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的中國互聯網行業,被一篇7.5萬字的內部長文攪動了水面。6月4日,釘釘悟空事業部AI產品經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在阿里巴巴內網發布離職長文《置身釘內》,以八章篇幅、百余頁的篇幅,完整復盤了釘釘旗艦AI項目“ONE”從立項沖刺300萬日活到最終收縮的全過程。這篇文章以其驚人的坦率,揭示了一個AI明星項目背后的暗面——不切實際的產品定位、CEO意志對一線判斷的壓制、項目成員身心俱疲的職場境遇,以及釘釘團隊層層傳導的高壓管理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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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置身釘內》是一枚投入阿里內湖的石子,那么六天后合伙人委員會的回應,則是一道在湖面掀起的巨浪。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發布題為《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的帖文,以罕見的嚴厲措辭批評了釘釘的管理方式,直指這“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這場由一紙離職書引發的風波,最終以阿里最高治理層級的文化表態收束——但它所揭示的問題,遠未結束。
一、憤怒與傷口:7.5萬字長文里的釘釘側影
《置身釘內》能夠引發如此廣泛的共鳴,首先在于它并非一篇情緒化的控訴,而是一部沉甸甸的“項目尸檢報告”。文章按照“發心—定位—設計—用戶—敏捷—秩序—軍爭—長期”八章鋪陳,以“雨燕”——這種可連續300多天不落地飛行的鳥類——作為隱喻,描摹了一支被極致效率主義驅使、直到項目結束才能“落地”的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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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文中披露的諸多細節令人觸目驚心。在產品層面,ONE項目被寄予了太多互相沖突的期望——既要服務大基數用戶,又要承載高頻工作行為,還要實現商業變現。作者將其稱為“不可能三角”,并指出項目的發心并非單純為用戶減負,而是混合了“產品革新”“組織意志(無招回歸后的旗幟)”和“商業變現”等多重目標。這種貪心導致產品定位在“高管的高端秘書”與“普通員工的減負工具”之間反復搖擺。CEO無招將早年做釘釘的成功經驗——即“站在發信人一側,替組織爭取確定性”的權力美學——原封不動帶入AI項目,ONE的卡片直接讓用戶顯示“已讀”,引發普通員工的強烈抵觸,被作者形容為“已讀恐怖主義”。
然而真正刺痛整個互聯網行業的,是長文中透露的個人代價。作者在ONE項目期間,因長時間加班和封閉環境,曾兩次暈倒,第二次由同事呼叫120送醫急救,診斷為呼吸性堿中毒和低血壓。這些字句不啻為一記重錘,它不僅叩問著釘釘的管理者,也叩問著整個以“奮斗”為名的大廠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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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次“不留情面”的文化自肅:合伙人委員會為何罕見發聲
阿里合伙人委員會歷來以低調著稱,其成員涵蓋馬云、蔡崇信等永久合伙人與多位核心高管,是阿里權力金字塔的塔尖,手握董事會過半席位投票權。這樣一個最高治理層級,親自下場回應一篇離職員工的帖子,本身就釋放了一個明確的信號:這件事的嚴重性,已經超出了個別事業群的管理范疇,觸及了阿里巴巴賴以生存的文化根基。
帖文的措辭毫不含糊:“大家一致認為,無論什么情況下,無論任務多么緊迫,都不應該出現帖子中所提到的釘釘團隊這種管理方式。這種方式從來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導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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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這份回應的火力不僅指向具體的管理行為,更瞄準了一種組織理念。帖文中反復強調“相互尊重,視人為人,有情有義”是阿里的文化底色,“無論時代如何改變,技術如何發展”,這些底色都不能改變。這實際上是在劃定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阿里鼓勵創新,但創新的底色必須以對人的尊重為前提——不能以“結果”之名犧牲對員工作為人的基本關切,更不能把高壓執行當作創新方法。該帖文透露出阿里最高管理層在AI時代對組織底座的重新審視——“AI時代,當機器可以代替很多人可以做的事,人成為了我們最寶貴的財富”。
