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次爆發的美伊軍事沖突的性質和背景
這場沖突的性質依然是美伊戰爭的繼續。
持續了一個多月又停火兩個多月的美伊戰爭,本來就是一場沒有打完的半拉子工程。美國沒有贏,伊朗也沒有輸,雙方對戰爭的結果都不滿意,雙方都可以從戰爭中找到證明己方勝利的角度和理由。當然,考慮到雙方的實力對比,以及美國最主要的對手不是伊朗等因素,伊朗不輸就是贏,美國不贏就是輸——美國對戰爭結果的不滿意更多一些。
既然是一場未分勝負、雙方對結果都不滿意的戰爭,就很難用談判的方式真正畫上句號。因為雙方的談判立場差距太大,都想讓對方做更多的讓步,但這對雙方來說都無法接受。戰爭的雙方不可能同時成為贏家:要么決出勝負,失敗一方接受勝利一方的條件;要么雙方都打不動了,各讓一步。
美伊戰爭不屬于上述任何一種情況。客觀上,雙方就有再打一場的客觀需求,即使主觀上都不想再次卷入戰爭,完全避免軍事摩擦也是很難的,但可以控制戰爭的規模、范圍和烈度。對美國來說尤其如此——美國雖然實力占優,但現狀卻無力承受一場與伊朗的長期戰爭;伊朗的實力雖然處在下風,卻更希望來一場持久戰,把美國拖到不得不放棄波斯灣,甚至離開中東。
美伊實現停火兩個多月,時間已經遠超很多人的預期。一開始只是臨時停火兩周,后來主要是特朗普這邊不斷找理由延長停火,才持續到了現在。
美國無法通過速決戰取得勝利,但又拖不起,竭力避免持久戰。所以,美國不可能掌握戰爭的主動權,美國就是戰略上的被動一方。何況,伊朗和抵抗之弧的成員胡塞武裝,他們的地理位置太好了,能夠遏制波斯灣和紅海的入口。2023年的巴以沖突,胡塞武裝對美及部分盟友實行禁運,就讓美軍非常被動。2026年,伊朗通過控制波斯灣的通航,又讓美軍一籌莫展。
作為一個海洋霸權國家,無法保證其中任何一個航道關口的暢通,都是失敗。比如,美國的達利歐就認為,美伊沖突的結果不取決于誰殺死了更多人,而取決于誰能控制霍爾木茲海峽。如果伊朗能夠實質性地控制或干擾海峽通行,而美國無法確保全球船只的自由通行,則美國將被視為戰敗。特朗普雖然幾次放風說霍爾木茲海峽對美國經濟不重要,那也只是說說而已——這種海峽對美國的戰略意義重大,不是特朗普掩耳盜鈴就能否定的。停火之后,對海峽控制權的爭奪依然是雙方博弈的主線。如果伊朗與抵抗之弧一起切斷兩個海峽,那美國的被動就不只是翻倍了。
這一點也決定了特朗普不敢把戰爭規模搞太大。如果伊朗的反擊力度上來,再次TACO的大概率還是特朗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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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特朗普再次采取軍事行動的理由與真實動機
特朗普對伊朗再次動武的態度幾乎是一日之間完成了180度翻轉。7日和8日,在突然開始又匆忙結束的伊以一日沖突中,特朗普向以色列施壓,對伊朗說軟話,要促成伊以雙方的停火,避免美國再次陷入中東戰火。
這次特朗普開打的理由是:一架美軍AH-64“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與一架伊朗無人機發生碰撞后墜毀,美方借此指責伊朗擊落了美軍直升機,并定性為“無端侵略行為”。這種理由當然不足以說明特朗普為何突然改變了避免直接與伊朗重歸戰爭狀態的基本立場。美國媒體給出的解釋是:特朗普起初曾試圖淡化此事,多次表示“不是什么大事”,并強調兩名機組人員均已安全獲救。特朗普態度的關鍵轉折點,是在聽取了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和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的簡報之后。兩名幕僚就能瞬間改變特朗普的真實態度?真實情況恐怕沒這么簡單。
