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純屬虛構。人物、地名、校名、時間線、職務均為虛構創作,不指向任何真實事件或真實人物。)
甘棠墨客 鄧啟金
一
案發后第三天,13月35日,上午九點半。
江城賓儀館最大的告別廳——百合廳,門楣上掛起了黑紗。廳堂面積一百八十平方米,是正廳級干部的標準配置。地面鋪著深灰色大理石,墻面用米黃色軟包,頂上懸著三盞水晶吊燈,光線被調到最柔和的檔位,照得整個空間像一潭死水。
這場追悼會是匆忙召開的。前一天下午,法醫剛剛走完流程——沒有解剖,因為死因明確:多處銳器刺創致失血性休克死亡。法醫拍照、取證、縫合創口,前后用了不到四個小時。遺體縫合完畢,賓儀館連夜化妝、入殮,校辦通宵趕制挽聯、花圈、主持詞。
一切必須在今天完成。因為明天,省里還有一個重要的教育工作會,校領導都要參加。拖到后天,就“不合適”了。
尤其是不能在高考期間辦喪事,這太忌諱了。本來江城官場大地震還余震不斷。
正中央的長條桌上,擺著趙正綱的遺像。照片選的是他五十八歲那年拍的證件照——頭發染得烏黑,眉頭微蹙,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越過鏡頭,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那是一個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的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審視。
遺像兩側,挽聯用金粉寫在白色絹布上。上聯:一生勤勉育桃李滿天下;下聯:半世清廉守初心照人間。落款是“江城理工大學黨委、行政”。
沒有人問這幅挽聯是誰寫的。也沒有人問“半世清廉”四個字,到底經不經得起推敲。
靈堂兩側擺滿了花圈,密密麻麻,從門口一直排到主席臺兩側,再折返回來,像兩面白色的墻。
但一個細心的吊唁者會發現:沒有一只花圈是以個人名義送的。
左邊第一排,最大的那只花圈,挽帶上寫著:“中共江城省委教育工委、省教育廳敬挽”。第二只:“中共江城理工大學委員會、江城理工大學敬挽”。第三只:“江城理工大學工會、離退休工作處敬挽”。
然后是各個學院:機械工程學院、電氣與信息工程學院、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經濟管理學院、文法與新聞傳播學院、理學院、外國語學院……每一個學院都送了,落款全是“XX學院黨委、行政”,沒有一個人單獨署名。
右邊那一排,是社會團體和行業組織:“江城省高等教育學會”“江城省機械工程學會”“江城理工大學校友總會”“江城理工大學教育發展基金會”……趙正綱生前在這些組織里掛著副會長、副理事長之類的頭銜,每一只花圈上都有這些頭銜,像一串干枯的榮譽勛章。
最角落里,有幾只花圈落款是“XX公司”“XX集團”——那是基建處聯系的施工單位和供應商。他們的挽帶上寫的是“沉痛悼念趙正綱副校長”,字跡工整,印刷體,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沒有人以“弟趙正明”或“兄李建國”這樣的個人名義送花圈。
沒有人寫“老友”“同學”“兄弟”。
那些和他一起喝了二十年酒、唱了二十年歌、在飯桌上摟著肩膀喊“正綱兄”的人,那些在牌桌上輸給他幾萬塊還笑著說“趙校長手氣好”的人,那些在他面前彎腰低頭、敬酒敬到嗓子啞的人——他們送來的花圈上,全都掛著一個單位、一個組織、一個職務的名稱。
他們的名字,藏在那一長串冠名里,像一滴水藏進大海,安全、體面、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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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九點剛過,百合廳門口就開始有人來了。
黑色的轎車一輛接一輛開進賓儀館停車場。來的男人全是深色西裝、白色襯衫,女人全是黑色套裝或素色連衣裙。他們下車后先在停車場抽一支煙,互相點點頭,低聲說幾句什么,然后掐滅煙頭,整了整領帶,緩步走向靈堂。
沒有人笑,也沒有人哭。表情是一種經過精確校準的肅穆——嘴角微微下撇,眉頭輕輕皺起,目光下垂,像在計算某種悲傷的劑量。
最先到的是省教育廳的一位副廳長。他姓周,五十五歲,頭發稀疏,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在靈堂門口站定,看了一眼挽聯,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巾,在眼眶上輕輕按了按。紙巾是干的。
“周廳長,您來了。”校辦主任孫培元迎上去,聲音低沉。
“應該的。正綱同志是我們教育戰線的老同志了,為江城理工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周副廳長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周圍五六個人聽到,“太突然了,太可惜了。”
