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純粹主義者一直擔心這項運動會被“美國化”。但至少在一個關鍵層面，這種變化其實已經發生了：俱樂部所有權。

如今，美國人擁有40多家歐洲足球俱樂部，其中包括現任英超冠軍阿森納、意甲冠軍國際米蘭，以及曼聯、利物浦這樣的老牌球隊。美國資本也在大舉進入低級別聯賽，在頂級聯賽之外已擁有24家俱樂部，包括伯明翰城——其所有者團隊中有前美國國家橄欖球聯盟球星湯姆·布雷迪以及2022年被密爾沃基雄鹿老板馬克·阿塔納西奧收購的諾維奇城。

美國體育俱樂部的所有權規范和規則，與歐洲傳統模式有很大不同。美國老板往往更像“皇帝”，可以為了追求更大利潤，把球隊從一座城市遷到另一座城市；歐洲老板則更傾向于扮演“看護者”的角色，傳統上多來自本地工商界。他們把球隊視為一種出于熱愛的事業，愿意持續投入資金。

但隨著足球在全球范圍內影響力上升，越來越多富有的美國人開始對歐洲球隊產生興趣。這股潮流真正成形，始于2005年美國商人馬爾科姆·格雷澤收購曼聯。格雷澤通過杠桿收購拿下俱樂部，當時就引發了曼聯球迷信托組織的抗議。隨著俱樂部此后被抽走超過10億英鎊，用于償還債務利息、本金、分紅和各類費用，反對聲也越來越強。

不過，這種反對并沒有真正嚇退美國老板。自2018年美國私募股權集團進入這一領域以來，這類趨勢反而進一步加快。如今，英超共有11個美國所有者集團，它們更習慣按照美國的方式經營體育產業。

這些集團合計擁有6支美國國家橄欖球聯盟球隊、4支美國職業籃球聯賽球隊、2支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球隊和4支美國國家冰球聯盟球隊。英格蘭冠軍阿森納的老板斯坦·克倫克，同時還擁有洛杉磯公羊、丹佛掘金和科羅拉多雪崩。

隨著頂級球隊估值不斷上漲，這些俱樂部資產讓一些本已十分富有的人變得更加富有。但傳統足球球迷越來越擔心，俱樂部所有權正轉向一種以利潤為導向的模式。

不過，美國老板想在足球領域賺取巨額利潤，面前還有一個潛在障礙：足球本身的結構。這背后其實是美國“封閉式”聯賽與歐洲金字塔體系之間的沖突。前者是固定席位的特許經營模式，后者則意味著球隊可能降級，而一旦降級，俱樂部估值就可能蒸發數百萬美元。

要理解美國和英格蘭聯賽為何形成兩種不同模式，就得回看兩地職業體育聯賽最初是如何設計的。直到19世紀末，英美兩國體育發展的軌跡都大體相似：美國的棒球隊和英格蘭的足球隊都在有組織的聯賽中比賽，賽程相對固定。

但1876年，美國職業棒球國家聯盟成立，賦予球隊地域排他權；到1891年，其章程已明確8個永久成員席位。新球隊不會被吸納進國家聯盟，而是另組美國聯盟。即便一支職業棒球隊一場不勝，也不會被逐出聯盟或降入小聯盟。球隊還可以自由遷往其他城市。

此后，美國其他體育項目也采納了棒球這種由固定球隊和強勢老板主導的壟斷式體系。到了21世紀，這一體系帶來了穩定利潤、全球估值最高的體育俱樂部，以及老板幾乎不受約束的權力。

相比之下，1888年成立的英格蘭足球聯賽在起步時成員構成更為流動。它會與競爭對手“足球聯盟”之間交換球隊，讓本聯賽最弱的球隊與對方最強的球隊互換，從而形成兩級體系。1894年，隨著另一家競爭聯賽被吸收，英格蘭金字塔體系進一步發展出第三級別。

