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她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
楔子
凌晨兩點十七分,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我迷迷糊糊摸過來看,是余敏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句話:“周琴走了,就在剛才。”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自動鎖屏,又解鎖,又鎖屏。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我給周琴發了條消息:“在那邊,好好睡。”
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眼淚才后知后覺地砸在手背上。
一、那個永遠在笑的女人,其實早就不想笑了
我叫方小禾,今年四十三,在一家物業公司做財務。
周琴是我認識了二十年的姐妹。我們倆是同一年進的公司,她做前臺,我做收費員,工位挨著,一抬頭就能看見對方。后來我調去了總部,她還在那個小區物業待著,一待就是二十年。
昨天晚上我們還通過電話。她在電話里說頭暈,說最近血壓又高了,說兒子小杰下學期的補習費還沒著落。我讓她去醫院看看,她說“等忙完這陣子就去”。
她說這句話說了至少五年。
現在她不用等了。
我是早上六點趕到周琴家的。她住的那個老小區連電梯都沒有,六樓,我爬上去的時候腿都在抖。余敏在門口等我,眼睛腫得像核桃。
“人還在里面,等殯儀館的車來。”余敏拽著我的胳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小禾,她最后一條朋友圈你看了嗎?”
我掏出手機翻。
凌晨一點五十二分,周琴發了一條朋友圈,就一句話:“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配圖是她家陽臺上那盆養了三年的綠蘿,葉子黃了一半,另一半在月光下綠得發亮。
底下有十幾條評論,都是夜貓子在開玩笑。
“周姐這么晚還不睡?”“又在加班吧?”“早點休息啊琴姐。”“哈哈同感,我也想睡個好覺。”
沒有人當真。
沒有人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周琴的丈夫趙平站在客廳里,手里攥著一根煙,沒點。看見我來,嘴唇動了動,什么話也沒說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腳上趿拉著拖鞋,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渾身冒著虛汗。
“昨天晚上怎么回事?”我問。
趙平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她洗完碗說頭暈,想躺一會兒,我看她臉色不好,問她要不要去醫院,她說不用,睡一覺就好了。后來我就睡在沙發上,早上起來……叫不醒了。”
他說到一半就開始哭,四十多歲的男人,蹲在墻角哭得像條狗。
周琴的兒子小杰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戴著耳機,背對著門,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把耳機摘了,眼睛紅紅地看著我。
“方姨,我媽昨天晚上還給我做了紅燒排骨。”
我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只能摟著他的肩膀,讓他靠在我身上哭。十六歲的男孩子,個子比我高出一大截,哭起來卻還是個孩子。
周琴的婆婆是上午九點到的。
老太太今年七十三,身體硬朗得很,進了門第一句話不是哭,不是喊,而是問趙平:“存折找著沒有?”
我當時站在廚房給余敏倒水,聽見這話,手里的杯子差點摔了。
趙平悶聲說:“媽,你現在說這個干什么?”
“我說這個怎么了?”老太太的聲音又尖又響,“你媳婦這些年管著家里的錢,我問一句怎么了?人走了,錢總不能也跟著走吧?”
余敏騰地站起來,被我一把拽住。
我沖她搖了搖頭。
這是周琴的家事,我們這些外人,輪不到插嘴。
殯儀館的車是十點來的。兩個工作人員上樓把周琴抬下來,擔架經過樓梯拐角的時候,一條手臂從白布底下滑出來,手腕上還戴著我去年送她的那條紅繩。
紅繩上串著一顆小小的金珠子,是我在周大福挑的,花了三百多塊。她收到的時候高興得像個孩子,說這輩子第一回戴金貨。
那條紅繩在慘白的日光燈下,紅得刺眼。
我扭過頭,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二、她伺候了一輩子的家,連句心疼都沒換來
周琴的葬禮很簡單,簡單到有點寒酸。
趙平選了最便宜的套餐,連告別廳的鮮花都是我們幾個姐妹湊錢買的。余敏氣不過,在走廊里把趙平堵住了。
“趙平,周琴跟你過了二十年,你就給她辦這個?”
趙平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又窘迫又不耐煩:“這不是手頭緊嘛,小杰馬上要交學費了,家里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再說了,人都不在了,那些虛的有什么用?”
“虛的?”余敏的聲音高了八度,“她活著的時候省吃儉用,死了你連個體面都不給她?”
