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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2025年,中國工業機器人出口首次超過進口,成為凈出口國。這一變化說明,中國工業機器人已經不只是服務國內市場,也開始更深地進入全球制造體系。但出口增長并不天然等于出海能力提升。“走出去”只是第一步。設備賣到海外,并不意味著企業真正進入當地產業體系。能不能在海外市場形成穩定服務、工藝適配和長期信任,才決定中國機器人企業能否真正“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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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工業機器人出海,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中國制造業參與全球分工,主要依靠成本、規模和供應鏈效率。工業機器人也不例外。十多年前,當中國企業帶著自動化設備進入海外工廠時,控制器、減速器、伺服電機等關鍵部件仍較多依賴海外供應商,企業做得更多的是系統集成。那時的出海,很多時候并不是主動開拓海外市場,而是跟隨3C電子、汽車等下游客戶,把設備帶到海外工廠。
這種模式幫助中國企業邁出了第一步,但它本質上仍是“借船出海”。設備去了海外,企業的工藝能力、服務能力和本地協同能力未必真正扎根。只要客戶產線轉移,設備供應商就跟著轉移;但當地市場的工藝要求、用工結構、服務半徑和合規規則,是否已經被企業真正理解,往往還沒有答案。
今天,情況已經發生變化。海關總署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工業機器人出口同比增長48.7%,出口首次超過進口,中國由此成為工業機器人凈出口國。這個變化說明中國工業機器人產業鏈的基礎能力正在增強。以埃斯頓、匯川技術、綠的諧波等企業為代表,國內企業在工業機器人本體、伺服系統、控制器、減速器等關鍵環節的供給能力持續增強。順德和珠三角一帶的制造企業,對這種變化感受尤為直接:在相對集中的區域內,往往就能找到一條自動化產線所需要的零部件、加工能力和配套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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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郵政廣州郵區中心江高郵件處理中心,機器人分揀員在分揀快遞包裹。圖源:新華社
產業鏈縱深,正在成為中國工業機器人出海的重要底氣。但凈出口不是終點,也不能簡單等同于高端化完成。工業機器人不同于一般消費品,它不是一次性交付后就結束的商品,而是嵌入工廠生產流程、長期參與客戶制造體系的裝備。設備能不能穩定運行、能不能適應當地工藝、能不能持續維護和升級,都會影響客戶對中國品牌的判斷。
因此,有產業鏈優勢,并不意味著可以高枕無憂。出口規模擴大,只能說明企業有能力“走出去”;能否“走進去”,還要看企業能否從設備供應商轉向制造能力共建者。下一階段的競爭重點,不只是價格和交付速度,而是誰能為當地工廠提供更穩定、更適配、更可持續的場景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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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海不是空間轉移,而是能力延伸
中國工業機器人出海,首先要回答的問題是:國內積累的能力能不能支撐海外市場的長期運轉?
如果出海只是把國內成熟設備搬到海外,或者把部分組裝環節轉移出去,但核心工藝、研發迭代、售后服務和關鍵零部件保障仍高度依賴國內團隊,那么企業在短期內也許能拿到訂單,卻未必能形成真正的海外能力。一旦當地政策、關稅、客戶要求或競爭格局發生變化,海外項目就可能陷入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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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元在馬來西亞開設線下門店。圖源:智元微信公眾號截圖
這也是原來討論中所說的“能力懸空”風險。海外工廠需要持續服務,但本地團隊能力不足;國內基地承擔關鍵支持,但如果過度外遷,又可能削弱自身的技術積累。結果是兩頭都不穩:海外市場難以獨立運轉,國內能力也沒有持續增強。
因此,工業機器人出海不能被理解為產能轉移,而應當被理解為國內能力的海外延伸。國內研發、基礎工藝、供應鏈協同和工程經驗,是企業走出去的能力底座。沒有這個底座,海外布局容易變成單純的空間位移;有了這個底座,企業才有可能把產品出口轉化為持續服務、工藝適配和系統解決方案。
