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宋瓷博物館，有一處名為金楠溪木藝工作室。走進室內(nèi)，木頭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新鋸木料的青澀，而是沉淀了千百年的醇厚，像老茶，像陳酒。

這里的主人楊志兵，是四川省工藝美術大師、省級非遺遂州楠木雕刻傳承人。今年，他的工作室入選四川省第七批省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性擴展項目保護單位。近日，筆者走進金楠溪木藝工作室，在木屑紛飛中，聽這位與木頭打了三十多年交道的匠人，講述烏木里的光陰故事。

沉睡千年的材料

遂州楠木雕刻的特殊之處，首先在于材料。

“我們用的是遂寧本地的烏木，從涪江上游沖下來的，在本地收購。”楊志兵說。這些木頭大致分三類：拆房老料、枯木料，以及烏木料，其中又以烏木料中的沙料為主。

沙料是什么？是埋藏在河沙中的烏木，經(jīng)過千萬年的浸泡與擠壓，變得“又像木頭又像石頭”。木頭里有礦物質(zhì)滲透，顏色更深，可分解的部分早已分解完畢，留下的都是精華。“跟新料相比，它更加有沉淀美，顏色更深。”楊志兵撫摸著一段黝黑的木料，像在撫摸一段凝固的時光。

四川多楠木，但多數(shù)雕刻藝人選用的是金絲楠新料。楊志兵卻偏愛上千年的烏木。紅木、黃楊木、紫檀、花梨——這些名貴木材他并非沒有接觸過，但最終還是回到了遂寧的烏木身邊。“這是我們本地的材料，有本地的性格。”

楊志兵的木雕之路，可以追溯到更遠的年代。

他的爺爺是四川安岳頂尖的木匠。土地改革時期，地主家的田地房屋重新分配，爺爺憑著一手絕活，成為遠近聞名的“掌脈師”——看一眼木頭，就知道它的脾氣，知道怎么下刀、怎么取舍。

“潛移默化吧。”楊志兵說，“爺爺留下的那種精益求精、一絲不茍的精神，在我心里根深蒂固。做一件東西，你要做好，要不然就不要做。”

十多歲的時候，楊志兵就開始做小玩意兒，他的手經(jīng)常受傷，美術老師勸他別學了。但他就是喜歡木頭，喜歡用木頭創(chuàng)作出作品的那種成就感。后來，他做過機修、鉗工、裝修，兜兜轉轉，手卻從未離開過木頭。

“中間做了很多工作，但閑暇一直沒有忘做木雕。”他說。2015年，他正式將木雕作為主業(yè)。那一年，作品頗受歡迎，家里也支持。“吃得飽飯了，就還是在做我們的精神需求。”

順木之道，成器之美

走進金楠溪工作室，大大小小的木雕作品錯落陳列。主題多為自然之物——荷花、魚群、山石、人物。沒有過分雕琢的痕跡，木頭本身的紋理、凹凸、色澤都被巧妙地保留下來，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我一直追求的是自然，自然樸實，貼近生活。”楊志兵說，“每件作品都是根據(jù)木頭特性來創(chuàng)作。首先木頭去死皮，然后設計、打坯、雕刻、打磨。范圍從二三十公分到十多二十米不等。”

他的代表作之一是荷花。荷花是遂寧這座城市的文化符號。楊志兵雕的荷花，不追求工筆式的逼真，而是取其神韻——一片花瓣的弧度、一朵蓮蓬的飽滿，都與木頭的天然形態(tài)融為一體。

另一件代表作，是一件長約數(shù)米的群魚木雕。靈感來自《動物世界》——沙丁魚成群洄游，聚在一起轉彎時，鱗片反射出光，讓捕食者眩暈。“它們聚在一起，團結就是力量，勇往直前，不達目的不罷休。”楊志兵將這種精神刻進了木頭，每條魚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逆流而上。

“這個木頭的雨滴紋，剛好配魚的鱗片。”他指著木料上天然的紋路說，“金絲楠的這種木紋，必須是樹的生長年齡達到兩千年以上才會形成。它活著的時候就有了兩千年，埋在地底下又有三千年。我們站在它面前的時候，顯得多么渺小。”

