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收緊人工智能頂尖人才出境審批，表面上是人員旅行管理，實質上是將“人”正式納入科技安全邊界。5月27日，彭博社援引多名知情人士稱，中國正要求包括阿里巴巴、DeepSeek等科技企業核心AI專家、初創公司創始人及資深工程師，在出國旅行前取得相關部門正式批準。若此一趨勢持續制度化，意味著中國在稀土、芯片、制造設備之外，開始把最難替代的“活技術載體”納入國家安全資產管理。

這不是單一行政收緊，而是科技競爭邏輯的轉折。過去，中美科技博弈主要圍繞硬件、資本、供應鏈與市場準入展開；現在，核心變量轉向人才流動、知識外溢與算法經驗。AI領域的關鍵能力并不只存在于論文、專利和代碼庫，更存在于少數頂尖研究者對模型訓練、數據清洗、推理優化、算力調度和工程部署的隱性知識中。對國家而言，這類人才已不只是企業員工，而是戰略能力節點。

一、人才被重新定義為國家級技術資產

此次傳出的審批收緊，核心信號是中國正在重新定義AI人才的戰略屬性。來源材料指出，相關部門已要求高級研究人員和科技高管在離境前履行嚴格報備與審批程序，范圍涉及知名科技巨頭核心AI專家、初創公司創始人及資深工程師。這一類人員的共同特征不是職級本身，而是掌握關鍵模型、關鍵工程鏈路和關鍵研發方向。

AI競爭與傳統制造不同。芯片可以列入出口管制清單，稀土可以通過海關和配額管理，設備可以通過許可證制度約束，但AI模型能力的大量秘密存在于人的經驗之中。例如，大模型訓練中如何降低幻覺率、如何提升多模態對齊、如何在受限算力條件下做出高效推理架構，往往不是單靠公開論文即可復現。頂尖工程師一旦轉移到海外平臺，其帶走的可能不是文件，而是對整套技術路線的理解。

因此，“人才流失就是技術流失”并非情緒化判斷，而是AI產業的結構現實。來源材料引述一名不愿具名的業內人士稱，在AI競賽進入白熱化后，人才是最難替代的底層邏輯，留住人等于留住算法的未來。這句話反映了北京對科技競爭的新認知：戰略資產不再只是礦產、設備、數據中心和專利，還包括掌握這些資產使用方法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這類管理并非針對所有科技從業者，而是聚焦“頂尖”“核心”“資深”三類人群。這顯示政策目標不是全面封閉人員流動，而是阻斷高敏感技術節點向外轉移。換言之，中國可能正在建立一套分級技術人才安全清單：普通研發人員仍維持常規流動，核心算法、芯片設計、機器人控制、超算調度等領域的關鍵人員則被納入更高審查。

二、Manus事件顯示資本收購與人才外流已被合并審視

來源材料提到，近期，監管機構叫停Meta一項重磅收購計劃。據稱，Meta原計劃斥資20億美元收購中國AI初創公司Manus，而該公司已于2025年將總部遷至新加坡。在針對該交易的調查期間，Manus兩名高管被限制離境。這一細節非常關鍵，因為它表明中國對AI資產外流的判斷，已不再只看企業注冊地或股權形式，而是看技術來源、團隊背景和控制權轉移。

Manus將總部遷至新加坡，從商業角度看可能是全球化布局；但在監管視角下，如果其核心團隊、模型技術或早期研發資源與中國高度相關，則仍可能被視為中國AI能力外溢的一部分。Meta以20億美元收購，表面是市場交易，實質可能被北京解讀為美國科技巨頭通過資本手段吸收中國AI團隊與算法能力。這與美國近年限制中國對美科技投資的邏輯相互呼應。

在AI時代，并購不只是買公司，更是買團隊。大型科技公司收購初創企業，真正看重的往往是創始團隊、研究路線、工程能力和產品化速度。若一個中國背景AI團隊被美國巨頭吸收，其技術經驗可能快速融入海外算力與市場體系，形成對中國本土競爭者的反向壓力。這也是為什么限制高管離境會出現在收購調查期間，因為人員流動本身可能決定交易能否實質完成。

此事件還揭示了一個更深層趨勢：科技安全審查正在從“物的出口”擴展到“公司的控制權”和“人的去向”。過去，一項技術是否外流，通常取決于是否有產品、源代碼、設備或數據被轉移；現在，只要關鍵人員進入外國企業，哪怕沒有明面文件移交，也可能構成能力轉移。這使得跨境并購、海外上市、總部遷移、學術訪問和高管旅行，都可能被納入同一套安全框架。

三、從稀土到芯片再到人才，中國正在建立全鏈條非對稱杠桿體系

此次人才管控不是孤立政策，而是中國科技反制工具箱的延伸。來源材料指出，早在去年，相關部門已通過兩輪出口管制，切斷14種關鍵稀土礦物的海外供應；隨后，針對AI超級計算機所需半導體芯片及其制造工具的出口禁令也相繼落地。中國開采全球至少60%的稀土金屬，并處理約90%的份額，這使稀土成為對美及其盟友談判中的重要籌碼。