對于順德、佛山乃至整個粵港澳大灣區來說,這一點尤其重要。
大灣區制造業門類豐富,應用場景密集,企業之間的分工和協作效率較高。這樣的區域優勢,不應只轉化為低成本供給能力,也應轉化為面向海外市場的工程適配能力。換言之,中國工業機器人走出去,不能削弱國內制造能力,反而要通過海外項目倒逼國內研發、工藝和服務體系繼續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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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9日,全國首條年產能萬臺級人形機器人自動化產線在廣東正式啟用,標志著中國人形機器人產業率先邁入大規模量產新階段。圖源:央視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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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真正難的不是賣設備,而是穿透場景
工業機器人出海,第二個關鍵是場景穿透。
海外市場不是中國市場的簡單復制。不同國家、不同產業、不同工廠,對生產節拍、安全冗余、物料管理、工人技能和維護能力的要求都不同。同樣一套自動化裝配方案,在不同工廠的運行效果可能完全不同。真正決定項目能否落地的,往往不是設備參數本身,而是企業能否理解客戶現場的工藝邏輯,并在反復調試和長期運維中形成適配方案。
首先是工藝穿透。汽車、3C電子、家電、精密零部件等行業,對機器人設備的要求并不一樣。即使是同一行業,不同國家的工人技能結構、廠房布局、物料供應方式和質量管理標準,也會影響設備運行效果。企業如果只按國內經驗提供標準方案,很容易在海外現場遇到“能裝上、但不好用”的問題。真正的出海能力,不是把設備交付給客戶就結束,而是在客戶現場反復調試,幫助產線穩定運行,并把這些經驗反饋到下一輪產品和方案設計中。
其次是合規穿透。進入海外市場,歐盟的CE合規要求、美國市場常見的UL認證或相關安全標準,以及東南亞不同市場的本地安全、能效或準入規則,都是基本門檻。但對智能化設備來說,更深層的問題是數據治理。工業機器人在運行中可能產生視覺數據、操作日志、運維數據,并與客戶生產系統連接。如果其中涉及可識別人員信息或客戶生產數據,合規就不能等到項目交付后再補文件,而應前置到產品設計、遠程運維、合同安排和數據管理機制中。
這意味著,未來智能制造設備的競爭,不只是機械性能和控制精度的競爭,也會是合規能力和治理能力的競爭。對很多中小企業來說,合規不是一個單獨的法律問題,而是產品設計、服務模式和商業信任的一部分。企業越早把這些要求納入產品和服務體系,越能降低進入海外市場的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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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6日,國家人工智能應用中試基地(具身智能)在浙江杭州掛牌啟用。
再次是生態穿透。機器人不是孤立設備,它需要與伺服系統、視覺系統、傳感器、夾具、軟件平臺、MES系統以及客戶原有產線協同。中國企業如果只是單點輸出設備,服務響應、接口兼容和責任邊界都會成為后續風險。更成熟的路徑,是以系統集成方案進入當地制造場景,并逐步建立本地服務、備件保障、技術培訓和協同伙伴網絡。
這也是“走出去”和“走進去”的根本區別。“走出去”是產品進入市場,“走進去”是能力進入當地產業體系。前者靠交付,后者靠長期服務;前者看訂單,后者看能否在當地持續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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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制度性嵌入決定企業能否長期扎根
如果說產業鏈縱深解決的是“有沒有底氣走出去”,場景穿透解決的是“能不能落地用起來”,那么制度性嵌入解決的就是“能不能長期扎根”。
制度性嵌入,不是簡單地遵守當地法律,也不是設一個銷售辦公室。它指的是企業能否逐步進入當地的標準體系、人才體系和供應鏈網絡,成為當地制造能力的一部分。國際機器人巨頭之所以能夠長期占據高端市場,并不只是因為技術領先,也因為它們在很多國家參與職業教育、應用培訓、安全規范和行業合作,在客戶、行業協會、職業院校和本地服務商之間形成了穩定連接。
對中國機器人企業而言,制度性嵌入不是一步到位的結果,而是要在標準、人才和供應鏈三個層面持續推進。
第一是標準嵌入。過去,很多企業更多是被動適應海外標準:客戶要求什么認證,就補什么認證;市場需要什么文件,就補什么文件。未來,中國企業需要更早理解目標市場的安全標準、行業規范和客戶驗收邏輯,并把這些要求前置到產品開發和方案設計中。對有能力的龍頭企業來說,還可以通過行業協會、標準組織和海外合作項目,逐步參與區域標準和行業規則的溝通。
