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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兒時路 落筆皆山河
來源:《香港文藝》 | 楊海蒂、 武向春
武向春:海蒂老師,您好!你的單篇散文《重行故地兒時路》在2025年榮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散文獎,授獎詞稱其為“返鄉的文學朝圣”:作為在外贛籍文藝家,以故鄉題材斬獲大獎,于您而言最特別的意義是什么?
楊海蒂:向春老師好!謝謝您的關注和鼓勵。以故鄉題材榮獲百花文學獎,于我而言,其意義是特別且多維的,它超越了單純的文學技巧鼓勵,觸及了文化、情感、社會乃至歷史的多個層面。
故鄉是個人精神成長的搖籃,承載著他最初始和最私密的情感記憶,我能榮獲此獎,首先意味著我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原鄉,也意味著拙文觸動了評委和讀者內心最柔軟的部分。與其他文學獎不同,百花文學獎除了要得到專業評委的認可,還須有廣大讀者的支持(網絡投票)。非常感謝評委老師和讀者朋友!
回歸故鄉題材,是我文學創作的“尋根”之旅。《重行故地兒時路》不只是還鄉之作,它也是時代的縮影、地域的“精神方志”,一個鄉村的命運,往往能映照出一個國家的歷程,折射出整個時代的宏大敘事。在寫作中,我力求做到:以“小切口”展現“大歷史”,以微觀歷史折射宏觀時代,努力為我的父老鄉親“樹碑立傳”,通過文學的力量,讓他們已掩埋的人生故事被看見和記住,讓讀者朋友能感受到我故園土地的溫度和氣息。
《重行故地兒時路》在《香港文藝》發表,被《散文海外版》轉載,榮獲百花文學獎,被收入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的獲獎作品選集,意味著它多少具有了檔案般的文化價值。
這個獎不只是頒給我個人和這篇作品的,也是頒給生我養我的故鄉、頒給我的父老鄉親和那片承載著歷史文化記憶的土地的。無論走得多遠,我的根始終深植于故鄉的泥土之中。我的文字已與故土建立了牢不可破的生命聯結,在一定程度上,我也算是聊以告慰了祖地和自己的心靈。
武向春:觸發您重走兒時故鄉路的直接契機是什么?行走中哪些場景、細節讓你非寫不可?
楊海蒂:2023年秋,承蒙江西省文化促進會邀約,為“武功山生態文化講壇”講座,回到闊別幾十年的大安里,觸發我塵封心底的記憶,又適逢新創刊的《香港文藝》雜志約稿,因緣具足。重行故地兒時路,可以說任何場景都打動著我,幾乎所有細節都讓我難忘,非要強調重點的話,那就是鴨主堎的荒蕪、琉璃塘的大雨,在楊佳田見到小學老師、在市上失聯故人,都讓我至今意難平。
武向春:《重行故地兒時路》文中融合個人記憶、家族往事、鄉土變遷、生態肌理,在寫作中您是如何平衡私人情感與公共表達?
楊海蒂:甫一動筆,情感便如決堤之水洶涌澎湃,但我不時告誡自己:公共表達是要有尺度和邊界的,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需要理性的觀照,筆墨應該節制。好的散文,需要情感的投入,也需要智性的抽離。
對熱切的情感,必須冷靜打量,對私密的過往,務必加以審視,保持距離感讓作品不至于淪為自我宣泄,要呈現出人道情懷和人格力量。盡量尋找具有公共性的場景,盡量表達個人獨特的生命體驗,通過具體的“小”,折射時代的“大”,讓私人記憶成為人類共情的注腳,讓回望歷史成為眺望未來的基石。
成功的故鄉書寫,是從“我”出發,最終抵達“我們”。當讀者從你的作品中看到了他自己故鄉的影子、感受到了濃郁的思鄉情,“私人情感”與“公共表達”便水乳交融了。
武向春:故鄉的山川 、人文、生態,是文中的敘事背景。您是如何理解故鄉的生態與人文共生?