他說“太可惜了”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靈堂內部的布置,似乎在數花圈的數量。
孫培元引他到來賓簽到簿前。周副廳長拿起筆,在“職務”一欄寫下“中共江城省委教育工委委員、省教育廳副廳長”,在“姓名”一欄寫下“周某某”,然后簽下了日期。
字跡工整、規范,像填表格一樣標準。
然后是各兄弟院校的代表。
江城科技大學的劉副校長,今年五十二歲。五年前從外校調入,和趙正綱算不上深交,但在各種高校工作會議上碰過面,一起吃過幾次飯。他走進靈堂時腳步很慢,先在遺像前站了十秒鐘,然后轉身對孫培元說:“趙校長是個有魄力的領導,去年還在跟我商量聯合培養博士的事,沒想到……”
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劉校長,您請節哀。”孫培元說。
劉副校長走到簽到簿前,在“職務”一欄寫下“江城科技大學副校長”,然后頓了一下。筆尖懸在“姓名”欄上方,猶豫了零點幾秒,最終還是寫下了自己的全名。
不是“弟劉某某”,是“劉某某”。
他是以“江城科技大學副校長”的身份來的,不是以“趙正綱的朋友”的身份來的。
這個區別,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懂。
三
九點二十分,江城理工大學的中層干部開始集中到達。
最先出現的是組織部長方志強。他五十四歲,是趙正綱一手提拔起來的。十年前,他還是一個普通的副處級組織員,趙正綱當上副校長后,把他從角落里撈出來,一步步提到了組織部長的位置上。
方志強穿著一件黑色羊絨大衣,里面是深灰色西裝,系著一條黑色領帶。他的臉色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涂了一層粉。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人知道那是哭紅的還是昨晚沒睡好。
他走進靈堂,沒有先看遺像,而是先掃了一眼花圈的排列。目光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間快速移動,像在清點庫存。
然后他才轉向遺像,站了約莫二十秒,鞠了三個躬。
“方部長,您辛苦了。”孫培元走過來。
“不辛苦。”方志強說,“正綱同志走了,我們要把他的身后事辦好,不能讓他走得不安心。”
“正綱同志”三個字,語氣和他說“某位同志”沒有任何區別。
然后是人事處長韓繼明。四十八歲,精明干練,是趙正綱最得力的干將。人事處的職稱評審、人才引進、崗位聘任,每一項工作都由他執行趙正綱的意志。他是趙正綱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這所學校里最清楚趙正綱那支筆意味著什么的人。
韓繼明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這是整個靈堂里唯一一個不打領帶的男人。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甚至沒有在遺像前站太久,鞠了躬就退到一邊,跟方志強站在一起。
“韓處長,節哀。”方志強說。
“節哀。”韓繼明重復了一遍,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兩個人并肩站著,看著陸續進來的人,偶爾低聲交談一兩句。有人注意到,韓繼明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不到一秒鐘,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財務處長陳敏華來的時候,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她是少數幾個眼眶真正發紅的人之一——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昨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兩點,整理趙正綱生前最后簽批的一批財務單據。那些單據里,有一筆三百二十萬的基建預付款,趙正綱簽字時把日期寫錯了,改了一次,又寫錯了,最后用修正液涂了重寫。
她看著那張涂改過的單據,忽然覺得那個簽名像一道符咒——現在,符咒的主人死了,這張單子還能不能走賬,她不知道。
陳敏華鞠完躬,站到了方志強和韓繼明旁邊。三個人的站位很微妙:方志強在最左邊,韓繼明在中間,陳敏華在最右邊。之間各隔著半米,不遠不近,不親密也不疏遠,像三根插在花瓶里的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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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九點二十五分,趙正綱的家屬到了。
來的是他的妻子秦淑芬,五十八歲,比趙正綱小兩歲。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質外套,頭發胡亂地攏在腦后,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嘴唇干裂,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植物。
