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陽區東壩，機場第二高速旁邊一片密林中，深淺不一的綠色樹冠層層疊疊，像柔軟的綠毯鋪展開來。濃密枝葉間，遠遠能看到許多白色、灰色的小點——鏡頭拉近，那居然是白鷺、蒼鷺等鳥兒或停棲枝頭，或展翅掠過樹冠，給靜謐的樹林增添了勃勃生機。

今年5月12日，市民于女士站在自家陽臺上，輕松拍下了上述充滿靈動的畫面，這得讓多少扛著設備在各處濕地與公園蹲守的觀鳥者羨慕。然而三周后，同一片林地上出現了工人和圍擋，部分樹木被夷為平地。6月8日，于女士向新京報記者反映，這處附近居民的“觀鳥自留地”有樹木被砍伐，部分鷺類失去棲息地。她呼吁工程盡快停工，錯開鳥類育雛期。

“工程手續都是齊全的，沒想到影響鳥類棲息了。”接到反映后，朝陽區園林綠化局迅速介入，施工方也主動停工，并調整后續林木伐移計劃，決定將工程推遲到秋冬季，“為生命讓路”。屬地也計劃在附近設置“留野區”，為鳥類營造安靜與安全的新家園。

施工工地被圍擋圈住，部分樹木已經被伐移，留下空地。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

現場

城市“野地”伐移樹木，部分育雛鷺類失去家園

這片森林位于樓梓莊路和機場第二高速輔路交叉口處西南角，于女士叫它“自家樓下的觀鳥自留地”，離社區不過50米遠。這是城市里的一片“野地”，沒有修剪整齊的草坪，只有瘋長的樹木和自由起落的翅膀。2024年5月，她搬來后發現，每年5、6月份，這里就成了鷺鳥的天堂，大量的候鳥來遷徙筑巢，生下鳥寶寶，待到秋天再飛走。其中有通體雪白、姿態優雅的白鷺，體形較大、叫聲粗獷的蒼鷺，還有經常縮脖棲息、被鳥友稱為“夜師傅”的夜鷺等。

對生活在鋼筋水泥叢林中的都市人來說，窗外有一片鷺鳥翔集的樹林，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今年5月，鳥兒們如期歸來，據她不完全統計，至少有近百只夜鷺、白鷺、蒼鷺以及池鷺。其中，夜鷺數量最多，于女士還觀察到大量亞成體夜鷺，“可見這里是它們集中繁殖的重要地點。”

工程實施前，多只白鷺棲息在密林中。受訪者供圖

于女士的伴侶曹先生說，由于鷺類體形比較大，二人在陽臺用肉眼就可以看到它們的身影，下樓走到樹林周邊，還可以聽到啄木鳥、四聲杜鵑的叫聲。在于女士看來，鳥類在附近的壩河飲水、覓食，又在這片樹林安家，這正是城市生物多樣性豐富的體現，“它們是生態良好的指示物種。”

然而，6月2日，于女士拍到，樹林中出現了工程隊。伐木、運樹、平整土地……隨著工程進行，密林中很快出現了一片光禿禿的空地，而被移走的樹木，正是部分鳥類的家園，“砍伐的時候漫天的白鷺和夜鷺在飛。”她注意到，圍擋上的告示牌上標注，該工程為“朝陽區東壩邊緣集團剩余可開發區域北區北小河以東東壩大街以南二期土地一級開發項目樹木伐移工程。”

于女士和曹先生，正在觀察鳥類情況。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

“這幾天工程停工了，但我擔心是由于高考。鷺類集中繁殖的幾棵樹目前被保留了下來，但它們之前大片棲息的樹已經被伐移，一些幼年的鷺寶寶落在地上。”她拍到的林木采伐許可證上顯示，采伐期限將持續到7月2日，而6月、7月正是鳥類育雛的時間段。她詢問，工程有沒有可能暫時停工，直到9月候鳥陸續飛走再繼續。

6月8日，記者跟隨于女士和曹先生來到工程所在地，大片樹林中的一個地塊被圍擋圈起，地塊上的樹木已經被伐移，空地上還殘留著一些未被清理的枝條，有的土地被綠色苫布苫蓋。幾只夜鷺亞成體正在圍擋內覓食、低飛。于女士擔心，這些夜鷺亞成體無法飛到高高的樹上，因為亞成體的飛羽都沒有成型，只能撲騰，不能飛很遠。

在工程附近的密林中，仍有白鷺、夜鷺的亞成體等棲息在樹上。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

“這片區域以前都是密林，人根本走不進來，有些鳥類就在這些樹上安家筑巢。”曹先生說。圍擋外的密林中，仍有部分鷺類在棲息、盤旋。“這是一只白鷺雄鳥，它頭部長出來的兩根裝飾羽毛就是繁殖季的特征之一，屬于求偶時的‘禮服’。”

