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襲人算是個復雜的存在。
她是賈母的丫鬟,被派去伺候寶玉。后來又投靠了王夫人,成了王夫人安插在寶玉身邊的“眼線”。
她步步為營,苦心經營,在怡紅院里活成了最有體面的大丫鬟。
月錢二兩一吊,比普通丫鬟多出好幾倍;回娘家探親,王夫人賞她衣裳,鳳姐給她打扮,風風光光,連王熙鳳都說“她是太太的人”。
襲人自己也認定,她遲早是寶玉的屋里人,是“準姨娘”。
襲人心中早已把自己當成了寶玉生活里最重要的人之一,甚至隱隱覺得,除了正妻,她就是寶玉身邊的第一人。
可是,襲人從來沒有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問題:在寶玉的潛意識里,她橫豎還是一個下人。
這個真相,曹雪芹沒有明寫,卻藏在一個極小的細節里。
這個細節,初看平平無奇,細品卻透著徹骨的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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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賈蕓的恭敬與寶玉的不敬
賈蕓是個聰明人。
他是賈家的旁支,父親早亡,家道中落。為了謀個差事,他在賈府里上下打點,甚至還認寶玉為“干爹”——雖然他比寶玉還大。
賈蕓極有眼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辦事利索,嘴甜心細。
在寶玉和鳳姐中邪期間,賈蕓帶著家下小廝日夜坐更看守,短短時日,就把賈府上上下下有名有姓的人物摸了個七七八八。
誰是體面的,誰是有權的,誰是打秋風的,他心里門兒清。
賈蕓當然也知道襲人。他知道襲人是寶玉房里的大丫鬟,知道她在怡紅院的地位“比別個不同”。因此,他對襲人特別恭敬,絕不敢托大。
第二十六回,寶玉找賈蕓來說話,賈蕓來了,襲人便端茶過來。
賈蕓一見是襲人端茶,立刻慌得站了起來,神情拘束,連連擺手:
“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來。我來到叔叔這里,又不是客,讓我自己倒罷。”
這話說得極為客氣,也極有分寸。
賈蕓雖然是賈家族人,論輩分比寶玉低一輩,可他好歹是“爺”,是正經的主子。
襲人再體面,終究是個丫鬟。丫鬟給主子倒茶,天經地義。
可賈蕓偏偏不敢受——他太清楚了,襲人在寶玉跟前不是普通的丫鬟,自己不能擺主子的譜。
這是一個“聰明人的分寸”。
可賈寶玉的反應,卻難免會讓襲人心里一涼。
寶玉聽了賈蕓這話,當即說:
“你只管坐著罷。丫頭跟前,也是這樣。”
注意這話,寶玉不是安慰賈蕓說“無妨”“客氣什么”,也不是說“襲人不是外人”,而是特意強調了“丫頭”二字。
“丫頭跟前,也是這樣。”
這話什么意思?翻譯過來就是:不過是個丫鬟,你一個主子爺們,在她面前犯不著這么拘束,你盡管坐著。
寶玉說這話時,恐怕沒有任何惡意。
他甚至可能覺得自己在替襲人“解圍”——告訴賈蕓不必這么客氣,讓大家都自在些。
可正是這種“沒有惡意”的自然反應,才最真實地暴露了他的內心。
在寶玉的潛意識里,襲人就是“丫頭”。
丫頭端茶倒水是天經地義的,主子受之無愧。賈蕓對丫頭這么恭敬,反而是“失了主子的身份”。
寶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理所當然。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有多么傷人——對襲人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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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頭”二字,是寶玉永遠跨不過去的門檻
襲人對寶玉好不好?好。
寶玉對襲人好不好?也好。
襲人勸他不要吃別人嘴上的胭脂,勸他讀書,他口中答應;襲人裝睡要他哄,他哄;襲人發脾氣,他賭咒發誓不再犯。
襲人回家探母喝年茶,他追到家里去看她。他們之間還有云雨情,這對襲人來說,絕對認為是獨一份的恩寵。
寶玉還曾說過一句名言:“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他對所有女孩兒都溫柔體貼,對襲人更不例外。