遂州楠木雕刻區(qū)別于其他木雕的最大特點，在于“順勢而為”。

“根據(jù)木頭自然的形狀打造，跟根雕有所類似，但又區(qū)別于根雕。”楊志兵解釋。根雕更注重根的形態(tài)，而他更注重整塊木料的綜合特性——木紋、顏色、質(zhì)地、形狀，都要考慮進去。

這需要極深的功力。一件作品，從構思到完成，往往需要一個月甚至更久。在這個過程中，創(chuàng)作者要不斷地與木頭對話。“雕刻中有不斷地轉換，要順著木頭紋路來。”楊志兵說，“你要了解木性——這個木頭多少年才干，屬于什么范圍，什么時候打造，用什么樣的手法讓它更美。”

正因如此，他相信手藝不會被機器取代。“150年前工業(yè)革命，到現(xiàn)在手藝人都沒有丟掉。AI無法完成，因為雕刻需要不斷轉換，順著木頭的紋路來。你不知道它的木性。”

從白手起家到博物館入駐

楊志兵的路并非一帆風順。

剛到遂寧創(chuàng)業(yè)時，他白手起家。“今天吃不吃肉都要考慮。”他回憶，起初每個月才賣出幾千塊錢，利潤微薄。但他不甘于現(xiàn)狀，不停地跑市場，給客戶做好售后服務。“人家信任你，同樣的價格，比的是人氣。”

那段日子雖然艱苦，他從未放下手中的刻刀。“很疲憊的時候，要有樂觀的信心。”他說，“路雖難，做者必成；路雖遠，行則將至。這是我的口頭禪，也經(jīng)常這樣教導學生。”

2020年，楊志兵入駐四川宋瓷博物館。在這個展示宋代美學的殿堂里，他的木雕作品找到了知音。博物館里那件著名的荷葉蓋罐，給了他新的靈感。他計劃構建一個與荷葉蓋罐相關的場景，“讓宋代美學充分體現(xiàn)出來，讓人一看就知道這個國寶是怎樣發(fā)現(xiàn)的。”

作為省級非遺傳承人，楊志兵思考的不僅是自己的創(chuàng)作，更是技藝的延續(xù)。他說，每到周末，有不少大學生和社會人士來工作室學習。“木雕會修身養(yǎng)性，讓煩躁的生活能夠有一個地方靜下來。做木頭的時候，你會忘記一切煩惱。”

他教的不僅是技法。“最開始只用到很簡單的幾種刀具，隨著水平提高，會不由自主地增添不同的刀具。有些角度去不到，就需要購買或自己打造。”但更重要的是審美和觀察力的培養(yǎng)。

“你要雕一片葉子，就要撿一片葉子回來仔細看，這就是觀察。要雕個葫蘆，就把葫蘆認真看一遍。”楊志兵說，“手上的功夫很快就能掌握，但要把你的思想刻畫在木頭上，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他區(qū)分了“匠人”和“藝術家”：“匠人只能按照師傅教下來的，一直默默做一樣的事情。而搞藝術的是把以前的東西提升、優(yōu)化、美化。把美充分地體現(xiàn)出來。”

如今，楊志兵的工作室有五六個人一起創(chuàng)作。他是“掌脈師”——怎么刻畫、關鍵的地方，都由他上陣。

他的作品以外省訂單為主，北京、福建等地的客戶較多。客戶年齡層次不一，他做定制化服務，作品多為禪意和美化生活的類型。“也有小件的，大眾消費，錢也不多，可以買點。還會做一些與宋瓷博物館相關的文創(chuàng)。”

對于下一步，楊志兵有清晰的規(guī)劃：“作品要更加提升，責任在肩。要教更多的學生，精益求精，擴大影響力。”

一塊烏木，從涪江的泥沙中醒來，在匠人的手中復活。它帶著三千年的沉默，又承載著當下的呼吸。楊志兵和他的遂州楠木雕刻，正是這樣——在時光的河流中打撈記憶，在刻刀的起落間，讓沉默的木頭開口說話。

在遂寧這片土地上，還有多少這樣的故事等待被講述？也許，答案就在那些看似沉默的木頭里——它們不語，卻自有春秋。（來源：遂寧文聯(lián)/遂寧全媒體 劉一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