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快速跑動,沒有人大聲喊叫——影視劇里那些夸張的戲劇化場景,在真實的急診科很少見到。
人很多,聲音也多。電子叫號聲、120急救的提示音,此起彼伏。相比之下,人們之間的交談聲顯得很輕。
“你好,請問在哪里掛號?”
我正努力消化眼前的信息洪流,一位阿姨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邊,手里攥著證件,輕聲問道。
“分診了嗎?先去分診臺。”我佯裝鎮(zhèn)定,一邊指路一邊說。
這是四月下旬的一天,我在山東大學齊魯醫(yī)院(青島)急診科做志愿者。這是穿上藍色志愿馬甲上崗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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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島全媒體記者牛曉芳在山東大學齊魯醫(yī)院(青島)急診科體驗志愿者工作。
句句有回應
這是一次在實戰(zhàn)中完成的體驗式采訪與志愿服務。我的帶教老師是站在身旁、同樣穿著志愿馬甲的高大男性——孫鵬坤。他本是呼吸與危重癥醫(yī)學科的護士,已工作三年。
這天下午1點,孫鵬坤穿上那件印著愛心標志的馬甲,身份便從護士切換為志愿者。這份利用業(yè)余時間完成的差事,是他提前在群里主動報名的。據志愿護理服務隊秘書長朱超奇介紹,每日服務名額緊缺,“報名很火爆,基本上是秒沒”。
患者的需求往往從踏進醫(yī)院大門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不知去哪掛號、搞不清就診流程、找不到路、乘錯電梯、看不懂報告單上的術語、不會操作自助機——這些都是志愿者的服務范疇。
培訓從認路開始。醫(yī)院急診醫(yī)學中心自2025年9月28日搬遷至濟眾樓西側的新大樓,面積超過1萬平方米,是青島地區(qū)面積最大的急診單元。優(yōu)質的診療環(huán)境對服務保障提出了更高要求。
2025年3月31日,這支由醫(yī)院護理部牽頭,以護理志愿者為核心,吸納社會化志愿者的服務隊伍正式組建,全力保障醫(yī)院急診診療工作高效運轉。
從哪里乘電梯到二樓,走哪條路線可以最快抵達另一棟樓,掛號、繳費、取藥、做CT、打印報告、輸液,分別都在什么位置,并不是每一位初來乍到者都能一下搞明白的,患者們需要一位“擺渡人”。
孫鵬坤帶我走了一遍所有可能被問到的地方。我在腦子里迅速記著重點,很快又發(fā)現(xiàn),其實關鍵路線在顯眼處都有指引,比如,地面上畫著不同顏色的線條,一路指引人走向一個明確的目的地。于是,一天之后,我就學會了在服務時四處尋找這些提示,作為對記憶力的交叉驗證。
作為一次特殊的體驗式采訪和志愿服務實踐,培訓的過程就是“實習上崗”的過程。在人來人往的急診科,只要穿上那件馬甲,就一定有人找到你。實際上,在醫(yī)院里,任何穿著工作服的人——門口的安保人員、清潔工、護工——都可能成為臨時的“指路志愿者”。可以確定的是,有疑問的地方,就一定有回應。
一些服務的質量是藏在細節(jié)里的。比如,為患者指路時手勢規(guī)范;若患者仍有困惑,主動陪同前往;遇到不確定的問題,絕不隨意作答,及時向專業(yè)人員咨詢后再反饋。
“就算自己不知道,也不能讓患者求助無門。”孫鵬坤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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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志愿者服裝后,呼吸與危重癥醫(yī)學科的護士孫鵬坤成了記者的帶教老師。
鎮(zhèn)定的力量
很多時候,我的專業(yè)后盾是穿著綠色馬甲的綠道護士——這是急診體系中的重要崗位。
醫(yī)院急診醫(yī)學中心升級改造期間,管理團隊參考多地優(yōu)秀醫(yī)院的運營經驗,結合自身實際打造了高效的急診服務模式。
醫(yī)院深刻意識到:急診科的高效運轉,既離不開精湛的醫(yī)療技術,也需要完善的綜合服務支撐。急診服務中心,正是這套系統(tǒng)的樞紐。回到青島,團隊迅速將想法落地。2025年9月28日,這個由護理部16名專職護士組成的“非傳統(tǒng)”科室,在急診醫(yī)學中心開始試運行。
踏入急診科大門,迎面就是分診臺。急診服務中心緊鄰其側。在這片區(qū)域,分診護士、綠道護士及其他服務中心成員聚在一起,相互配合,第一時間迎接推門而來的幾乎所有需求。
“哪里不舒服?身份證帶沒帶?”——這是每位坐到分診臺前的患者,被問到的第一個問題。這句話,一位分診護士一天要說幾百遍。快速問診、精準分流、信息錄入、電話溝通、資料查詢……這些操作有時會在一分鐘內同時發(fā)生。即便面對多位患者同時咨詢,工作人員也能高效處置。
信息多而雜。一天中總有幾個就診高峰,不同的病人,相同的焦灼。