楊海蒂:自然環境往往決定著人們的基本生存方式和精神氣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是也。比如,溫潤的江南水鄉,孕育了精耕細作的稻作文明和精巧細膩的性格;粗獷的黃土高原,催生了窯洞文化和堅韌頑強的民風;遼闊的大草原,塑造了游牧民族的豪邁與自由;而密集的村落,則培養了農耕民族的宗族觀念與協作精神。要理解故鄉的人文,首先要了解它的地理。
人文并非被動接受自然,而是主動介入,將純粹的自然環境改造為適合人居的“第二自然”,這個過程就是人文對生態的重新塑造;一片土地上,在漫長的歲月里,自然造化與人間煙火相互滋養,最終融為一體。比如,云南紅河的哈尼梯田,原本是陡峭的山坡,但被勤勞的人民改造成宏偉的梯田,它既是生態系統,也是人文杰作,體現了人與自然的合作。又比如,村口的大樟樹下成為村民的議事場合,河邊的青石板成為村婦洗衣聊天的社交場所,這些自然空間被賦予了生活記憶和情感,也成為了村莊人文的一部分。
當生態與人文深度交織,便會形成獨特的文化符號——松、竹、梅不再只是植物,而是被賦予了“高潔”的人格;家山和母親河,往往承載著游子的鄉愁。還有端午的龍舟,源于對水的敬畏,中秋的圓月,寄托對團圓的向往,這些節慶本身就是人與自然節律共鳴的產物。
傳統社會中,受限于技術和認知,人們更多是順應自然,形成一種樸素的甚至是帶著敬畏的共生,而現代的工業化和城市化,帶來了“征服自然”的思維,故鄉的生態可能被破壞,人文記憶也隨之淡化。當今提倡的“生態與人文共生”,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回歸,它要求人類在發展中必須意識到:破壞生態環境,其實也在切斷文化之根;在修復青山綠水的同時,也在恢復和重建我們的家園感和歸屬感。
武向春:授獎詞提到的“將一紙文字寫成了溫柔的史詩,寫進了故鄉的恩情、生命的尊嚴與對人生的體悟。”您如何用散文承載個體命運與時代變遷?
楊海蒂:《重行故地兒時路》,寫的是真實歷史、真實事件、真實人物、真實經歷、真情實感……散文之美,首先在于“真”。
歷史時刻不是突然降臨的,而是滲透在日常生活的肌理之中,時代變遷是一股巨大的潮流,每個人都在其中沉浮,個體命運是時代洪流中最生動的注腳,每個人都是一部歷史,而宏大的歷史敘事容易讓人感到疏離,散文要寫的,是這股潮流拍打在身體上的痛感,尤其是家族中長輩的經歷,往往是現當代史的縮影,書寫歷史事件對他們人生的顛覆與重塑,書寫時代更迭帶來的幾代人不同的命運,通過故土、村莊、家庭和個體命運的變遷,來折射整個時代的轉型和社會結構的變遷,關鍵在于處理好“小我”與“大我”、“私語”與“回聲”之間的關系。
個人體會,真誠感人直擊人心的寫作,就得采用平實質樸的語言風格。我寧可寫得拙樸,也絕不走語言華麗造作的路子,但要把控好行文節奏,要讓文字像一條河流,時而平緩時而湍急。總之,靈魂在上,技巧在下,修行重于修辭。
要用散文承載個體命運與時代變遷,就是把“我”的故事講給時代聽,也是把“時代”的故事放進“我”的生命里,它要求作者既要有向下扎根的文學態度,又要有向上生長的人文視野。
武向春:我關注到,您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海南工作及生活,從海南雨林到江西故鄉,不同地域的生態書寫,內核有何共通與差異?
楊海蒂:這是一個很有深度的生態文學問題。不同地域的生態書寫,其內核的共通性源于人類對自然生態的關注關切是共通的,無論故鄉異鄉,人們的敬畏和鄉愁是共情的,而差異性則源于各自地理、文化與歷史語境的獨特性,它揭示出每一片地域、每一個民族、每一種文化美美與共又各美其美。
武向春:當下生態文學熱潮中,您堅持的生態文學觀是什么?如何避免概念化、口號化?