三、嚴苛管控的悖論:當“釘釘”釘住了自己人
合伙人委員會的批評并非空穴來風。就在無招于2025年4月回歸釘釘后不久,釘釘內部的管理改革就以極為具象的方式進入了公眾視野。據多家媒體報道,釘釘開始大力整頓考勤與工作紀律:明確要求員工早上9點到崗并召開早會,晚上提交工作總結,午間13:15之后必須進入工作狀態,上班期間禁止使用手機瀏覽微信、微博、小紅書等社交平臺。這些措施之所以引發廣泛討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的反諷意味——一個旨在幫助企業遠程協作、提升效率的產品,回過頭來卻用它自己的方式“釘住”了自己的員工。
這種管理的初衷未必難以理解。2020年“云釘一體”戰略實施后,釘釘經歷了數年的戰略搖擺,獨立運營后又面臨AI時代的重新洗牌。回歸的無招顯然希望復制釘釘早年創業的拼搏文化,試圖用紀律和效率點燃團隊的斗志。然而正如合伙人委員會所言,這種思路從一開始就偏離了問題的核心:“阿里的創新依靠的一定是每位同學的熱愛和創造力,我們堅定的相信,只有充分尊重每位同學的個體價值,才能真正創造客戶價值。”
這種“嚴苛管控”式的管理,在本質上忽視了創造力生成的前提——自由、安全感和心理空間。當員工需要時刻擔憂考勤達標、午休時間精確到秒、連刷社交媒體都被禁止時,他們的心智資源早已被焦慮和防御所占據。此時要求他們迸發“熱愛和創造力”,不僅不可能,甚至是一種認知上的矛盾。
四、“阿里味兒”的底線:價值觀的防御與傳承
阿里歷來有一種對文化的自我審視機制,這種機制通過“阿里味兒”內網、價值觀考核和合伙人制度等制度化的“文化抗體”發揮作用。2001年,馬云與關明生等人共同提煉出阿里第一版價值觀“獨孤九劍”,后來精煉為“六脈神劍”,涵蓋“客戶第一、團隊合作、擁抱變化、誠信、激情、敬業”六大內核,并迭代為“新六脈神劍”。馬云曾說:“沒有這9條,我們活不下來”,價值觀對于阿里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此次合伙人委員會的回應,正是這種文化基因在重大危機面前的主動防御。它不是臨時起意的危機公關,而是阿里最高決策層在AI轉型的關鍵時刻,以文化之名進行的一次“內部對話”。在外界看來,此次合伙人委員會的重磅發聲,不僅是對單個業務板塊管理風格的糾偏,更是阿里在經歷組織變革后,試圖在技術激變期重新找回“視人為人”文化底色的一次關鍵自省。
五、時代轉向:從“996”神話到“人”的回歸
《置身釘內》與合伙人發聲之所以引發超越阿里本身的廣泛共鳴,是因為它折射出的并非孤例,而是整個互聯網行業正在經歷的深層困惑。近年來,多家互聯網大廠紛紛出手整治“大公司病”,相關討論頻繁出現在公眾視野中。與此同時,90后員工中76%反對“無條件加班”等傳統狼性文化的數據,揭示出一場代際價值觀的劇烈轉變。
從“996”到“強制下班”,從“狼性文化”到“反內卷”,互聯網行業的組織管理似乎正在經歷一場大轉向。然而《置身釘內》的故事給出了一個殘酷的提醒:口號與制度的轉向只是表層,真正的深層變化,需要觸及組織內部的權力邏輯——當管理者以“結果正義”為名推行高壓管理,當產品決策被CEO的個人意志所綁架,當一線員工的聲音被系統性地忽略時,再多的“強制下班”也無法挽救組織文化的斷裂。
釘釘遭遇的困境,恰如其分地映射了這一悖論:一個以“讓工作更高效”為使命的企業,卻讓自己的員工在最忙碌的AI戰役中筋疲力盡;一個倡導“底層創新”的團隊,卻用層層加碼的指標淹沒了真正有價值的創意。正如合伙人委員會所指出的,AI時代創新依靠的從來不是高壓和機械執行,而是員工的熱愛和創造力。
六、AI浪潮下的組織守望
六天之內,阿里完成了一場圍繞“文化是什么”的接力對話:員工以血淚寫就了《置身釘內》,管理層以最高姿態回應了《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誰對誰錯”的故事——無招回歸釘釘時渴望重塑創業雄心的迫切,項目團隊在AI浪潮中奮不顧身的全情投入,乃至合伙人委員會在不留情面批評之后依然留給管理者的責任重托,這些力量的交織共同構成了阿里在轉型期的艱難探索。
合伙人委員會帖文中的一段話,或許是最值得反復回味的:“阿里人聚在一起,是因為彼此信任,一起做成一些有意義有價值的事。”這句話看似樸素,卻道出了組織的根本——在算法和AI可以替代越來越多人工操作的時代,“人”之所以仍然被需要,不是因為他們能承受更多,而是因為他們能創造、能共情、能信任。
從這個意義上說,釘釘風波并非阿里文化的一次崩壞,而是一次嚴苛的自我審視。當一個龐大組織的治理者愿意在員工的長篇申訴前坦誠地承認“這不對”,愿意以“合伙人委員會”的最高姿態劃下紅線,愿意在追求效率的洪流中重新把“人”放回組織管理的中心——那么這或許并非失敗的表征,而是組織韌性的體現。
AI時代的大潮已經到來。在這場重塑工作方式和商業邏輯的浪潮中,阿里能否真正從這場風波中吸取教訓,回歸“相互尊重、視人為人、有情有義”的文化底色,將是這家公司能否穿越周期的關鍵所在。而對整個互聯網行業而言,釘釘的故事也提供了一個彌足珍貴的參照:在追求技術創新和商業增長的同時,永遠不要忘記——創新,首先來自一個能讓人才感受到被尊重、被信任、被珍視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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