我拉住余敏,對趙平說:“喪事的錢,我們幾個姐妹湊一湊,你出個基礎費用就行。周琴好歹跟了我們這么多年,不能讓她走得這么冷清。”
趙平的臉色變了變,最后嘆了口氣:“行吧,你們看著辦。”
他轉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余敏兩個人。余敏靠著墻,慢慢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里。
“小禾,”她的聲音悶悶的,“周琴這輩子到底圖個什么?”
我沒說話。
因為我也想知道答案。
周琴是我們這群人里最早結婚的。
二十一歲嫁進趙家,二十二歲生孩子,從此就被釘在了那個家里。趙平在汽修廠上班,一個月掙四五千塊,周琴在物業公司干了二十年,從收費員做到客服主管,工資從一千八漲到五千二。
兩口子加起來月入過萬,在咱們這個小城市,按理說不至于過得太差。
可周琴每個月都在為錢發愁。
趙平的錢要還房貸,要養車,要給老家的公婆寄生活費。她的工資要管全家的吃喝拉撒,要交水電燃氣,要給小杰交各種費用。到了月底,她經常連給自己買件新衣服的錢都拿不出來。
有一回我們幾個約著去逛商場,周琴看中了一件打折的羽絨服,試了又試,在鏡子前轉了好幾圈,最后還是放下了。
“太貴了,”她說,“等明年降價再來買。”
那件羽絨服標價一百九十九。
我當時鼻子一酸,差點就要掏錢給她買了。但余敏在背后拽了我一下,沖我搖了搖頭。后來余敏跟我說,你給她買了,她回去反而難做,她婆婆知道她在外面花了錢,又要嘮叨好幾天。
周琴的婆婆張秀蘭,在我們這群人里是出了名的難纏。
老太太一輩子沒上過班,全靠老伴的退休金和兒子的孝敬過日子,但偏偏把自己當成趙家的大功臣。她覺得周琴嫁進趙家是高攀了,處處看這個兒媳婦不順眼。
周琴坐月子的時候,張秀蘭來照顧了三天就走了,說腰疼。后來周琴才知道,老太太是約了牌搭子打麻將去了。
小杰小時候身體不好,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周琴一個人抱著孩子掛號排隊打針拿藥,趙平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出差。她給婆婆打電話求助,老太太說:“我年輕時候帶三個孩子都沒你這么嬌氣,這孩子就是被你慣的。”
這些事周琴很少跟我們提,偶爾說漏了嘴,也趕緊打住,笑一笑就過去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明明是四十出頭的人,看著卻像快五十了。
真正讓我知道周琴過得有多難的,是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天周琴突然給我打電話,問我能不能借她五千塊錢。她說小杰的補習班要交費了,她手頭一時周轉不開,下個月發了工資就還我。
我當時沒多想就轉了賬。結果到了下個月發工資那天,周琴準時把錢還給我了,還附帶了一袋子她自己做的辣椒醬。
我隨口問了句:“趙平的工資呢?怎么孩子補習班的錢還要你一個人出?”
周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他的工資卡在他媽那兒。”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
“結婚第二年就給他媽了,”周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婆婆說幫我們攢著,以后給小杰上大學用。”
“那平時的生活費呢?”
“我的工資夠用。”
“夠用什么呀夠用!”我急了,“你一個月才掙幾個錢?房貸誰還?吃喝拉撒誰管?”
“房貸從他卡上扣,其他的……”她頓了頓,“我緊一緊也夠了。”
我當時氣得手都在抖。結婚二十年,丈夫的工資卡捏在婆婆手里,家里的開銷卻要她一個人扛。這不是娶媳婦,這是找了個自帶工資的保姆。
我想罵人,但看著周琴那張平靜的臉,又什么都罵不出來了。她自己都不覺得委屈,或者說,她已經委屈得太久,久到覺得這些都是正常的。
后來我才知道,趙平不是沒有想過把工資卡要回來。有一年他試探著跟他媽提了一嘴,張秀蘭當場就哭了,一邊哭一邊數落:“我把你養這么大容易嗎?你現在娶了媳婦就忘了娘是吧?我幫你存錢是為你好,你媳婦在背后教你的是不是?”