身后跟著趙正綱的弟弟趙正明,還有一個年輕的男人——趙正綱的兒子,趙思遠。
趙思遠今年二十六歲。在英國讀了兩年金融碩士,回國后進了上海一家私募基金。那家基金的一個合伙人,是趙正綱多年前在省里的一次招商引資會上認識的。那頓飯后,趙正綱幫那家基金在學校的一個校辦企業改制中拿到了優先認購權。作為回報,基金給了趙思遠一個“管培生”的名額,底薪八十萬,外加年終獎,入職不到一年就參與了一個數億的項目。
案發那天清晨,秦淑芬接到電話時渾身發抖。她先打給了趙正明,然后打給了兒子。趙思遠正在上海陸家嘴的公寓里睡覺,接起電話,聽到母親說“你爸走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我訂機票”。上午十一點,他從虹橋起飛,下午兩點半落地武都。在飛機上哭了一次,空姐遞了紙巾。下飛機后他就沒再哭。
今天是他在武都的第三天。
走進靈堂,看見父親的遺像,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那張照片他沒見過——父親什么時候拍的?在哪個照相館?他不知道。
秦淑芬一進靈堂,就看見了那只最大的花圈——“中共江城省委教育工委、省教育廳敬挽”。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鐘,然后目光移到遺像上。
忽然哭了出來。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一聲短促的、撕心裂肺的嚎叫:“正綱——!”
趙正明趕緊扶住她。趙思遠站在一旁,表情僵硬,像一個不會演戲的演員被臨時推上了舞臺。他不知道該做什么——是該哭,還是該扶著媽媽,還是該站直了別動。
靈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那是一種復雜的目光——有同情,有尷尬,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因為家屬的失控打破了追悼會的節奏。
“嫂子,節哀。”方志強第一個走過來,握住秦淑芬的手,聲音低沉而有力,“正綱同志走了,我們都在。您有什么需要,隨時跟我們說。”
秦淑芬抬起頭,看著方志強,嘴唇哆嗦著:“志強啊,你趙哥他……他怎么就……”
她說不出“死”這個字。
方志強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說話。表情是標準的哀悼表情——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沉痛而堅定。但他的手只握了三秒鐘就松開了,然后不著痕跡地后退了半步,把空間讓給了后面的人。
韓繼明也走了過來。沒有握手,而是深深鞠了一躬,說了一句“嫂子保重”,然后退開。
陳敏華走過來,握了握秦淑芬的手,說了一句“嫂子,節哀”,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么。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沒有人再走過來。其他人都站在原地,用目光表達哀悼,但沒有人邁出那一步。他們的目光和秦淑芬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那道墻叫“分寸”,叫“合適”,叫“我們是來參加追悼會的,不是來分擔家屬的悲傷的”。
五
九點三十分,追悼會正式開始。
主持人是從江城理工大學黨委宣傳部調來的一個副處長,姓馬,四十出頭,普通話標準,聲音有磁性。他穿著一件黑色中山裝,站在主席臺左側,手里拿著一份打印好的主持詞。那份詞是校辦、宣傳部和家屬三方反復斟酌過的,每一個字都經過推敲——既不能撒謊,也不能說真話。
馬副處長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各位親友:
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在這里深切悼念中國共產黨優秀黨員、江城理工大學黨委常委、副校長趙正綱同志。趙正綱同志于2026年13月32日清晨不幸逝世,享年60歲。”
“不幸逝世”——三個字,字字精心。不是“因病”,因為沒病;不是“因公”,因為是在小區里被殺的;不是“意外身亡”,因為太具體。只是“不幸”,只是“逝世”。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個“不幸”是什么意思,但沒有人會在追悼會上追問。它像一層薄紗,蓋住了下面那灘血。
馬副處長繼續念:
“趙正綱同志的一生,是忠誠于黨的教育事業的一生,是無私奉獻的一生,是勤勉敬業的一生。他始終以高度的政治責任感和強烈的事業心,投身于學校的各項工作中,為江城理工大學的建設和發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他是一位優秀的學者,一位杰出的教育工作者,一位深受師生愛戴的領導者。他治學嚴謹,為人謙和,作風正派,廉潔奉公。他的逝世,是我校的巨大損失,是江城高等教育界的巨大損失。”
