成一個人對競爭狀態的本能依賴。我們從小是沒有這么嚴格意義上的競爭的,因為我是七十年代末出生的,很多人小學讀完就不讀了,或者初中讀完去讀技校了。我們上高中的都是考不上小中專的那一批人,所以本來就不是最好的學生。而現在一直“好”上來的學生,慣性地依賴于單線性競爭上的優勢給他帶來的自我認同的反饋,這個是很要命的。
我們其實沒有這個問題,我們的自我認同是模糊的,不知道什么叫自我認同,每天開心就好。比如我讀中學的時候,我最擔心的幾個問題,第一個是早上來不及抄作業可怎么搞,第二件事是抄作業被老師發現怎么搞,第三件事就是出校門的時候,社會上的小混混要找我訛錢怎么辦。我每天就擔心這個事,這個事和前途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這個心靈狀態,我不知道我們現在小朋友是不是會羨慕。但是我可以這么講,第一個是過度的預期投資越過了自己的承受力。第二個就是長時間的、單一的高競爭強度所帶來的正面反饋,使得對于競爭狀態有一種依賴。第三個就是把每一個階段的努力都當做階梯或者工具,每一次的成就都是你的墊腳石,就變得完全沒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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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一一》
比如一個大學生進入大學的時候,他很認真地學習,四年以后他保研了,你猜他會不會欣喜?他不是欣喜,他是松了一口氣。什么叫欣喜?我們讀大四上學期的時候,教務老師給每個宿舍打電話,說你們宿舍的誰誰誰到教務室來領個表。我們當時心想,出什么事了,這是要處分還是怎么了。到了教務處以后,他說你們幾個可以保研。什么叫保研?他說就是不用考試就能上研究生,我說還有這好事。那這個才叫欣喜。
過度的預期會使得你一直緊繃著弦。那么問題在哪?問題在于發自內心的恐懼。怕過上平常人的生活,怕泯然于眾,怕自己不能被看到,怕自己這么努力地過完了前面的十幾二十年,人生居然都沒有走到一個向上的通道上。
人生就像腳踩西瓜皮,
滑哪算哪
鳳凰網讀書:您之前在演講里說,想要過好這一生,首先得界定一下什么是“好”,每個人對于“好”的界定都是不一樣的,對吧?
程樂松:每一個人都應該做一下自己的價值觀檢查。我不是說價值觀對錯,而是要檢查一下你的價值觀來源。比如說我要成為“人上人”,這個價值觀是從哪來的?是你自己發自內心的這么想、這么干的,還是你處在一種從眾的和權威主義的環境下才得到的,這兩個不一樣哦。
價值觀需要在你的生活中得到檢驗,與此同時,你要在理性意義上對它的來源進行嚴肅的判斷。現在很多小朋友對于自己的價值觀來源是不清楚的,而且是不自覺地陷入到了一些外部給他帶來的標準中。比如,北大保研率也就是50%,從邏輯上來說,就一定有一半的人上不了,那你為什么這么較勁呢?如果我跟你說,我們保研是抓鬮的,你是不是瞬間就釋然很多。
我覺得我們的小朋友在兩個方面一直是高估自己的。第一個方面是我們對于自己的人生始終抱著一種“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那個心,實際上就是過高估計主觀能動性。第二個是過高估計自己同時進行好幾線競爭的能力。從我現在的視角看,我會建議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卯住了做一件事其實會簡單多了。你朝一條路走的越遠,你掉頭的成本越高;但你同時走好幾條路,每一條路走的都不夠遠。
鳳凰網讀書:但很多人難就難在到底要選擇哪條路上。我們在做選擇的時候,心里想的是長遠的一生,要充分分析,把這個選擇帶來的后果理解地特別深刻。但其實在那一刻你無論如何是沒辦法做到完全理解的。
程樂松:在這一刻的選擇里,一定要透明地規劃完這一生,這個想法多詭異啊。我當時上北大,拿到我的通知書的時候看到哲學系,實際上我是很懵的,因為我報的法律系。所以人家總是問我,程老師,你從小時候長到今天,你是怎么做選擇的?我說我是“腳踩西瓜皮”,你又要說我凡爾賽。但是事實真的就是“腳踩西瓜皮”。保研,我也是被人通知才知道可以保研。我之所以選了我的專業,是因為我被好幾個老師踢了好幾次皮球。我去香港讀博士純粹是因為香港的博士年制比較少,3年就可以畢業。我找工作、調回來,其實都是偶然。所以我在心態上肯定要比絕大多數同齡人要稍微平和一點,因為我始終認為我是賺到了。
鳳凰網讀書:我不是那么認可您說那個“人生是腳踩西瓜皮,滑哪是哪”,是因為您考上北大也是經過努力學習的,不好好學怎么可能考上北大?包括您剛剛說您去香港念博士是因為年制短,但首先是你想念那個博士。您在說“腳踩西瓜皮”的時候,其實每一步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只不過您現在回看的時候,只是覺得這就是本分做事而已。
程樂松:你要知道一個非常有趣的事情,所謂努力是什么意思?比如說你覺得,考上北大應該是經過努力的。其實我在志愿表上填下北京大學之前,它都不是我的目標校。我高三下學期的真正目標校是復旦,我想去復旦新聞。等我去報志愿的時候,我的班主任說他快退休了都沒有一個學生上北大,你就填個北大吧。而且我當時想的是,北大如果掉檔了,我就去江西財經學院學會計,那也是條路啊。現在哪個小朋友敢說我不上北大,就上江西財經學院。
我們那時候沒有那么精密的計算,而現在的精密計算是整個社會在提倡和鼓勵的。所以我說的選擇本身它是有兩個東西存在的,第一個是有沒有特別明確的目標感,第二是你是不是專注當下事。