趙平被罵得抬不起頭,從此再也不敢提這件事。
周琴知道以后,也沒說什么。她早就學會不指望這個男人替她說一句話了。
三、她倒下的那個晚上,還在為全家做飯
周琴走后的第三天,我去她家幫忙整理遺物。
趙平要去上班,小杰去上學了,家里只有我一個人。我推開主臥的門,看見那張周琴睡了二十年的床,床頭柜上還放著她喝了一半的水杯,旁邊是一板降壓藥,吃了三顆,還剩五顆。
我拉開衣柜,想幫她整理一下衣服。
柜門打開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柜子里掛著的衣服,我幾乎每一件都認識。那件藏藍色的羽絨服,是前年我們一起去買的,打三折,她猶豫了很久才下手。那條黑色的褲子,是我陪她在夜市買的,二十五塊錢,她穿了至少三年。那件紅色毛衣是余敏送她的生日禮物,她只在過年的時候穿過兩回,說太鮮艷了不好意思穿。
整個衣柜里,沒有一件衣服超過兩百塊。
我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疊好,放進袋子里,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疊到最下面一層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一個鐵盒子。
是個月餅盒子,鐵的,上面印著“花好月圓”四個字,邊角都磨白了。
我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堆零零碎碎的東西。
最上面是一本存折,戶名是周琴。我翻開看了一眼,余額六千三百二十塊。這是她全部的存款。
存折下面壓著幾張照片,是小杰從小到大的證件照,每一張都用透明塑料袋仔細地套著。照片旁邊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我打開一看,是周琴的字跡。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
“小杰初一學費:3800元。”
“小杰補習班:1200元/月。”
“小杰校服:280元。”
“水電預算:每月300元以內。”
“媽(婆婆)生日禮物:不要太貴但要拿得出手。”
“爭取年底存下5000元。”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看到最后一行的時候,視線已經完全模糊了。
最后一行寫的是:“等小杰上大學了,就去報個瑜伽班。聽說對頸椎好。”
她連這輩子都沒機會實現的愿望,都寫得這么小心翼翼。
我坐在周琴的床上,抱著那個月餅盒子,哭了很久。窗外的陽光透過臟兮兮的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模糊的光斑。樓下的麻將館里傳來嘩啦啦的洗牌聲,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人在扯著嗓子喊“碰”。
這個世界熱鬧得很,沒人在意一個四十七歲的女人走了。
余敏到的時候,我已經把盒子重新裝好了。
“你看看這個,”我把盒子遞給她,“周琴全部的家當。”
余敏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沒哭,但眼睛紅得厲害。
“我今天上午碰到了趙平,”她說,“在銀行門口。”
“他去銀行干什么?”
“取錢。”余敏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他媽的張秀蘭把他工資卡上的錢全取出來了,說要給小兒子買房子。”
我愣住了:“小兒子?趙平的弟弟?”
“對。趙平那個不成器的弟弟,今年三十五了還在家里啃老,前陣子談了個對象,女方要求買房才能結婚。老太太急得什么似的,到處湊錢,結果把主意打到趙平的工資卡上了。”
“那周琴知不知道?”
“知道。她一個月前就知道了。”
余敏拿出手機,翻了翻微信記錄給我看。那是周琴發給她的一段語音,我點開聽,周琴的聲音很疲憊,但還算平靜。
“敏姐,我跟你說個事。趙平他媽把他工資卡上二十年的存款都取走了,說給老二買房子。趙平跟我商量,說老二確實不容易,咱們能幫就幫一把。我說那咱們自己的日子還過不過了?小杰明年就高考了,大學學費怎么辦?他就跟我急了,說我自私,說我不把他家人當家人。”
語音到這里斷了,過了幾秒又接上,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二十年了,我嫁進趙家二十年了。洗衣做飯伺候老的小的,沒花過他們趙家一分錢。現在他媽把他二十年的工資全給了他弟弟,他回過頭來罵我自私。敏姐,你說我圖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圖什么。”
最后幾個字已經帶上了哭腔。
我聽完這段語音,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她那時候血壓就很高了,”余敏說,“我讓她去醫院,她說等忙完小杰期中考試的事就去。結果……”
結果她忙完了期中考試,又開始忙端午節的粽子。婆婆說想吃她包的肉粽,她買了二十斤糯米,坐在廚房里一個一個地包,包了兩天,煮了一大鍋,給公婆送去一半,又給我們幾個姐妹每人分了幾個。
送完粽子那天晚上,她就倒下了。
我忽然想起一個細節,問余敏:“周琴走的那天晚上,趙平在哪兒?”