這一段悼詞,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打磨,沒有一個字指向任何具體的事。
“優秀的學者”——不說是哪個領域的學者,不說有什么研究成果。
“杰出的教育工作者”——不說教過什么課,不帶過多少研究生。
“深受師生愛戴的領導者”——不說誰愛戴他,不說為什么愛戴。
“作風正派,廉潔奉公”——這兩個詞,在這段悼詞里顯得格外刺眼,像一件借來的禮服,穿在一個不合適的身體上。
臺下的人面無表情地聽著。有人在數天花板的吊燈,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觀察周圍人的表情。沒有人流淚,沒有人哽咽,連假裝擦眼淚的動作都省了。
因為不需要。家屬區在七八米外,看不清臺下人的臉。
馬副處長念完悼詞后,停頓了三秒鐘,然后說:
“下面,請全體肅立,向趙正綱同志遺像默哀三分鐘。”
三分鐘。一百八十秒。靈堂里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的風聲。
默哀開始的前十秒鐘,所有人都在低頭。第十一秒開始,有人偷偷抬起了頭。不是不尊重,而是實在沒什么值得默哀的——他們和趙正綱的關系,是上下級,是利益共同體,是權力網絡中的一個個節點,唯獨不是“值得為之默哀的人”。
有人抬頭的幅度很小,只用余光掃了一眼周圍的人。有人則大大方方地抬起頭,看著遺像,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審視,像在看一個已經過期了文件。
分管基建的副校長叫劉長河,五十七歲,比趙正綱小三歲。在趙正綱分管基建的那些年,劉長河是基建處長,是趙正綱的下屬。趙正綱批什么,他做什么。趙正綱不同意的事,他連提都不敢提。去年年底的基建項目評審會上,趙正綱當著所有人的面否定了他的方案,理由是“預算太高”。劉長河點頭哈腰地說“趙校長說得對”,回到辦公室就摔了一個杯子。
此刻,他站在默哀的隊伍里,低著頭,但眼睛是睜著的。他在想:趙正綱死了,基建口的分管領導會不會重新調整?如果自己接了他的位置,那三百二十萬的預付款就不用走那個涂改過的簽名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原狀。
財務處長陳敏華站在第二排,低著頭,閉著眼睛。她看上去在默哀,實際上在算賬:趙正綱簽過的最后一批單據里,有三筆總計四百七十萬的支出,程序上有瑕疵,但趙正綱簽字了。現在趙正綱死了,審計的時候誰來背書?
她想:還好,死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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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默哀結束。馬副處長繼續:
“下面,請中共江城理工大學黨委書記宋玉山同志致悼詞。”
宋玉山,六十二歲,和趙正綱搭班子六年。六年里,趙正綱一直想當正校長,宋玉山一直摁著。一個想上,一個不讓。現在趙正綱死了,宋玉山是第一個知道消息的校領導。接到電話時他正在吃早飯,放下筷子,沉默了一分鐘,然后開始安排善后。
沒有人知道他那一分鐘里想了什么。
宋玉山走上講臺,掏出老花鏡戴上,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打印好的稿紙。聲音很穩,像在給全校開大會。
“同志們,今天我們懷著極其沉痛的心情,在這里送別我們的好同事、好戰友趙正綱同志……”
他的悼詞比馬副處長念的那段更長,但核心內容沒有區別:肯定貢獻,不列舉具體貢獻;贊揚品德,不佐證任何品德;表達惋惜,不解釋為什么惋惜。
念到“趙正綱同志是一位學者型官員”的時候,臺下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學者型官員”——既承認他是官員,又給他貼了一個學者的標簽。至于他到底有沒有學術成果,沒人去查。念到“他嚴于律己,寬以待人,是年輕干部學習的榜樣”的時候,臺下分管組織人事的副部長李維安低下了頭。他是趙正綱一手提拔的,從科長到處長用了不到五年。他知道趙正綱“嚴于律己”是什么意思——對自己確實嚴,不吃請、不收禮、不喝酒,但這不代表他不收別的東西。他收的是忠誠,是服從,是隨叫隨到。
李維安低下頭,不是因為哀悼,是因為不想讓旁邊的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那表情很復雜——有恐懼,有慶幸,有迷茫,唯獨沒有悲傷。
宋玉山念完悼詞,摘下眼鏡,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
沒有掌聲。
但有人注意到,他走回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七
馬副處長繼續:
“下面,請學生代表發言。”
沒有人上臺。
停頓兩秒鐘。馬副處長看了一眼主持詞,抬起頭,面不改色:“下面,請上級領導致辭。”
沒有人上臺。