這一系列動作構成清晰的戰略序列。第一層是原材料，尤其是稀土、鎵、鍺等高科技制造所需資源；第二層是設備和零部件，包括半導體制造工具、先進芯片與AI算力基礎；第三層是企業與資本控制權；第四層則是人才與知識流動。當硬件和資源管制逐步到位后，如果不管理人才，技術仍可能以人的形式流出。因此，人才管控可以被視為補上科技安全死循環的最后一塊拼圖。

中國提出在2026至2030年的“十五五”階段，以非對稱措施推進半導體、人工智能和先進制造自主可控。所謂非對稱，并不是與美國在所有領域正面對等，而是在自身具有優勢或可控節點上形成壓力。例如，美國掌握高端GPU、EDA、生態平臺和全球金融網絡，中國則掌握稀土加工能力、龐大工程師隊伍、制造配套體系與超大市場。限制AI人才外流，就是把人口紅利升級為人才杠桿。

從戰略效果看，這類管控至少有三個目的。其一，防止核心研發團隊被美國和盟友以高薪、收購、簽證便利吸納。其二，增加外國企業獲取中國AI能力的成本，使其不能簡單通過獵頭或并購完成技術轉移。其三，向華盛頓釋放信號：如果美國持續限制中國取得高端芯片和投資渠道，中國也有能力在資源、人才和市場層面進行反制。

四、短期將穩定核心能力，長期可能增加創新流動成本

對中國科技產業而言，出境審批收緊的短期收益明確。AI大模型、機器人、半導體、智能駕駛等領域的研發高度依賴核心團隊連續性。一名頂尖模型架構師或訓練平臺負責人離開，可能造成項目節奏延遲、技術路線泄露和競爭對手追趕加速。行政審批可在敏感窗口期降低這類風險，特別是在企業融資、海外收購、技術發表和產品發布前后。

但長期代價也必須被納入分析。AI創新高度依賴全球學術交流、開源社群、國際會議和跨境人才互動。如果審批制度過度不透明，可能削弱中國科技企業對頂尖人才的吸引力。高端研究者通常重視學術自由、國際曝光和職業選擇權。一旦感受到流動受限，部分年輕人才可能提前選擇海外教育和職業路徑，反而造成更早期的人才分流。

因此，政策成敗取決于精準度。若管理范圍清晰、審批標準透明、時間可預期，且只針對極少數關鍵崗位，則可在國家安全與產業活力之間取得平衡。反之，如果范圍擴大到一般工程師、學者或普通商務旅行，可能引發企業運營不確定性，并影響國際合作信任。對外界而言，最需要觀察的不是是否存在審批，而是審批是否制度化、清單化、法規化。

美國及其盟友的反應亦將影響后續演化。若華盛頓將中國人才管控視為科技脫鉤升級，可能進一步限制中國研究者參與敏感科研項目，或加強對中國背景AI公司的投資審查。歐洲、日本、新加坡等地也可能面臨選邊壓力，特別是當中國背景AI公司以第三地總部進行融資或并購時，相關交易將更容易被地緣政治化。Manus案例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它發生在新加坡這類中立型科技樞紐。

五、分析：中國科技安全模式正從“管物”轉向“管能力”

XWON智庫分析，此次AI專家出境審批收緊，標志著中國科技安全模式正在從傳統“管物”轉向復合型“管能力”。在這一模式下，國家不僅管理稀土、芯片、設備、數據和資本，也開始管理能夠把這些要素轉化為競爭優勢的人才。其底層邏輯是：未來十年的AI競爭，不只是誰擁有算力，而是誰能把算力轉化為模型能力、產業應用和軍民融合效率。

這一模式具有明顯防御與反制雙重屬性。防御層面，它阻止核心算法、工程經驗和團隊能力外流；反制層面，它響應美國對中國芯片、投資、云服務與先進制造的壓力。從稀土出口管制、半導體工具限制，到Meta收購Manus受阻，再到AI專家離境審批，中國正在把自身可控資源逐步組裝成一套科技主權防線。

下階段需觀察五個信號。第一，是否出現正式法規或部門規章，將AI、半導體、機器人核心人才納入明確出境審批目錄。第二，阿里巴巴、DeepSeek及其他頭部企業是否建立內部旅行報備和敏感崗位清單。第三，Manus及類似中國背景海外AI公司的并購、融資和高管流動是否繼續受限。第四，美國是否以簽證、投資審查或科研安全名義作出對等反制。第五，2026至2030年“十五五”科技自主框架中，人才安全是否被明確寫入與稀土、芯片、數據同等層級的戰略資產。

總體看，中國并非單純關閉人才流動，而是在全球科技脫鉤壓力下重塑人才邊界。未來，中美之間將不只存在芯片墻、數據墻和供應鏈墻，也將出現更隱蔽的“人才墻”。誰能在安全管控與創新開放之間維持平衡，誰就能在下一輪AI競爭中保有長期韌性。

宣沅（香港）科技交流中心　科技情資研究室 2026/06/06　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