楊海蒂:生態整體觀是生態文學觀的核心觀念,它挑戰人類中心主義,認為人類并非自然的主宰或中心,也不過是生態系統中的普通一員,整個生態系統的健康與完整才是衡量價值的最高標準。生態文學與自然文學不同,生態文學并非單純描寫風景,而是以平等的視角,講述人與自然的故事,重新喚起人對自然的敬畏感、責任感,引導讀者產生保護自然生態的行動意愿;生態文學懷著對地球的憂慮,重建人與土地的情感聯結,探尋人與自然萬物和諧共生的可能性,并通過文學創作反思生態危機,追問其背后的文化根源、思想方式,對現代工業文明和消費主義進行深刻批判。
生態文學是“文學”,而非“生態學論文”或“宣傳手冊”,一定要避免概念化口號化。要讓生態文學作品真正擁有生命力,寫作者可以遵循以下幾點創作經驗:
從“抽象理念”回到“具體經驗”。概念化源于主題先行,寫作者如果只想著寫“保護環境”,就容易陷入空泛。真實的細節,是抵御概念化的第一道防線,比如,寫“一只受傷的丹頂鶴”,應該寫它如何踉蹌起飛,如何在結冰的沼澤里尋覓最后的食物。
要調動視覺、聽覺、嗅覺、觸覺,比如,讓讀者“看到”松脂在陽光下融化,“聞到”暴雨前泥土的氣息。
要讓思想附著在故事上,比如,寫一個世代打漁的漁民,在魚群消失后如何重新定義自己的生存,通過人物命運讓生態議題自然浮現,來追溯一個地方生態變遷背后的人與事,這樣才能寫出歷史深度。
要善用意象來承載思考,比如,與其寫一句空洞的“過度開發危害大”,不如具體描寫“山被剃了頭,一場暴雨后,混著紅土的泥漿淹沒了村口那棵五百年的老樟樹”。
要讓作品充滿張力,比如,不要只寫“森林能涵養水源”這種概念化口號,更應寫出你對那片森林的依戀;比如,寫土地如何塑造了人的性格,人又如何改變了土地的樣貌;比如,描寫一個孩子第一次看見螢火蟲時的眼神,那種純粹的驚奇比任何口號都更能喚醒人們對自然的美好情感。
當你的文字能喚起讀者對一草一木一蟲一鳥的驚奇、憐惜與熱愛時,你的思想便已抵達,無需概念與口號。生態文學需要打動人,而非說服人。口號化往往源于情感空洞,優秀的生態文學來自獨特的生命體驗。
武向春:武功山的山水文脈、鄉風民俗,如何塑造你的審美與寫作底色?身居異鄉,“故鄉”在您創作中從地理空間升華為精神家園,這一轉變如何發生?
楊海蒂:在武功山下鄉村長大的十年,奠定了我的人生底色,底層生活的經歷,成為刻進我骨子里的文化印記,它們就是我的人生審美與文學寫作底色。它也證明一條真理:不是人控制文化,而是文化控制人。
故鄉,從地圖上的一個坐標嬗變為精神上的寄托,幾乎是每一位創作者和異鄉人都會經歷的內在轉變,飲食口味、語言差異、出行不便、節日思親,都難免讓我們在異鄉生發出孤獨感,在由異鄉口音和多元文化組成的都市叢林中,故鄉是我們的獨特性標簽。隔著空間的距離,故鄉難以隨時抵達和觸及,隨著時間的推移,故鄉會被我們無意識或下意識美化,有一句流傳很廣的話,“故鄉安置不了肉身,他鄉容納不下靈魂”,正是在這種時空阻隔與身心撕裂中,我們的精神家園得以建立。中國是一個農業民族,農民占人口的絕大多數,遺憾至今還沒出現關于農村的史詩級文學作品,只有寫好了農業、農民、農村,才能寫好華夏神州和中華民族;我才力不逮,且區區一篇散文,當然遠不能寫出故鄉的史詩,但它是我精神反哺故鄉的開端。
武向春:作為在外贛籍文藝家,您如何看待鄉愁寫作與時代書寫的關系?如何用文學力量助力家鄉文化傳播與生態保護?繼《重行故地兒時路》后,下一部創作計劃是否仍圍繞故鄉、生態或行走展開?