對我來講,我不知道要考北大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這一次月考比上次多考幾分在學校老師不罵、回到家爹媽不罵,這是我最重要的邏輯。不要上來就立志高遠,非北大清華不考,那是給自己找事。
我說的“腳踩西瓜皮”是說相對于現在小朋友的那種精細規劃。任何一種規劃都是理想化的,自動讓自己切換到困難模式、抑郁模式。關于人生的計劃,我覺得只有一種思路是對的,就是底線思維,其他都是錯的。
我對于現在的小朋友,還是嘗試理解他們的。因為他們的人生看起來太透明了,好像每一個階段都已經有明確的景觀在那里等著,每一個分叉可能都是決定性的。那這個時候你就只能高度緊張地去面對每一個分叉點,甚至是說在這個分叉點就應該想到下一個分叉點。這種計算其實是讓人很倦怠、很痛苦的。
就先湊合活著最要緊。我看起來特別容易滿足,是因為北大早就稱出了我幾斤幾兩。我能養活老婆孩子、供兒子上學,我還有什么追求?剩下的我的生命基礎就是我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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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比海更深》
# 04
我們關于“在別處生活”的想象
是高度抽象和情境化的
鳳凰網讀書:我在看您的整個經歷的時候,覺得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您特別容易滿足。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這樣的,他會覺得我從北大畢業,就應該有怎樣的成就,那個自我滿足其實是很難實現的,但是您剛好能夠做到這一點。
程樂松:我寫過一篇文章,是說我在北大的狀態,就是煤灰掉到煤堆里的狀態,毫不起眼,但很舒服。我見過太多優秀的人了,比他們差不是應該的嗎?就是承認自己比人家差很難嗎?
我給你舉個例子,我最喜歡舉這個例子了。我隔壁的一個國際金融班的哥們,是從上海中學保送來的,在我們都不知道什么叫四級的時候人家在背托福。人家現在是一個大型券商的首席經濟學家,那我們怎么跟人家比?可能這一輩子你觸到的那個高點就是人家的起點。你跟他比什么呢,有意義嗎?
絕大部分的要求過高,都來自于自我認知的偏差。以最低限度的角度來說,我能養活老婆孩子,我能供孩子上完大學,這個要求就已經不低了。如果我能做到,那我還有什么追求呢?我也沒必要去渾身名牌,我也沒有這種消費需求,那為什么要多掙錢?把這個線劃清楚以后,你會發覺足夠用,剩下的就是賺的。
這種贏家心態你可以理解為阿 Q,但是阿 Q 和這個贏家心態最大的差別就是,阿 Q 的狀態是自我認知偏差以后的怨憤狀態,我們這種狀態是我清楚地認識了自己,所以我知道底線在哪,而這個底線極難被擊穿,只要不擊穿它,我就覺得可以。我給人的感覺是很容易滿足的,就是因為底線畫得足夠低。你畫一個底線,說接下來我的生命基礎就是我活著,你突然發現無事不可為了。
鳳凰網讀書:這讓我想到您說過的“欲望”跟“理想”的區別,您剛剛說的那個渾身名牌,應該就是“欲望”。
程樂松:“理想”是自我塑造以后不做風險計算而愿意投入的事情。“欲望”是讓不篤定的自己,因為某些外部的力量和標簽能夠讓自己變得更篤定一點的東西。
所有的欲望其實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所以你對成本效益的敏感度極高。你為什么需特別強烈地需要它?是因為你需要這個東西完成一種標簽化的自我證明。我們很多時候是把欲望錯置成理想的,那只是你在對抗你現在的倦怠時,想象出來的一種并不切實際的欲望。
鳳凰網讀書:您說到這個,讓我想到我之前在網上看到過類似的視頻,一個女孩在大理租了一個長期民宿住在那里,與預想中的松弛不同,她每天都覺得很沮喪、很絕望,因為她在那個地方沒有朋友,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干點什么。
程樂松:我們的關于在別處生活的想象是高度抽象和情境化的,不要輕易嘗試把別處生活的想象變成現實,那樣的話連靠別處生活的想象來對抗現實的倦怠的這個機制都沒有了,你可能會更痛苦。你之所以生活在眼前的現實中間,是因為以你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可能是最適合你的一種狀態。
鳳凰網讀書:我們不能把別人的碎片當成我們的理想,因為那個碎片可能是加了濾鏡美化過的。
程樂松:對,相當于你過的是一種調味料式的生活。
數字世界的一個重要的特征,就是對片段的截取變得非常低成本。這樣一來,就會把整個的物理世界都景觀化。所以你看到的永遠是一幅圖片,其實跟別處生活是一個邏輯。
而且這個過程看起來是削平了我們的信息不對稱,但實際上是加劇了信息不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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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革命之路》
# 05
平凡積累到一定程度,
就會呈現出奇跡的模樣
鳳凰網讀書:那么如何對抗倦怠呢?我們有退出機制嗎?