臺下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那聲咳嗽很輕,但在安靜的靈堂里,清晰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馬副處長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他飛快地翻了一頁主持詞,然后說:
“下面,請家屬致答謝辭。”
沒有人上臺。
秦淑芬坐在家屬區,被趙正明扶著。她根本站不起來,因為校辦的人跟她說的是“您坐著就好,一切由我們安排”。她從沒想過要上臺說話,也沒人讓她說。
馬副處長深吸一口氣,用平穩的聲音說道:
“家屬因悲傷過度,無法致辭,由我代為轉達家屬的謝意。感謝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各位親友在百忙之中前來送別趙正綱同志。家屬泣謝。”
“泣謝”兩個字,念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臺下的人面面相覷。沒有學生代表,沒有上級領導,沒有部門負責人,連家屬的答謝都是主持人代說的。這場追悼會,像一個只有主角沒有配角的戲,所有的角色都缺席,所有的臺詞都是替身完成的。
為什么會這樣?校辦的人知道答案:學生處問了一圈,沒有一個學生愿意代表“全體學生”發言。校團委也問了,團干部們都說“我們跟趙校長不熟”。上級教委那邊,本來安排了一個處長來致辭,但周副廳長來了之后,悄悄跟校辦說“領導致辭就免了吧,我代表教育廳來就行了”。至于家屬答謝——秦淑芬的狀態確實不適合說話,但更重要的是,校辦的人不知道她會在答謝詞里說什么。萬一她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這場“不幸逝世”的戲就唱不下去了。
最好的安排就是:沒有人說話。
八
“下面,請全體來賓向趙正綱同志遺體告別。”馬副處長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起伏——如釋重負。
白色幕布緩緩拉開,露出后面的水晶棺。
趙正綱躺在里面,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系著絳紅色的領帶,胸前別著一枚黨徽。臉上化了妝——粉底、腮紅、口紅,一樣不少。賓儀館最好的化妝師,手藝精湛,把他的臉畫得比生前還紅潤。
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他只是睡著了。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嘴角有一道細微的縫合線——從嘴角向左耳方向延伸,長約六厘米,被粉底遮住了。那是法醫縫合的。刀傷從口腔內側刺入,貫穿了面頰肌肉。沒有解剖,因為死因明確。法醫拍照、取證、縫合,前后不到四個小時。
他的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但什么也握不住了。那支簽了十五年“不同意”的筆,再也不會轉動了。手背上干干凈凈——沒有淤青,沒有針孔。沒有搶救,因為當場就死了。縫合完直接送來了賓儀館。
來賓們排成一隊,從左側進入,繞水晶棺半周,從右側退出。隊伍排得很長,但走得很慢——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每個人都在棺前停留了那么一兩秒,看看趙正綱的臉,確認他真的死了。
劉長河排在隊伍中間。走到水晶棺前時,他停下來,彎下腰,盯著那張化了妝的臉看了足足五秒鐘。他在看那道縫合線,也在看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他想起了去年年底的事。
現在,他看著水晶棺里的趙正綱,心里說了一句話:你也有今天。
沒有說出口。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眼神里有光,一種壓抑了很久終于可以釋放的光。
韓繼明排在劉長河后面。他只停留了不到兩秒鐘,鞠了一個躬,然后快步走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知道,趙正綱的死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但也是一根引線。他是趙正綱在人事系統里最得力的執行者,那些被卡了十五年的職稱、那些簽不下來的調動、那些“再考察考察”的批注意見,每一筆都經過他的手。現在趙正綱死了,如果新來的領導要查舊賬,他第一個跑不掉。
走出告別廳的時候,他點了一支煙,手在抖。
陳敏華排在更后面。她看了一眼趙正綱的臉,迅速移開了目光。她不想看那張被粉底遮住的臉。因為她知道,那張臉上沒有了權力的光澤之后,只是一張普通的老人的臉,甚至比普通人更蒼白、更空洞。
走出告別廳時,她給處里的副處長發了一條微信:“下午三點,處里開會。”然后刪掉了聊天記錄。
九
告別儀式后,是“向家屬表示慰問”的環節。
按照慣例,來賓們應排成一隊,逐一走到秦淑芬面前,握手,說一句“節哀”,然后離開。這個環節通常會持續十五到二十分鐘。
但今天,只用了不到七分鐘。
周副廳長走在最前面。他握住秦淑芬的手,說:“嫂子,保重身體,有什么困難隨時跟組織說。”聲音很溫和,但手只握了不到兩秒就松開了,然后快步走向出口。