急診服務中心綠道護士會主動協(xié)助分診護士進行分流疏導,為患者測量血壓、采集基礎生命體征;遇到年長的患者,他們湊到耳邊詢問癥狀、答疑解惑;碰到無家屬陪同、行動不便的人,他們幫忙跑腿或帶路。
除此之外,手機里的“急救綠道APP”實時接收120急救預警,這意味著救護車即將抵達。綠道護士是那個第一時間的響應者——依據院前醫(yī)生的初步評估,提前通知相應病種的專科醫(yī)生、分診臺及搶救室做好接診準備,從而實現(xiàn)真正的“醫(yī)生等患者”。
沒用多久我就發(fā)現(xiàn),這絕不是一份簡單的工作——問路和操作自助機,只是最基礎的訴求。
一對操著外地口音的老年夫妻來問:前一天掛了急診,后續(xù)住院該怎么辦?一位在候診區(qū)等了一個小時的患者嘀咕:急診怎么還要等這么久?一位縫過針的患者想拆線;一位大叔問我哪里能拔尿管……
很多時候,面對詢問者急切又期待的眼神,我都不知如何應答,只能徘徊在分診臺附近,隨時找外援。
住院手續(xù)手機上就能辦,當天直接帶著東西去另一棟樓——綠道護士接過老人的手機,逐頁演示操作;急診按病情分級,一級二級患者優(yōu)先進入搶救室,三級四級患者需按順序候診——服務中心護士輕聲解釋,語氣不急不慢;急診不拆線,得去門診——分診護士當場撥通醫(yī)生電話,確認后告知;尿管在這里就能拔——護士隨即拿起座機,聯(lián)系處置室安排……
在這里,每一種訴求都有對應的解法。
我驚嘆于他們的信息處理能力——幾乎沒有被難倒的時候。無論多忙多亂,他們始終表現(xiàn)得緊張高效、有條不紊。
鎮(zhèn)定本身就有撫慰人心的力量。一位阿姨被輪椅推了進來,陪同的女兒去掛號繳費,她獨自在分診臺前等待。這期間,她情緒激動,眼里閃著淚光,不斷自言自語:“年紀大了,就是麻煩子女。”
站在一旁的我正不知所措。忙碌中的分診護士也聽見了這小聲地念叨。她手里的操作沒停,歪過頭,對著阿姨說了一句:“大姨,該麻煩就得麻煩,誰都會老。”語氣像在寬慰自己家的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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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義的事
并不是所有需求都會被說出口。要發(fā)現(xiàn)需求,主動服務——孫鵬坤提醒我。因此,在急診科做志愿者,要學會的一項重要能力是,“察言觀色”。
我漸漸習慣了在沒有需求找上門時,精神也高度集中,眼睛四處掃射,觀察每一處動態(tài)。哪位是患者,陪同在身邊的是什么人,那些微表情和身體語言意味著什么,他們是否需要幫助?
這種主動服務的意識在醫(yī)院里隨處可見。一名腳受傷的小學生,一進醫(yī)院大門就被門口的保安抱了起來。沒人安排后面的工作,但隨后,男孩就這樣全程被抱著去掛號、做檢查、取藥。
一位無家屬陪同的中年男性因腹痛入院,躺在移動床上。見綠道護士已經在服務,無需招呼,孫鵬坤立刻帶著我上前幫忙,綠道護士因此被解放出來,繼續(xù)接待下一位患者。
掛號、繳費、推著患者去診室門口等候,所有服務自然而然發(fā)生。“平車要靠墻停放,踩下剎車,以免影響他人。”孫鵬坤教我。這又是一個注意事項。
患者始終神色凝重,沉默不語,孫鵬坤一次次主動開口。在CT室門口排隊等候時,身為經驗豐富的護士,孫鵬坤問:“身上有沒有金屬制品?”患者回答沒有后,他瞥見患者的腰帶,又前去找CT室的醫(yī)生確認:“腰帶用不用解下來?”
患者依舊不語,只是默默地配合解下腰帶,挪動身體躺到CT檢查床上。檢查結束后,我們將患者推回診室找醫(yī)生。一次陪檢流程就這樣結束了。
這一天的晚些時候,我們正在服務另一位患者,突然被人從背后叫住,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是剛才那位沉默寡言的男性患者。此時的他已下了移動床,可以獨立行走,看起來身體無大礙。檢查結束后,他正準備離開醫(yī)院。“謝謝你們啊。”臨走時他說。
孫鵬坤也沒有多言,但那一天的志愿服務日志里,他記錄下了這件小事。
“謝謝你們啊,有你們真好。”——總有患者在被幫助之后看著我們留下這句話。
“我就喜歡干這個,我就喜歡幫助別人。”孫鵬坤對我說。
有時下了班,他已經換下工作服,走在醫(yī)院大樓里或門口,碰見面露疑惑的人,還是會停下來主動問一句:“你們要去哪?單子給我,我?guī)湍銈兛纯础!敝鲃臃找庾R幾乎成為每位工作人員的肌肉記憶。
在神經科學中有一種“助人愉悅感”理論,指的是幫助他人后,大腦會分泌多巴胺、催產素和血清素,人由此會產生滿足感。
在參與志愿服務的那些天,我仿佛真切地感受到了這種神奇的生理機制——我的VTA(腹側被蓋區(qū))在釋放多巴胺,我的伏隔核在發(fā)光,我的迷走神經在告訴我:你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
(半島全媒體記者 牛曉芳)
來源:大眾新聞·半島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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