余敏冷笑了一聲:“在沙發上刷手機。他說他聽見周琴說頭暈,問了一句要不要去醫院,周琴說不用,他就繼續刷視頻了。凌晨兩點多他起來上廁所,發現人已經涼了。”
我沒有說話。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來的情緒太多太雜,堵在嗓子眼里,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我想起周琴生前的最后一個下午。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做的紅燒排骨,配文是“小杰最愛吃的,今天多做點”。照片里,排骨燒得油亮亮的,旁邊還擺了一盤清炒菜心。
她在那條朋友圈底下回了一條評論:“當媽的人,哪有資格生病。”
當時我以為她在開玩笑。
現在我才知道,每一個玩笑背后,都藏著一句說不出口的求救。
四、她說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這次沒人再打擾她了
周琴的頭七那天,趙家辦了一場簡單的法事。
道士念了一個小時的經,燒了幾捆紙錢,就算完事了。張秀蘭全程黑著臉,嫌法事時間太長耽誤她打麻將。趙平的弟弟趙軍也來了,帶著他那個剛訂婚的女朋友,兩個人站在角落里嘀嘀咕咕,時不時往我們這邊瞟一眼。
我站在周琴的遺像前,看著照片里她笑盈盈的樣子。那是她三十五歲那年拍的證件照,圓臉,短發,眉眼彎彎的,看著就讓人覺得親切。
這張照片是她身份證上的,趙平從哪翻出來的不知道,放大了擺在這兒,像素都糊了。
“連張像樣的照片都沒有。”余敏在我耳邊低聲說。
我們幾個姐妹湊了錢,在影樓找了一張周琴五年前跟我們合影的照片,把她的頭像單獨截出來,重新放大沖洗了一張,掛在告別廳里。
新照片里的周琴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連衣裙,頭發燙了小卷,嘴上涂了口紅,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那是我們幾個強行拉她去拍的,她一開始死活不肯,嫌浪費錢,后來被我們按在化妝臺前折騰了半天。
拍完照那天她特別高興,說這輩子都沒這么好看過。
那張照片花了八十塊錢,她念叨了一個月,說太貴了。
法事結束后,趙平把周琴的遺物整理出來,問我們有沒有什么想要的,留個念想。
余敏要了那條紅繩手鏈。
我要了那個月餅盒子。
張秀蘭在旁邊看著,陰陽怪氣地說了句:“人都死了還拿東西,也不知道避諱。”
余敏猛地轉過頭,眼神刀子一樣剜過去。張秀蘭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嘴里嘟囔著走開了。
我從盒子里拿出那本存折,遞給了小杰。
“這是你媽留給你的,”我說,“六千三百二十塊。她攢了很久。”
小杰接過存折,低著頭翻了兩頁,肩膀開始發抖。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從頭七開始到現在一直忍著沒哭,此刻終于繃不住了。他蹲在地上,把臉埋在存折里,嚎啕大哭。
趙平站在旁邊,嘴唇哆嗦著,眼眶也紅了。他走過來想拍拍兒子的肩膀,被小杰一把甩開了。
“你別碰我!”小杰猛地站起來,滿臉是淚地沖他爸吼,“都是你!都是你害死我媽的!”
趙平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天天就知道打游戲刷手機!奶奶把我們家錢全拿走了你屁都不敢放一個!我媽一個人上班做家務伺候你們全家,累得血壓那么高你管過她嗎!”小杰越說越激動,嗓子都破了,“那天晚上她說頭暈,你要是早點送她去醫院,她就不會死了!你為什么不送她去醫院!為什么!”
趙平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慢慢地蹲了下去。
張秀蘭從廚房里沖出來,指著小杰罵:“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爸養你這么大容易嗎?你媽自己身體不好怪得了誰?你沖你爸吼什么吼!”
“你閉嘴!”小杰沖著奶奶吼了回去,“都是因為你!你把我爸的工資全拿走了,我媽連買藥的錢都要省!你一個月打麻將輸好幾千,我媽給自己買件衣服都舍不得!你還我媽媽!你還我!”
張秀蘭被孫子吼得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張了張嘴,什么話都沒說出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然后張秀蘭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開始哭嚎:“我造了什么孽啊!我一心一意為這個家,到頭來成了罪人!我不活了我!”