然后是宋玉山。他握住秦淑芬的手,說了一句“淑芬同志,節哀”,松手,轉身,走了。他甚至沒有看趙思遠一眼。
然后是各個學院的院長、書記。電氣學院院長張明遠走到秦淑芬面前時,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就退開了。他的眼神里有愧疚——不是因為趙正綱的死,而是因為他想起了那個名字。他想,如果當年他再強硬一點,再幫那個人爭取一下,也許今天就不會有這件事。
但他沒有說出來。他永遠不會說出來。
然后是那些處長們。方志強握了手,說“嫂子保重”,退開。韓繼明握了手,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陳敏華握了手,說了一句“嫂子,節哀”,然后迅速松手。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排在后面的人開始不握手了。他們走到秦淑芬面前,只是鞠一個躬,然后轉身離開。有人甚至鞠了躬就直接走了,連眼神交流都沒有。
不是不禮貌,而是不知道說什么。說“節哀”?太假。說“保重”?太輕。說“趙校長是個好人”?他們說不出口。
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沉默,然后離開。
七分鐘后,靈堂里只剩下秦淑芬、趙正明、趙思遠,以及幾個校辦的工作人員。秦淑芬坐在椅子上,雙眼空洞地看著前方。手里還握著方志強留下的那張紙巾,已經揉成了一團。
趙思遠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看著水晶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已經哭過了,在昨天下午的飛機上。哭不是因為舍不得父親,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輩子所有的東西——英國的學位、上海的工作、八十萬的底薪、那個數億的項目——都是父親用那支筆換來的。現在父親死了,這些東西還能留多久?他不知道。
趙正明站在嫂子身后,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空蕩蕩的靈堂,嘆了口氣。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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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百合廳外面,停車場。
劉長河站在自己的車前,點了一支煙。江城科技大學的劉副校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長河,節哀。”劉副校長說。
“節哀。”劉長河吐出一口煙。
沉默了幾秒鐘。劉副校長四下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然后壓低聲音說:“你們學校,接下來基建口誰管?”
劉長河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
“還沒定。”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劉副校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兩個人在停車場又站了半分鐘,然后各自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開走。
他們今天來,不是為了送別趙正綱。是為了確認一件事:趙正綱真的死了。
確認完了,就走了。
十一
下午兩點,百合廳被清理干凈。
花圈被搬走,挽聯被摘下,水晶棺被推走。大理石地面上的腳印被拖把擦掉,遺像被裝進紙箱,送到秦淑芬家里。
靈堂恢復了空蕩蕩的模樣,像一個剛演完戲的舞臺。明天這里會舉辦另一場追悼會,一個普通老人的追悼會,沒有這么多花圈,沒有這么多黑車,沒有這么多處長、院長、副校長。
但那場追悼會上,也許會有人以個人的名義送一個花圈,寫上“弟某某敬挽”。也許會有人真正流幾滴眼淚。也許家屬會親自說一聲“謝謝”。
而趙正綱的追悼會上,什么都沒有。
沒有兄弟。沒有朋友。沒有學生。沒有一個愿意以“我”的名義送他一程的人。
只有“某某單位”“某某學院”“某某組織”。
只有職務,沒有名字。
只有哀榮,沒有哀悼。
只有一場精心排練的、每一個環節都滴水不漏的——告別。
對了,還有一件事。
追悼會結束后第三天,校辦收到了一筆匯款。匯款人寫的是那個名字的妻子。匯款金額是五百元,附言寫的是:“喪儀。家屬。”
校辦的人拿著匯款單,愣了很久。
最后,他們把匯款單夾進了一個文件夾,鎖進了柜子里。
沒有人提起這件事。
就像沒有人提起趙正綱到底是怎么死的一樣。
最起碼表面是這樣!
往期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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