特朗普即便有反復無常的性格特點,也不會在一場他不愿意繼續的戰爭問題上受幕僚影響瞬間來個180度的變化。
特朗普重新作出對伊朗進行有限軍事打擊的決定,應該出于幾個原因:
有可能是背后的深層政府和猶太復國主義勢力對特朗普進行了某種施壓。
特朗普在2月份決定與以色列聯合發起對伊朗的軍事打擊(性質是侵略和國家恐怖主義的結合),不只是因為特朗普從對委內瑞拉的特別軍事行動中得到了鼓舞,也是在美國的猶太復國主義勢力對特朗普游說和施壓的結果。戰爭確實轉移了愛潑斯坦案件給特朗普造成的輿論和政治壓力,所以伊朗有時候稱美以聯合力量為“愛潑斯坦聯軍”。特朗普一直為此受到國內詬病,原來堅挺他的基本盤也為此公開分裂,指責特朗普違背了選舉期間的承諾,是為了以色列的利益而發動戰爭,讓美國利益遭受損害。
愛潑斯坦案件并未遠去,始終是壓在特朗普頭上的一座大山,就像一根繩索套在特朗普的脖子上。特朗普選擇2月對伊朗動武,至少有一半是為了以色列。只是因為伊朗的抵抗和反擊超出特朗普的預期和美國的承受力,特朗普才不顧形象主動找人調停,實現臨時停火。
這次特朗普僅僅因為一架AH-64“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墜毀就選擇動武,時間又發生在伊以一日沖突剛結束后不久,很難讓人不多一些聯想。美國雖然是世界最強國和唯一超級大國,但因為猶太勢力對美國的控制力,美國上面還壓著一個叫以色列的小國,讓美國的國務院發言人都公開向以色列諂媚示好:“美國是地球上最偉大的國家,僅次于以色列(America is the greatest country on earth next to Israel)。”所以,美國就成為半帝國與半殖民地縫合的一個怪胎。美國即使實力最強,政治也做不到獨立,必要時要把以色列的地位放在前面,為了以色列犧牲美國的利益。只有具備這樣的行為自覺,美國的政客才能走得遠。
特朗普本來為了不再次卷入戰爭,不惜與內塔尼亞胡公開翻臉。2026年6月1日,特朗普在與內塔尼亞胡的電話中爆粗口,指責其“瘋了”“忘恩負義”,并稱:“要不是我,你早就進監獄了。”特朗普在接受《金融時報》采訪時強硬表態:“我說了算,一切由我做主,他(內塔尼亞胡)做不了主。”現在美國再次與伊朗發生軍事沖突,最喜聞樂見的當然是以色列。以色列單獨與伊朗對抗并不占優勢,但加上美國就不一樣了。特朗普的變化背后,很可能是又受到了某種巨大的壓力。
美國與伊朗的矛盾很嚴重,但還到不了你死我活的程度;而伊朗和以色列之間的矛盾,就不一樣了。以色列接受不了美國與伊朗真正實現永久停火。以色列不斷打擊黎巴嫩真主黨,扮演了關鍵的“攪局者”角色,目的就是要干擾美伊談判,用對黎巴嫩的持續打擊不斷向伊朗加碼施壓,一步步蠶食伊朗的底線,直到后者不得不直接反擊——這樣就可以把美國拖在中東,不給特朗普抽身的空間。
特朗普也有借此用軍事壓力迫使伊朗在談判中讓步的考慮。
特朗普希望通過有限度的軍事施壓,讓談判朝著有利于自己的方向發展,但這應該不是主要因素。因為美國在兩個月之前不具備的能力,現在也不可能突然就有了;以前無法用軍事手段讓伊朗屈服,現在就能做到嗎?特朗普即使不懂軍事,也不會突然信心暴增。
也有人認為特朗普重新選擇動武是為了緩解國內的政治壓力。
特朗普在中東問題上一再“即將停火、即將簽約”的承諾落空。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統計,從3月份至今,他至少說了37次,每一次都在透支他的政治信用。在這種情況下,用一場軍事行動實現“有限可控的勝利”,確實也有可能成為特朗普的選擇。這種可能性固然不能排除,但應該構不成主要原因。因為特朗普無法保證再次動武會做到可控且取得勝利。如果一旦伊朗的反擊像上次一樣對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和設備以及盟友的設施形成嚴重殺傷的效果,特朗普的政治壓力不減反增。
