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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AI率”困住的大學畢業生,正在養肥一個灰產。
今年,全國多所高校首次將論文AI率的檢測結果與答辯資格綁定,要求論文AI率控制在低于15%~40%,但不同檢測平臺結果差異超20個百分點,把原創內容誤判為AI生成也時有發生。為了過關,部分學生將學術論文改得口語化,甚至在電商和社交平臺還出現“降AI率”服務,一個商家該項服務的累計銷量就突破4000件。
這場由AI引發的鬧劇,正倒逼高校和行業重新思考:AI檢測究竟該作為輔助工具,還是判定學術不端的標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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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規范”被判高AI率?
“連續四五天,我天天對著檢測報告改句子,論文內容沒多少精進,精力全耗在應付系統上。”5月27日,剛完成答辯的本科畢業生劉風(化名)無奈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
劉風所在學校規定,論文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占比不得超過30%。她在維普平臺自測時,原創內容被判定為高AI率,核心研究部分也被標記為疑似AI生成。
經過一番摸索,她和同學總結出了“規律”:越是邏輯清楚、用詞規范,越容易被系統判定為AI生成;表達越隨意、越口語,反而越容易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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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
國內一所知名醫科大學的研究生陳璐(化名)也有類似觀察。她告訴記者,自己用大白話寫出來的畢業論文,AI率并不高,但身邊有同學論文的AI率高達70%。
“他們都很無奈,就是因為寫得太規范了。何呈(化名)是我們專業的‘學霸’,其碩士課題形成的結題文章發表在了SCI(科學引文索引)雜志上,影響因子也很高,但用該課題‘手搓’出的畢業大論文,AI率竟高達30%。”陳璐說。
西南某大學英語專業畢業生胡勻(化名)同樣深受困擾,其論文AI檢測率高達65%。
每經記者多番采訪獲悉,為降低論文的AI率,劉風、胡勻等畢業生不得不把原本嚴謹的學術表達改得口語化。有人還會刻意刪減邏輯連接詞、制造語病、寫錯別字等。
“要降AI率就要給大模型一個特定的指示詞,如口語化、碎片化等。但它改出來的句子很別扭,不過能過關。”胡勻向每經記者坦言。
劉風補充道,答辯前夕不少同學熬夜改文,擔心檢測不達標,恐失去答辯資格。
多名受訪學生也反映,各高校選用的檢測平臺并不統一,同一篇論文在不同平臺的AI檢測結果存在差異。
每經記者用同一篇測試文本檢測發現,知網給出的AI率為90.2%,PaperPass為95.77%,而PaperYY為69.2%,最高值與最低值相差超20個百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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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平臺對同一測試文本的AI率檢測結果
PaperPass平臺客服回復稱:“各檢測機構數據、算法存在差異,本機構服務結果僅供參考。”
2
單品已售超四千件
“降寫”服務在畢業季走熱
每經記者注意到,今年以來,西南地區某985院校、南京某大學等多所高校發布要求學生畢業論文須進行AIGC檢測的相關通知,部分還對AI生成內容占比作出明確規定。如,文科類畢業論文(設計)AI生成內容占比不超過20%,理工醫科類不超過15%。
目前市場上AIGC檢測多按字符計費。知網單價為2元/千字符,一篇10萬字符左右的論文,單次檢測就要花費近200元;維普AIGC檢測收費20元/篇。
應屆生王華(化名)表示,學校僅提供一次免費檢測名額,初次不合格后,后續復檢都需要自費。
為了AI率能合格,不少畢業生反復檢測、多次改寫。疊加下來,幾百元的開銷成了常態。劉風算了一筆賬,她先后在維普完成4次AIGC檢測、1次查重,總計花費近140元,這在同學中還屬于偏低水平。
在淘寶、小紅書等電商、社交平臺上也出現了售賣畢業論文“降AI率”的服務。每經記者以消費者身份暗訪發現,有商家宣稱可人工改寫內容。“不改變原意給你修改好,1.3萬字的費用是300元,保證降下來。”值得注意的是,截至6月10日11時,該服務在24小時內仍有千人加購,近七日累計超3000人瀏覽。
還有商家向每經記者表示,其開發了專門的“系統”。“下單后給你發卡密,自己登錄復制進去改寫或者上傳文檔。系統會自動生成新的內容。降重或降AI率每千字3元,要改多少字拍多少;雙降(同時降重和AI率)是每千字5元。”
該商家也向每經記者表示,“保證降,知網、維普、格子達都是一次過,90%的用戶降完后都是10%左右”。截至6月10日,該商家的這項服務已售出4166件。
記者隨后下單。付款后,商家發來了一個網址和卡密。該系統叫作“寫作狗”,自稱采用最新AI技術,對偏模板化的句式做表達重組,同時保留專有名詞、公式與數據,讓文本讀起來更接近人工書寫,以此來降低AI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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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狗”網頁截圖
除降AI率外,“寫作狗”還提供降重、AIGC檢測、答辯PPT生成等服務。