從一開始，球隊就可以憑借場上表現升級；反過來，表現不佳的球隊也可能被降級。這種金字塔結構很快成為全球足球的通行模式，并被寫入國際足聯章程。升級和降級機制帶來了戲劇性、浪漫感、貫穿整個賽季的緊張感，以及球迷的熱情，這些都是足球成為全球最受歡迎運動的重要原因。

但對許多美國老板來說，這套機制卻令人不安。近來，擁有大量美國投資的英格蘭俱樂部伯恩利和西漢姆聯都降入了英格蘭金字塔體系的第二級別，這很可能重創它們的預算和估值。意大利的維羅納和比薩，以及西班牙的赫羅納和馬略卡，這些由美國資本持有的俱樂部，也同樣降入了次級聯賽。

受到沖擊的美國老板已經開始游說改革，希望保護自己利潤豐厚的體育投資。因此，2021年4月“封閉式”歐洲超級聯賽方案公布時，背后明顯能看到美國資本的影子，也就不足為奇了。按照這一方案，12至15支球隊將獲得永久參賽資格，另有少數球隊按年度輪換參加，組成一個新的、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洲際賽事。

這一分離聯賽原計劃由美國銀行業巨頭摩根大通提供40億美元融資。參與球隊中，AC米蘭、阿森納、利物浦和曼聯4家俱樂部都由美國資本控股。

如果歐洲超級聯賽成真，歐洲頂級足球將一步完成“美國化”：固定席位、沒有降級風險，聯賽則由那些永久成員球隊的老板或主席掌控。

但參與其中的6家英超俱樂部，很快遭到球迷、教練和前球員的強烈反對。他們把這個沒有降級機制的精英賽事稱為“終極背叛”。在聯賽方案公布后72小時內，這6家俱樂部全部正式退出。德國兩大俱樂部拜仁慕尼黑和多特蒙德從一開始就拒絕加入，法國的巴黎圣日耳曼也拒絕了邀請。

雖然在歐洲建立固定席位俱樂部體系的嘗試暫時受挫，但“美國化”仍在以更小的步伐推進。其中一些變化相對溫和，比如啦啦隊和中場娛樂表演；另一些則更為深刻。美國職業體育聯賽常常通過調整規則來提高得分，而國際足聯如今也在試驗新的越位規則，希望借此增加進球、減少重大冷門，并讓財力更雄厚的俱樂部受益。

洛杉磯湖人和洛杉磯道奇的共同所有者托德·伯利，同時也是法國甲級聯賽斯特拉斯堡和英國切爾西的老板之一。他正是這類變化的美國支持者之一。

他認為，英超應該向美國體育學習，通過引入全明星賽和季后賽來增加收入。這其中很大程度上也出于自身利益：切爾西在2024至2025賽季宣布稅前虧損創紀錄，達到3.49億美元，因此俱樂部確實需要盡可能尋找更多收入來源。

一些美國特許經營俱樂部老板已經放棄改造歐洲足球，轉而把目光投向別處。如今，美國資本正投入墨西哥一個可能實行固定席位模式的聯賽。墨西哥頂級聯賽的美國電視收視人數，超過英超和美國職業足球大聯盟的總和。由于財務不確定性，該聯賽在2020年暫停升降級，期限為6個賽季。如今，18家墨西哥頂級聯賽俱樂部中已有5家由美國人擁有，而恢復升降級的可能性看起來越來越小。

好萊塢演員羅布·麥克——此前名為麥克爾亨尼——與瑞安·雷諾茲共同擁有英國雷克瑟姆足球俱樂部。他曾在電視紀錄片《歡迎來到雷克瑟姆》中記錄升級帶來的浪漫感。但作為墨西哥頂級聯賽內卡薩俱樂部的共同所有者之一——另一位共同所有者是伊娃·朗格利亞——麥克似乎對墨西哥的金字塔體系沒有那么著迷。他提到的是“俱樂部價值上升和貶值的可能性”。

墨西哥頂級聯賽或許很快會成為第一個從既有升降級體系徹底轉向固定席位特許經營模式的足球聯賽。如果真是這樣，那將是這項“美麗運動”在全球范圍進一步“美國化”的一個重要步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