楊海蒂:鄉愁寫作與時代寫作,看似一端指向過去,一端指向未來,實則它們并非二元分化,而是當代文學光譜中互為鏡像、彼此滲透的兩種敘事動力。
“鄉愁寫作”不是簡單懷舊,它是對“時代”的溫柔抵抗與精神補給。在城市化、全球化的浪潮中,大量傳統的村落、方言、習俗正在逐漸消失,鄉愁寫作是一種抵抗遺忘的“搶救性記錄”,它試圖在時代巨輪下打撈那些即將沉沒的文化記憶;崔健搖滾歌曲唱道,“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在一個瞬息萬變的時代,人很容易產生無根無依的漂浮感,鄉愁寫作通過描繪一個穩固的、帶有溫度的“精神故鄉”,為個體生命提供了一種身份認同和情感慰藉。它像一枚定海神針,讓人們在時代的洪流中不至于迷失方向。
“時代寫作”關注的是當下正在發生的巨變,這種巨變恰恰是催生當代鄉愁的根源。傳統的鄉愁可能是“思念回不去的故土”,而時代寫作讓鄉愁變得更加復雜。比如,對進城務工者而言,鄉愁是春節的遷徙;對都市白領而言,鄉愁是對職場“內卷”的逃離;對留守者而言,鄉愁是對遠去親人的遙望;對知識精英而言,鄉愁是向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田園生活……
在“鄉愁”中看見“時代”,在“時代”中安放“鄉愁”,鄉愁寫作與時代寫作相結合,作品才能既有歷史的縱深感,又有現實的穿透力。
無論助力家鄉文化傳播還是紅弘揚生態保護意識,文學都有著不可替代的價值,它雖不能像行政命令那樣立竿見影,但能以最柔軟的方式直抵人心,作者手中的筆,就是一根連接過去與未來、人心與山水的紐帶,“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是我的理想和追求。
我將向故土俯下身軀,虔誠記錄下它的點點滴滴:那些正在逐漸消逝的鄉土記憶,那些寶貴獨特的民間手藝、獨特民俗、風土人情;只要是用細膩筆觸去深情抒寫“吾土吾民”,盡心盡力去書寫美麗故園、生態家鄉,文字自然會像種子一樣落在讀者心里,長成無數人心中的向往與守護。
我今年要動筆的作品,的確就是寫故鄉的。承蒙浙江教育出版社厚愛,邀約我寫一本自然人文題材的文學作品,寫作對象由我自己選擇,我不加思索就選擇了寫故鄉,內容將包含生態,“行走”是應有之義。
武向春:謝謝海蒂主席接受我們的采訪,山水有相逢,筆墨皆歸情。期待您常回來,愿故鄉的風物,永遠是您筆下最溫柔的遠方。
楊海蒂:謝謝。衷心祝福我的故鄉和鄉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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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者簡介:
楊海蒂,北京市朝陽區作協副主席、海南自貿港名譽作家,著有文學、影視作品多部,作品譯介國外、入選多種選本、用作各種試題和教材教輔,獲百花文學獎、豐子愷散文獎、北京文學獎、孫犁文學獎、金青藤國際詩歌獎(跨文體成就獎)等文學獎項;長篇散文《這方熱土》入選首屆中國“10本生態文學好書”。
武向春, 江西省社會科學院文學與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員,《江西文情報告》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南昌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南昌市散文學會副會長,獲第五屆滕王閣文學獎(文學創作獎)。獲江西省第十九次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第六屆滕王閣文學獎(文藝評論獎),專著入選教育部全國高校出版社主題出版物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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