根據“寫作狗”展示的“優秀AI降重案例”,AI率高達85%的文本,經系統處理后降至2%。記者也向該系統上傳了一篇文章進行測試。經過系統處理后,AI率從95.77%降到了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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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狗”展示的“優秀AI降重案例”
不過,記者注意到,AI率雖然降下來了,但表達卻變得別扭、口語化,不再符合學術論文的基本語言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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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AI率后的文字表達變得別扭、口語化
每經記者在“寫作狗”網頁端的公司簡介看到,該產品屬于惠州市文寫寫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文寫寫科技公司)旗下。據天眼查,該公司成立于2023年,主要從事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
“寫作狗”降AI率的原理是什么?平臺是否對知網等不同檢測系統提供不同的改寫策略?該服務是否合規?每經記者通過公開電話、短信等方式試圖聯系文寫寫科技公司,但截至發稿,未獲回復。
3
借力大模型低成本牟利
盈利空間趕超傳統論文代寫
當部分高校將AI率變成畢業論文的硬性指標,促使“降AI率”的服務迅速走熱。
“傳統論文代寫需要人去查資料、寫文章,成本高、周期長,而‘降AI率’更接近技術套利。”劉天元在接受每經記者采訪時指出,市場上商家開發的“系統”,極大概率只是接入了開源或商用的大語言模型API(應用程序編程接口),再配置了一套用于規避檢測的提示詞。
“這門生意的利潤空間,恐怕會超過論文代寫。”劉天元分析道,若由系統自動處理,商家實際API調用成本可能不到幾毛錢,幾分鐘就能交貨。
更重要的是,過去購買代寫服務的,主要是少數不愿寫論文的學生。但現在,由于AI檢測存在誤判,大量自己認真寫論文的學生,也可能無奈成為這門生意的購買者。
鄧以勒告訴每經記者:“此類服務的本質,是以技術手段規避學術誠信審查、掩蓋學術不端,以技術服務之名,掩蓋代寫之實。”
鄧以勒認為,在這個灰產鏈條中,學生購買的是一種“特殊的代寫服務”,只是代寫的內容并非常規的學術內容生產,而是以“降低AI率”為目的,屬于典型的學術不端。對于服務提供者而言,相關服務明顯違背公序良俗。若規模化、職業化提供此類服務,還可能涉嫌非法經營。
在淘寶、小紅書等平臺,記者以“降AI率”為關鍵詞搜索發現,直白標注該字樣的商品不多,但存在不少通過文字變形、諧音替換、暗語暗示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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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臺上以“降AI率”為關鍵詞的搜索結果
鄧以勒指出,“部分服務通過隱晦關鍵詞發布,本質是為了規避平臺關鍵詞的過濾機制。平臺如果要做到實質性治理,能做的還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語義分析、行為識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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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地高校調整論文AI檢測規則
當“降AI率”成為一門生意,爭議也從學生個體困境延伸到高校論文治理本身。AI檢測可以作為輔助工具,但能否成為判斷論文原創性、學術不端甚至影響答辯資格的硬性依據?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向每經記者直言,目前沒有客觀、準確、可信的查AI率工具,不同工具得出的結果差異巨大。判斷整篇文章是否經過AI處理尚有可能,但要具體到某一部分、某一句話是否為AI生成,難度極高。
“AI檢測只能作為輔助,最終論文判定還是要依靠專業學者人工甄別。”CIC灼識董事總經理陳一心告訴每經記者。
西南財經大學新聞系主任李應紅則向每經記者指出,學術論文的嚴謹性本身就契合AI文本的統計學特征,學生為通過檢測刻意“降AI率”的行為,本質上是被迫對抗技術缺陷,反而降低了論文質量。
記者注意到,已有部分高校開始將AIGC檢測定位為輔助工具。比如,南京大學明確強調,AIGC檢測結果僅作為學術規范性輔助參考,不作為論文原創性判定依據。
行業層面也在積極探索治理新路徑。2026年5月,中國學位與研究生教育學會發布《規范研究生學位論文與實踐成果中人工智能工具使用指南》(以下簡稱《指南》)。《指南》沒有把治理重心簡單放在技術檢測上,而是更加注重壓實主體責任,強化使用聲明、過程留痕和答辯質詢。
在上海財經大學特聘教授胡延平看來,AI必然成為學習、學術和科學的重要底座,比起AI率這個爭議,眼前更重要的問題是改變學術價值評估體系,樹立新的價值導向。
“一方面,唯論文導向、拿發論文當生產力的現狀需要改變,需要引入項目、技術、轉化等導向的評估指標和維度;另一方面,論文的評價體系和價值標準也更應看其是否有創新建樹、創造引領,是否解決了一些新的科學問題、學術問題和現實問題。”胡延平指出。
“如果有畢業生用AI解決了某個重大問題,哪怕AI率高達90%,也應該給他獎勵,如果有人堆砌出了AI含量為零、但實際價值也為零的文章,即使給他幾十KB的發表預印論文的網站空間都是資源浪費。當然,用AI不等于畢業生自己不需要深入做研究,用AI投機取巧和偷懶都不可取,將AI輸出都署名為自身成果也不客觀,用AI進行學術造假更應該受到懲罰。”胡延平表示。
(溫沐夏對本文亦有貢獻)
策劃|肖勇 杜蔚
統籌|易啟江
記者|陳榮浩 宋欣悅
編輯|張益銘
視覺|鄒利
排版|張益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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