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拜讀宋魯彬《破陣：漢唐間突騎的裝備、戰術及演變》（山西人民出版社2026年版）。

《破陣：漢唐間突騎的裝備、戰術及演變》

該書雖然以“突騎”這一冷門兵種為主題，但一是以碩論為底稿成書，一是靈感來源于《席梅德爾的文明3》和《帝國時代2》兩個游戲，噱頭拉滿，據說熱度不低。

其中一段文字引起我的好奇。作者先是引用一段《后出師表》：

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云、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余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余人。

緊接著指出：

將領中以趙云為首，部隊則以突將為首，兩者地位暗合。

蜀漢突將一軍，應當是由劉備屬下以趙云為首的原幽州突騎組成，實則是蜀漢突騎。

《破陣》將“突將”理解為一特殊兵種——突騎，且是由趙云率領、原幽州突騎組成的蜀漢突騎。

岳飛書《后出師表》

茅塞頓開的同時，我也犯嘀咕，這與過去對《后出師表》的理解不同，就我所知，“突騎”多與“無前”連用、不斷開，有人釋作“勇猛將士凋零殆盡”，更多人釋作“勇猛將士一往無前”一類，且重點在“將”，而非“士”，都是泛指，與兵種無涉。

我先是在三部權威工具書查到了“突將”條：

1. 《辭海》：能沖鋒陷陣的猛將。諸葛亮《后出師表》：“……突將無前。”

2. 《漢語大詞典（第一版）》：沖鋒陷陣的剽悍將卒。（也引了《后出師表》，作“突將無前”）

3. 《古代漢語詞典》：沖鋒陷陣之勇將。

《漢語大詞典》

三部工具書對“突將”釋義相近，與《破陣》不同。原因在于標點：

《破陣》斷作“突將、無前”，中間加頓號，與后文賨、叟、青羌等并列，自然就是特定兵種；

三部工具書，斷作“突將無前”，不加頓號，且用來解釋前文趙云等人的亡故，自然就是泛指精兵猛將了。

《后出師表》雖然真偽有問題，但卻是常見文獻，我馬上翻閱了手邊中華書局2009年版《三國演義》、陳乃乾先生點校的中華書局1982年版《三國志》及裴注，二書都斷作“突將無前”，和三部工具書處理模式也一樣。尤其是后者，堪稱古籍整理中的經典版本之一，莫非說《破陣》錯了？

《三國志》

不見得！

因為有另一部權威整理本——中華書局1956年版《資治通鑒》，其收錄《后出師表》斷作“突騎、無前”，且與后文各兵種并列。這個斷句方法與《破陣》一致。（但這里有另一問題，就是《通鑒》提到唐“突將王元振”，胡三省注“突將，以領驍勇馳突之士”，顯然，胡不認為突將是兵種，而是將官。不知當時的《通鑒》整理者，是否注意到《通鑒》中《后出師表》標點和胡三省注“王元振”之間的出入）

到這里，考據似乎進入死胡同，兩種解讀都有權威文獻整理本作支撐。那只好甩開今人的理解和標點，進一步溯源。

中華書局版《資治通鑒》

先是查到了乾隆皇帝御筆《乾隆平定準噶爾告成太學碑文》，“突將無前，縱橫鞺鞳”，很明顯，乾隆熟讀《后出師表》，而且直接將“突將無前”理解為將卒勇猛，一往無前。這與三部工具書、陳乃乾點校本《三國志》理解一致。這塊碑還在今桂林中學內。

無獨有偶，《清稗類鈔》也錄了乾隆的一段御筆碑文，“而我軍突將無前，四甄并發”，可見，乾隆對“突將無前”四個字挺執著，理解也挺執著！

但乾隆靠譜嗎？未必啊！他太晚了。

接著查，查到了對《破陣》有利一條，杜甫《送蔡希魯都尉還隴右因寄高三十五書記》有“突將且前驅”句，仇兆鰲《杜詩詳注》：“鶴曰：突將，猶驍將、飛將，謂能馳突，亦突騎之義。”

《杜詩詳注》

這條注就很有意思了，它兼顧了對突將的兩種理解，點明了突將與“突騎”的關系，證明《破陣》之說淵源有自。

繼續查，重點來了！

馬端臨《文獻統考》，清晰寫著：劉備稱帝后，“兵有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之別”。在這句的語境里，無論如何斷句，《后出師表》中的“突將”必然是兵種，而非對勇猛將卒的泛指。

緊接著，在國學大師網查到了一種名氣不如《文獻通考》，但解釋更細致的文獻，即南宋永嘉學派陳傅良的《歷代兵制》，“（蜀）而兵有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之別，蓋不全用蜀人也”。不但明確了蜀漢“突將”是兵種，而且“不全用蜀人”，與《破陣》作者所謂“幽州突騎”正對應。

《新唐書·高駢傳》明確記載，“蜀有突將”，被高駢這個叛臣“罷月稟并餐錢”（可惡至極）。很明確了，直到唐朝，蜀地還有“突將”這一兵種存在。

《新唐書》

另外，翻兩《唐書》、新舊《五代史》，有“突將”王振、馬士端，“又選悍士三千，號突將”，“以為突將”，等等。可見，這時“突將”還是會特指兵種，而逐漸有了泛指勇猛將卒的趨勢。

可惜，我學力淺薄，沒有軍事史知識儲備，最多只能追溯至此，兩漢、三國時是否有史料指明“突將”的兵種身份，我說不清。

但從以上討論可知，《后出師表》“突將”，本意當指特定兵種；但在后代流傳中，逐漸演變，開始泛指“勇猛將卒”，至乾隆，及至點校本《三國志》、《辭海》等工具書中，“勇猛將卒”義反而超過本義，成為主流。

《諸葛亮集》

粗看“突將無前”，似乎是個語文基礎問題；進一步，似乎是古籍整理的準確度問題，同時涉及辭書編纂釋義；但再進一步，似乎又涉及小說史、中古史、軍事制度史。小問題，但也關乎大事，值得重視。

我以上所論雜、淺，不敢說《辭海》等工具書應豐富釋義、《三國志》《通鑒》點校應保持相對統一這類大事。

但我想，羅貫中未必注意到“突將”細節，否則，讓白馬銀槍的四將軍率一支幽州鐵騎，往來沖突、縱橫馳騁于長坂坡、桂陽、漢水及北伐路上，豈不壯哉！

《諸葛亮集校注》

附：

曾向苗懷明教授請教另一問題，言自己讀《中國小說史略》過程中，偶有發現，但苦于不知學界是否已有相關成果。苗教授推薦了我幾部書，并建議用好知網期刊。

我就“突將”問題，也仔細檢索一番，發現已有徐澄《〈后出師表〉標點商榷一則》（《古籍整理研究學刊》1993年第2期）、黃壽成《唐代的突將》（《中國史研究》2003年第2期）論及這一問題。可見要努力突破信息繭房，但好在角度不同、史料不同（如我所引《文獻通考》及乾隆御筆，二位老師未提及），從中酌取有益者，完成本文，在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