“鳥類繁育期正在筑巢育雛，結果家沒了，這對小鳥是很大的傷害。”于女士認為，進行類似開發時，還是應該先做好環境勘察，對于已經伐移的樹木，應該做好相關鳥類的后續保護。

專家

“三有”動物受保護，建議暫緩施工

“視頻中出現的鳥類有白鷺、蒼鷺、夜鷺、池鷺等，這些鷺科鳥類大多是北京的夏候鳥，并且全部列入‘三有’保護野生動物名錄，受法律保護。”世界動物保護協會科學家孫全輝博士說。

所謂“三有”動物，即具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它們或許不像大熊貓那樣稀有，卻是生態系統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據他介紹，3月-8月是北京地區鷺科鳥類的繁殖季節，現階段正是它們育雛的關鍵時期。視頻中跌落的幼鳥如果能放到安全的高處是最好的辦法，成鳥可能會繼續喂養它們，否則只能轉移到救護中心。“鳥類是生態環境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其生存狀況直接反映生態系統的健康與穩定。保護鳥類也是保護人類自身的生存環境，保護生物多樣性，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

6月初，隨著工程施工，部分樹木被砍伐。受訪者供圖

針對目前的情況，應該采取哪些臨時性保護舉措？孫全輝認為，當務之急是暫緩相關區域的伐樹作業，避開鳥類的核心繁殖區；在現場設置圍擋與警示標識，減少人員、機械對鳥類的驚擾；安排專人巡護值守，及時救助因施工和人類驚擾落巢的幼鳥；保留現有棲息植被，維持和修復鳥類的繁殖棲息環境。

他說，鷺科鳥類喜愛在靠近水源、環境僻靜的高大落葉喬木上集群營巢。如果這片林地只是被部分占據，來年有的鷺鳥很可能還會在這里繁殖。不過，由于部分樹木被砍伐，棲息地面積減少，一些鷺鳥只能尋找新的繁殖地點。建議有關部門在規劃變更時充分考慮工程對鳥類的影響，在施工時盡量避開鳥類的繁殖季節。

應對

重大工程為鷺寶寶停工、懸掛人工鳥窩，鄉里還將安排“留野區”

針對市民反映的情況，記者采訪了工程施工方和朝陽區園林綠化局。“工程手續都是齊全的，沒想到影響鳥類棲息了。”施工單位北京亦莊新城園林綠化有限公司工作人員表示，伐移的樹木高達9米，所以有些鳥窩難以被發現，但運走樹木時他們發現了落在地上的鳥窩。施工方除了將這些鳥窩安放在其他樹上，還購買了其他人工鳥窩進行放置。“現在工程停工了，我們跟屬地東壩鄉政府也在溝通，據說東邊還有樹林，總體上爭取不影響鳥類棲息。”

施工單位安裝了人工鳥巢。受訪施工方供圖

據朝陽區園林綠化局執法科工作人員介紹，他們對這個線索高度重視，在6月6日、8日均到現場進行了實地勘察。這一工程的土地性質為國有建設用地，用于落實規劃，服務東壩周邊配套及第三使館區建設。

“朝陽區不屬于生態涵養區，也未劃定自然保護地和野生動物重要棲息地。但我們現場確實發現大量鷺類鳥類活動，包括白鷺、夜鷺、蒼鷺等。”他說，這些鳥類都屬于國家“三有”保護動物。目前，區域周邊的樹木上也有大量鳥類，包括白鷺、大白鷺、喜鵲等，還有一些沒有施工的區域可能涉及鳥類筑巢的位置，“針對這種情況，我們6日已經要求工程停工，等鳥類繁殖季過了以后，再按照市里相關規劃實施。”

工作人員介紹，前期施工過程中，執法科也曾向施工方提出過一些要求。施工方依法進行伐移時，清點了樹上有多少鳥窩，還在周邊一些樹上懸掛了人工鳥窩。當時施工入場時還沒有完全進入繁殖季。

“按照規劃，這塊地很早就變成用來蓋房發展的建設用地了，不是林地。但是這片樹木在土地開發前很少修剪，長得比較密，再加上鄰近壩河，無意間為鳥類提供了很好的生境，成了它們聚集的棲息地。”他說，后續還有配套的兩條道路將涉及這片林地，整體還剩一部分伐移工作，執法科已經要求施工方推遲到秋冬季，等幼鳥出巢、能飛走后，再依法依規推進后續工作，審批時間也進行了放寬。

此片林地減少后，為了在附近給鳥類營造適宜棲息的隱蔽環境，東壩鄉還計劃在兩公里外的壩河東側劃出一片體現自然之美的“留野區”，禁止隨意出入，避免干擾動植物的生存環境，讓各種候鳥未來能夠不受打擾地安心育雛。

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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