第二是人才嵌入。本地化不只是翻譯語言,更重要的是理解當地工廠的工作方式、管理習慣和服務期待。如果所有關鍵問題都要等中國工程師飛過去解決,響應速度和客戶信任都會受到影響。企業需要在當地培養技術骨干、服務團隊和項目管理人員,逐步形成能夠獨立處理日常維護、基礎調試和客戶溝通的本地隊伍。這樣的本地化,才是真正能夠降低服務成本、提高客戶黏性的本地化。
第三是供應鏈嵌入。工業機器人出海不可能長期停留在整機出口。更成熟的路徑,是根據不同市場的條件,逐步形成本地備件倉、本地維修服務、本地組裝,甚至部分本地采購和協作。這樣做不僅是為了降低物流、關稅和政策風險,也能增強企業對當地經濟的貢獻度。只有當中國企業為當地創造就業、培養技術人員、帶動配套企業成長時,才更容易獲得穩定的商業信任和政策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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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從企業單打獨斗到產業服務體系支撐
對于中國機器人企業,尤其是中小制造企業來說,真正“走進去”并不容易。海外認證、數據合規、本地服務、技術培訓、標準參與和知識產權保護,都是高成本、長周期、慢回報的投入。如果完全依靠企業單打獨斗,很多企業很難持續承擔。
因此,工業機器人出海需要產業服務體系和公共政策工具的支撐。這不是替企業承擔市場風險,而是幫助企業降低制度性成本,讓更多有技術、有場景經驗的企業能夠更穩地進入海外市場。
粵港澳大灣區可以考慮建立面向高端裝備出海的合規、認證和知識產權公共服務平臺。這個平臺不應只是提供一般咨詢,而應面向中小企業提供更具體的服務:一是目標市場認證和準入規則清單;二是數據合規、知識產權和合同風險咨詢;三是海外售后、備件、培訓和本地合作機構的信息對接。對中小企業來說,這些服務可以顯著降低試錯成本。
同時,可以支持龍頭企業、專精特新企業與海外產業園區、職業院校、研究機構共建應用中心和培訓基地。應用中心不應只是展示設備,而應承擔樣機測試、工藝驗證、客戶培訓和售后響應功能。培訓基地的意義,也不只是培養操作工,而是幫助當地形成理解中國智能制造方案的技術隊伍。這樣一來,企業不只是把設備賣出去,也能夠在當地持續提供調試、培訓、運維和工藝優化服務。
更重要的是,要建立“國內研發—海外應用—合規反饋—迭代升級”的閉環。海外項目不是國內能力的替代品,而應當成為國內能力繼續成長的反饋來源。企業在海外市場遇到的工藝差異、合規要求、客戶反饋和服務問題,都應回到國內研發和供應鏈體系中,推動產品改進、工藝升級和服務標準化。只有這樣,出海才不會削弱國內能力,而會反過來強化中國工業機器人產業的整體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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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2日,位于廣東深圳的樂聚機器人中試產線正式啟用,這是深圳首條人形機器人中試產線。圖源:中新社
行業協會、標準組織和智庫平臺也可以發揮更大作用。一方面,幫助企業理解不同區域市場的政策和標準變化;另一方面,推動中國智能制造企業更多參與區域標準、行業規則和產業合作網絡。對于單個企業來說,進入這些網絡成本很高;但如果通過行業平臺共同推進,企業參與規則溝通的門檻就會降低。
這也是智庫可以發揮作用的地方。企業知道一線問題,政府掌握政策工具,行業協會連接企業群體,智庫則可以把分散經驗轉化為結構性判斷,幫助政策設計更接近產業真實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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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中國工業機器人由進口大于出口轉為出口超過進口,是一個重要拐點。但這個拐點也提醒我們:如果企業滿足于產品賣出去、訂單拿回來,就可能仍然停留在過去“以成本換市場、以規模換空間”的路徑上。
真正的“走進去”,意味著中國制造要重新定義自己的全球角色:從世界工廠的供應商,轉向智能制造的共建者;從成本優勢的輸出者,轉向場景解決方案的提供者;從市場進入的參與者,轉向本地產業生態的長期參與者。
中國工業機器人的全球化,最終比拼的不是誰的臂展更長,而是誰更能理解當地產業的運行邏輯,并真正融入其中。
本文作者
胡斯遠(英國利茲大學傳媒學院碩士生)
胡余良(廣東順德為艾斯機器人有限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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