可是,寶玉對她們的“好”,有一個致命的邊界:他從來沒有真正把她們當成和自己平等的人。
他對晴雯好,可晴雯被趕出去的時候,他連一句求情的話都不敢跟王夫人說。
他對芳官好,可芳官被逐,他也只是嘆氣。
他對金釧好,可金釧挨打被攆,他一溜煙跑了,連一句辯解都沒有。
他對襲人當然也一樣。
端午前夕,寶玉雨中敲門,襲人慢開了一點,寶玉當眾就給了她一記窩心腳。
縱然,襲人可以是他最親近的“姐姐”,可以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陪伴。
但在寶玉最本能的認知里,襲人就是一個“丫頭”——就是端茶送水、疊被鋪床、伺候他穿衣吃飯的人,惹他不高興了可以踢可以打。
這一點,當他在賈蕓面前無意識說出“丫頭跟前”四個字時,暴露得淋漓盡致。
他或許不是故意貶低襲人。他甚至可能覺得自己已經很“尊重”襲人了。
可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恰恰說明:他骨子里從來沒有覺得襲人和他是一樣的人。
賈蕓是主子,所以賈蕓坐著;襲人是丫頭,所以站著端茶。天經地義。
賈蕓客氣兩句,寶玉還要糾正他:你跟一個丫頭客氣什么?
這是那個時代刻在骨子里的等級觀念,這一點,寶玉從來沒有真正超脫過。
三、襲人的癡心妄想:爭榮夸耀一場空
襲人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大概是沒有的。或者說,她不愿意識到。
襲人有心氣但奴性也重。她從小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在夾縫里求生存。
她一步步走到寶玉身邊,一步步取得王夫人的信任,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了怡紅院的“二把手”。
她甚至敢在王夫人面前說“論理,我們二爺也須得老爺教訓兩頓”這樣僭越的話。
她覺得自己已經是半個主子了。
可她忘了,她在世人面前獲得的所有“高人一等”,都是寶玉賞賜的,是王夫人賞賜的,是賈府這個體系賦予她的。
而這些東西,隨時可以被收回。
寶玉一句“丫頭跟前”,就戳破了她所有的偽裝。
在寶玉眼里,她就是“丫頭”。
今天寶玉喜歡她,她可以陪著說笑、可以同榻而眠、可以管著怡紅院上上下下。
明天寶玉厭了她,或者她說了什么不該說的、做了什么不該做的,她立馬就會被退回“丫頭”的本位——一個可以隨意發賣的奴婢。
后來襲人果然被迫嫁給了蔣玉菡。她苦心經營了那么多年的“準姨娘”夢,碎了。
王夫人再信任她,也不過是賞幾件衣裳、多給幾兩銀子,最后還是一句話她就不得不出去。
她以為自己站在了寶玉身邊,可寶玉一撒手,她就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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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寶玉對襲人還是有感情的。
是的,寶玉有感情,可他的感情是“淺”的。他對所有丫頭的感情都是“淺”的。
他的“淺”,不是因為薄情,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把她們當成和自己一樣的人。
他同情她們、憐憫她們、心疼她們,可他始終站在高處俯視她們。
他的“愛”,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施舍意味的“憐愛”,而不是平等的“相愛”。
所以他能對賈蕓說“你只管坐著,丫頭跟前也是這樣”。
在他看來,這是在替襲人“解圍”,是在告訴賈蕓“不用把她當回事”。他根本沒有想過,襲人聽見這話會怎么想。
襲人聽到了嗎?當然聽到了。那一刻,她端著茶盤的手有沒有抖一下?她臉上的笑容有沒有僵住?
曹公沒寫。襲人大概也不會表現出來。可那一瞬間,她心里一定有什么東西碎了。
她費盡心機想要跨越的那道門檻,寶玉從來就沒有想過為她拆除。
她以為自己得到了天大的體面,在主子眼里,不過就是個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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