程樂松:我覺得這個問題要換個問法,你想退出嗎?如果你始終都是處在隨時可以退出的狀態,那么理論上來說,你就根本沒有在里面。
退出機制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我們還是沒有給生活容錯率。我即使真的入錯行了,我這一生就不值得了嗎?
反復地使用退出機制,最終的結果是你的生命變得越來越零碎。在一次一次的挫敗疊加中間反復利用退出機制,最后你的人生不是在入場,而是在持續地退場。而且你會越來越急躁,這一次你可能用三年,下次只有兩年時間,再下次只有一年。
賣油翁的“無他,惟手熟耳”,你能做到嗎?持續地退出,看起來是自己很精明,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的止損點在哪里,但你沒有在哪個環境或在哪一個道路上真正得到一個不可逆的結果。所以年輕和充滿可能性其實是對自己心量的一個巨大考挑戰。
鳳凰網讀書:我確實碰到身邊很多的朋友,“退出”對他們來講是沒有那么容易的。有些人他們可能對目前的工作本身沒那么喜歡,他就想:我能不能辭職?但裸辭可能會找不到下一份工作,馬上就來了新問題:房貸怎么辦?好,有沒有可能不要北京的房子,那么問題就變成了:我已經三十五六歲了,回老家有適合我的工作嗎?
程樂松:你說的這個“退出”已經是變成退出社會生活了。
鳳凰網讀書:退出社會競爭了。
程樂松:在社會建制意義上,不允許大多數人完成這樣的退出,要不然這個社會就要出問題了。這個社會實際上是在兩個意義上完成了一種絕大多數人的非退出模式。第一個是靠基于個體社會責任的不斷累積。像我們這個年齡就是不敢死的中年,一旦有房貸、要養妻活兒、要去贍養老人,那你當然是沒有選擇的。第二方面社會也許可以淘汰一個勞動力,但它不能批量地淘汰所有勞動力。
理解了這件事情以后,人們對退出機制的需求實際上是責任過載后,對于一個個體產生的責任上的倦怠感。而且這種責任性的倦怠,會加強他的職業倦怠,絕大部分的職業環境,它的高競爭度使得絕大部分人會處在一個他自己認為的平庸狀態。
樊錦詩老師從六十年代就到敦煌去,你猜她去敦煌的時候是為了成為“敦煌的女兒”嗎?不是。她就是去那個地方就是為了做貢獻,專注在她自己的工作上。她的這種專注一旦跨過巨大的時間跨度以后,就變得非常難得與感人。
平凡積累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它就呈現出奇跡的模樣。如果一個人,他在職場上什么成就都沒有,但他成功地把自己的父母都贍養終老了,把自己的孩子都養大了,家庭和睦,能夠讓自己的身體健康,這還不是奇跡嗎?