還有一個可能原因,就是美國的情報部門給特朗普做了某種虛假承諾,讓特朗普又看到了用有限軍事手段取得突破的希望,但這種手段與猶太復國主義的政治施壓是配合關系。
三、美國實力的透支與中東的困境
兩個月前,美國打不動了;兩個月后,美國仍然打不動。
按照美國人的性格,尤其是特朗普的個性,如果真有能力用軍事手段讓伊朗屈服,他根本不會在第一階段持續一個多月后就主動找第三方做工作實現臨時停火。問題在于,停火前不具備的能力,停火兩個月后就突然具備了,這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
兩個月前的軍事沖突已經暴露了美軍的致命軟肋:精確制導彈藥消耗了將近三分之一,某些型號的鉆地彈和巡航導彈儲備低于戰備紅線。五角大樓的內部評估認為,如果中東爆發高強度沖突,現存的精確制導彈藥只能維持約15天的高強度作戰消耗。美國中央司令部后續披露的內部評估報告顯示,只要沖突持續超過十天,幾類關鍵攔截導彈的庫存就會達到臨界狀態。
沒有壓倒性的優勢,特朗普就做不到軍事行動的“有限”及“可控”。2月份的軍事行動,特朗普就沒有取得戰場的主動權,現在就更不會了,除非美國在這兩個月時間里軍事實力突飛猛進,或者發現了伊朗的新軟肋。但這次軍事沖突已經持續兩天了,美軍并沒有這一方面的表現。
特朗普想用軍事行動配合他的極限施壓,也很難奏效。特朗普對伊朗的威脅那可多了去了,伊朗害怕停止抵抗、按照特朗普的條件讓步了沒有?沒有。特朗普的“交易藝術”在伊朗面前一再碰壁,早就被伊朗摸清了底牌——知道他是以極限施壓之名行虛張聲勢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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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未來走向
戰端重啟后,美國會更深地陷入“打不動、談不攏、走不掉”的格局。
打不動的原因是美軍的實力無法支撐一場對伊朗的全境作戰,也無法承受連續高強度的武器消耗。伊朗用導彈和無人機構建起來的“非對稱軍事體系”,可以持續對美軍在中東的軍事基地構成威脅。每發生一次軍事沖突,美國的軍事基地都會成為靶子。被伊朗打擊的次數多了,美國軍事基地在中東的存在意義也就不大了。而且,伊朗的戰略是把美國與其中東盟友進行捆綁——給美國提供軍事支持的國家,都在伊朗的打擊范圍內。伊朗做不到火力比美以更猛烈,也打不到美國本土,但可以做到讓美國的盟友無法承受經濟壓力。
因此,本輪沖突大概率仍將延續此前的節奏:有限度地互相打擊、有限度地宣布“完成任務”,然后再談談。但每次的停火都會非常脆弱,隨時可能因為一次突發事件而破裂。正如彭博社分析所言,這種間歇性交火將成為新常態,一直到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存在成為雞肋,美國在中東的影響力聊勝于無。
談不攏的原因是雙方立場差距仍然巨大,需要時間來磨,需要多個大大談談的回合,一直到最后有一方堅持不住。
走不掉的原因是美國已經深陷中東的結構性困境又很難找到辦法脫困。伊朗與以色列這兩個不共戴天的死對頭,在給美國挖坑這個問題上倒是比較默契。
美伊戰火重燃,本質上是美伊矛盾在“打不動、談不攏、走不掉”的結構性困境中的又一次應力釋放。雙方都無力通過談判解決分歧,也都不想打全面戰爭,于是只能在這種間歇性交火的“新常態”中反復試探。
這種間歇性的持久戰也是持久戰,對美國更為不利,也在考驗特朗普的那套贏學敘事。
戰爭,往往開始容易結束難;泥潭,經常是越掙扎會陷得越深。美國失去中東的加速鍵,是特朗普自己按下的,想后悔恢復到戰爭以前的狀態都不可能。美國軍艦在波斯灣穿梭的從容與傲慢,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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