沒有人去扶她。
趙平蹲在地上,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趙軍拉著女朋友悄悄退到了門口,臉上寫滿了尷尬。
我和余敏對視了一眼,默默地走出了那個讓人窒息的家。
樓下,陽光正好。街邊的饅頭鋪飄來熱騰騰的香氣,幾個老太太坐在樹蔭底下擇菜聊天,一個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經過,車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著。
這個世界還在照常運轉,太陽照常升起,菜市場照常熱鬧,每個人的日子照常過下去。
只是周琴不在了。
我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她最后那條朋友圈。
“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
底下的評論已經變成了一片蠟燭和哭泣的表情。那些當初開玩笑的人終于意識到,她說的是真的,她真的累了。
我點開她的頭像,給她發了最后一條消息:“琴姐,在那邊不用再省錢了,想買什么就買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等我也到了那天,咱們再約著去逛街。”
消息發出去,屏幕顯示“已發送”,但永遠不會有“已讀”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了看天。五月的天空藍得透亮,一朵云都沒有。
余敏站在我旁邊,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小禾,你說周琴這輩子,有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我認真地想了想,搖了搖頭。
她二十一歲嫁人,二十二歲當媽,此后的二十五年里,她的身份永遠是妻子、母親、兒媳。她的人生清單上寫滿了別人的需求——兒子的學費、婆婆的禮物、丈夫的襯衣、全家的年夜飯。唯一寫給自己的一項“瑜伽班”,被安排在兒子上大學之后,可她連兒子中考都沒等到。
她像一個被不停抽打的陀螺,轉了二十五年,轉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終于在某個深夜悄無聲息地停了下來。
停下來的那一刻,她說的不是“好疼”,不是“好累”,而是“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
對于她來說,死亡不是結束,是休息。
這個認知讓我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公陳磊已經做好了飯。西紅柿炒蛋、酸辣土豆絲、一碗紫菜湯。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看著就覺得暖。
我坐下來吃飯,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陳磊嚇了一跳,趕緊問我怎么了。我把周琴的事跟他說了,他聽完沉默了很久,放下筷子過來抱了抱我。
“老婆,”他說,“以后家里的錢都歸你管,你想買什么就買什么,不用省。”
我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我不是周琴。我嫁的男人雖然掙得不多,但工資卡在我手里。我婆婆雖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但陳磊知道護著我。我的人生清單上,除了老公和兒子,還有我自己。
可周琴沒有。
她這輩子唯一任性的一次,就是在那條朋友圈里說了一句真話。
晚上十一點,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陳磊的鼾聲在旁邊均勻地響著,我摸出手機,又翻到了周琴的朋友圈。
最后一條動態下面,多了很多新的評論。有我們共同的朋友,也有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他們點了蠟燭,說了“一路走好”,有人還寫了很長一段話,說自己的媽媽也是這樣,一輩子伺候別人,最后累倒了。
我把那些評論一條一條地看完,然后在評論區里寫了一段話——
“姐妹們,今天早點睡。明天開始,該體檢的體檢,該吃藥的吃藥,該拒絕的時候就拒絕。別等到倒下的那天,才覺得自己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
發完之后,我關了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像周琴陽臺上那盆綠蘿的顏色。葉子黃了一半,另一半還在努力地綠著。
我在心里對周琴說:琴姐,你安心睡吧。這一次,沒有人會喊你起來做早飯了。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會時不時地想起周琴。
想起她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想起她包的那些餡大皮薄的肉粽,想起她在商場里試穿羽絨服時戀戀不舍的眼神,想起她最后那條朋友圈和那盆半黃半綠的綠蘿。
她活著的時候像一盞燈,把所有人都照亮了,最后把自己燃成了灰。
而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能不能從她身上學到點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那天開始,我再也沒有熬夜超過十二點。我每半年去體檢一次,降壓藥按時吃,不舒服的時候就去醫院,再也不硬扛。
我也不再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了。兒子的作業讓陳磊輔導,家里的衛生請了鐘點工,婆婆提的無理要求我學會了笑著說“不”。
余敏說我變了。
我說是啊,我變自私了。
這話是笑著說出來的,但心里是認真的。人到中年才明白,有時候“自私”不是貶義詞,它是一種自我保護,一種活下去的底氣。
周琴用她的死教會了我這件事。
代價太大了。
如果你也認識一個像周琴這樣的人——
那個永遠在付出卻從不抱怨的妻子,那個把所有人都照顧好了唯獨忘了自己的母親,那個笑著說“等忙完這一陣就去醫院”的女兒,那個在深夜發了一條朋友圈說“終于可以睡個好覺”的女人。
請替我抱抱她。
告訴她,你很重要。
告訴她,這個家沒有你不會塌,但你倒下了,天就真的塌了。
告訴她,睡個好覺不需要等到“終于”的那一天。
現在就可以。
(全文完)
【作者的話】
這是一個根據真實故事改編的作品。在寫作過程中,我幾度停下來平復情緒。周琴不是某一個人,她是千千萬萬個在家庭和生活的重壓下默默扛起一切的中年女性的縮影。
如果你在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請一定一定,對自己好一點。
你值得睡一個好覺。不用等到“終于”那天,今晚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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