如果你真正專注你的日常生活,以你的一己之力能夠肩扛起這么多責任,我覺得已經是很奇跡的事情了。不要嘗試去過別人的生活,也不要嘗試用別人的標準來衡量你自己。
# 06
身體的不斷退場,使得我們
對精神的追問越來越尖銳
鳳凰網讀書:我們對于日常的奇跡的忽視,包括項飆老師說的“附近”的消亡,這兩者應該是相通的,我們不再把日常當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程樂松:我們現在的生活是一種日常日益稀薄化的狀態,沒有家長里短,沒有鄰里關系,也沒有張家長、李家短、七大姑八大姨了。一種虛擬數字化的生活使得職場是沒有邊界的,你那個原本可以填滿自己日常生活的豐富性已經沒有了。日常的極度稀薄,會讓我們始終處在一種關于意義的追問里。身體性在生活中的不斷退場,使得我們的精神對于身體的追問變得越來越尖銳和直接。
我們會發現,身體的參與感正在日常生活里逐漸消亡。如果按照傳統的方式生活一天,其實你是很忙的。早上起來得熬粥,那個熬粥不是摁下電飯煲就行了,你得先把火點著了、把米淘好了,然后再把粥熬好。好不容易把這頓飯伺候完了,隨便干點什么就到中飯了。然后你把碗全部刷完了,下午就干點家務,到晚上又得做晚飯。晚飯做完了以后,到了七八點、八九點的時候,實際上已經無所事事了。那就剩聊天了,然后就睡覺了。
我不是在歌頌忙碌,也不是在歌頌苦難,我是說那個狀態是身體在極其復雜地參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所以會讓我們在一定程度上保持對于精神追求的一種限度。現在身體的不斷退場使得精神占據了核心,而我們又不具備足夠的心靈生活的技藝。
所以經常有人問說,你們哲學是不是快完蛋了?其實身體的不斷退場和精神的不斷入場,對于人們的心靈技藝的需求會變得越來越具體,越來越直接,而且變得越來越豐富。未經反思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但過度反思的日常生活其實是沒法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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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一一》
# 07
入寶山空手而回,亦有所得
鳳凰網讀書:我們的一個編導她就感慨:我們的社會一直在教育我們成為一個“人上人”。這個標準已經內化在我們骨子里面了,哪怕我們不把價值放在工作上——比如我們身邊有很多朋友的興趣愛好是觀鳥,他們觀鳥也會比較誰能看到更稀有的鳥,好像觀鳥里也有一種優績主義。
程樂松:我覺得你說的這種普遍的優績主義是來自于我們成長過程的單一化。就是我剛才說的,我們呈現出一種競爭性依賴。
我昨天還在跟一個學生講,我說為什么我們格物致知是講“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積習既多,必有豁然貫通處”。為什么不告訴你,格15000物,必有豁然貫通處。因為只要告訴你格15000物,那么前14999你都在打卡,都沒有全心地投入。
所以觀鳥的核心是觀的過程,是被盯著的空鏡里突然出現了一個鳥,是突然的驚喜讓你感受到了自己被喚醒的那個狀態。
其實跟從眾狀態是一樣的,比如在盧浮宮看《蒙娜麗莎的微笑》總是好幾層人,但是非洲的古典藝術是沒有人看的,我把它稱之為打卡式的心理效應。到一個地方以后,必須用景觀式的方式論證自己到了那個地方,那就是打卡,實際上是沒有什么價值的。
鳳凰網讀書:外界的評價實在是太迫近了,手機上給你點一個贊,就能帶來多巴胺。
程樂松:在即時刺激的意義上來說,你剛才說多巴胺我能理解。但我覺得你的問題在于,多巴胺在什么意義上是一種可依賴的東西?如果我看到一個稀有鳥,那會在我腦子里留下一個深刻的記憶,但這不是我去觀鳥的目標。換而言之,如果我沒有看到這只鳥,我不應該認為這是失敗。你拿起你的望遠鏡走到山上去,那一下就已經值得了。對釣魚佬來講,釣魚本身就是價值,你沒見過哪個釣魚佬是為了用釣魚去謀生的。
但是如果你沉溺于這種狀態了,你可以有一個 secondary 的反思(二次反思),當下那個挫敗感,不要去否定,也不要去糾結,但是你可以平靜下來再反思一下你是不是可能錯把整個的意義實現了一種錯位式的安置。
這種對競爭心態的依賴最終造成我們忘記了事情本身的價值,我把它理解為結果統攝。結果統攝就變成了一種去過程化的東西,任何一種去過程化對于行為的評價都會造成持續的倦怠感。
鳳凰網讀書:說到這個讓我想到您在《思“負”與觀“反”》的講座里面提到“入寶山而空回”這個概念——我如果不入寶山,怎么知道那是寶山呢?我特別喜歡您這個表述。就好像是在說我們跑步,跑的每一步都算數,我們長這么大,沒有一口米飯是白吃的。
程樂松:對。并不是“入寶山,得寶而回”才是一種可以被接受的狀態。“入寶山空手而回,有所得否”,肯定是有所得的。有些時候我們自己入山的不一定知道那是寶山。等你知道那是寶山的時候,你可能不能再入了。但是你仍然知道,噢,這個世界上有寶山。
鳳凰網讀書:實錄整理|邵涵;編輯|趙雅靜 kusafiri;主編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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