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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群翁人喜歡種花,從春天開始,院子里、大門口都有鮮花盛開。就連村莊里最沉默的角落,后院的溝邊,總也有花兒努力掙扎著開放。
那些鮮有人觀賞的花兒開了又謝,沒人特意去數(shù);漏生的月季被雨打落了花瓣,也沒人嘆惋。有人說,后院里種花,種了個寂寞——開時無人賞,落時無人憐。我也這么覺得,覺得那些花真是白開了,白謝了,白白在風里站了一季。
直到那年秋天,看到二舅母整理花籽。她從已經(jīng)枯敗的花枝上,摘下一個個干透的果實。鳳仙花的蒴果像個小燈籠,輕輕一碰就炸開,黑色的籽粒蹦得到處都是。
指甲花的花籽藏在卷曲的花萼里,要很小心地剝出來。二舅母眼神不好,她的手很慢,但很穩(wěn),一粒一粒地收集,裝進不同的紙包,說是不同的顏色,小心地放進塑料袋中。
“妗子,這么麻煩干嘛?明年再買種子不就行了?”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光:“自家的種子,認得路。”
二舅母也是喜歡花的,不是一般的喜歡,她摸索著栽種的花兒,比任何人家的花兒都旺盛、漂亮。在愉群翁農(nóng)科站的巷子里,二舅母門前的花兒,從春天開到秋天。
幾年前的秋天,二舅母沒能再站起來。院子里、大門前的花卻照常在來春盛開了——墻角冒出了鳳仙花的小苗,門前的郁金香比頭一年年更茂盛,就連那些我以為早已死去的太陽花,也從石縫里鉆了出來。月季頂出了紅紅的芽苞,像嬰兒攥緊的拳頭,一點點打開。
花開的時候,就再也看不到二舅母蹲在她的花兒前,摸索著清理枯草,再也見不到她坐在門口的長椅上,聽微風輕輕吹動花瓣兒的聲音了。我記得一本書中說:“你看,它們都還在。人走了,花替人活著。”
那首詩一下子涌出我的腦海:
“其實/所有的花朵都不會暗自凋零/不會被風誘惑而逃離/不會化做被燕子偷偷銜走的春泥”
是啊,它們從不曾真正離開。它們只是把自己藏了起來——藏在種子里,藏在根系里,藏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等著合適的時機,再次出現(xiàn)。
就像我的二舅母。
她走了以后,她的孩子們學著她的樣子翻土、播種、澆水。盡管鳳仙花開得稀稀拉拉,但她家門前又出現(xiàn)了許多新品種的花兒。院子里的花還是一如既往地繁盛。是那些種子認得路——它們身上有二舅母手心的溫度,有她掌紋里嵌著的泥土,有她隔著歲月遞過來的一點心意。
“其實/所有的花朵都是黑色燕尾大褂紫紅領結(jié)的魔術師/請合適的季節(jié)和風雨配合/重復演繹大變活人的游戲”
我常常去花卉市場,有賣各種進口的花種的攤位,那些種子包裝漂亮,名字洋氣。買回幾包。種在陽臺上的花盆里,等待了漫長的冬天,那些花籽終是沒有發(fā)芽。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自家的種子認得路”。
花兒種子認得自家院子的光照角度,認得自家墻根那堆老土的酸堿度,認得二舅母澆水時哼唱的歌謠節(jié)奏,甚至認得二舅母的腳步聲——她每次推院門,鳳仙花的葉子就會輕輕顫一下,像在打招呼。
這是只有愛花人和她的花兒之間才懂的暗號。
我的嬸嬸也是愛花之人,她兩年前走了。她門口的渠溝邊上長出了野菊花。沒人種,自己生的。秋天的時候,黃燦燦的,比任何花都精神。風吹過來,菊花搖搖晃晃,像是在點頭。
我想起那首詩的最后幾句:
“裁一塊黑色的秋夜/一抖 三晃 圍裹/燈光暗下 鑼鼓響起/在你我視線之外/把自己藏在自己的種子 或者枝條里”
是的,所有的花朵都是魔術師,最會表演“大變活人”的游戲。你以為它謝了,它只是在謝幕;你以為它走了,它只是在轉(zhuǎn)身。它會回來的,帶著上一季的記憶和下一季的希望,帶著某個人的體溫和某個黃昏的光線,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準備著下一次相遇。
今年春天,母親樓房的窗下開了幾朵百合。對門窗下還開了幾株郁金香,那是母親對門的奶奶栽種的。那幾年,母親住所的單元門前,花團錦簇。
自從那個愛花的奶奶搬走后,那一片花園就日漸衰敗了,除了幾株郁金香,一株薔薇艱難地攀爬在樹枝上,一股香氣彌漫開來,還是從前的味道。恍惚間,我好像看見對門的奶奶在花叢里彎著腰,手指沾滿泥土,額前的白發(fā)被風吹亂。
她沒有走。
她把自己藏在了種子里,藏在了枝條里,藏在了每一年春天的約定里。只要花還會開,她就還在。只要還有人記得播種,她就從未離開。
花不語,卻藏起了整個春秋。
愛花的人走了,卻把四季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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