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阿里巴巴宣布釘釘換帥，創始人陳航(花名“無招”)卸任CEO，由1992年出生的技術極客陳宇森接棒。

這條消息來得并不突然，因為就在前一天，阿里合伙人委員會史無前例地就單一業務線的管理問題公開發聲，嚴厲批評釘釘團隊的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這場震動整個互聯網行業的人事地震，源頭是一篇7.5萬字的離職長文《置身釘內》。

6月4日，釘釘AI項目ONE的核心產品經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在內網發布了這篇長文，系統復盤了這款被寄予厚望的產品從立項到失敗的全過程，也撕開了中國互聯網巨頭內部管理的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四天后，已經在5月15日辦完離職手續的釘釘副總裁、AI產品負責人馬銳拉，以一篇《置身釘外》回應了這篇長文。

他沒有控訴，沒有指責，只是反復說著“心疼”，然后寫下了那句讓無數打工人破防的話：“我越來越難確認自己是在創造產品，還是只是在消耗身體追趕一個不斷前移的節奏。”

1.“置身釘內”的內耗

《置身釘內》這篇長文，之所以引發如此強烈的共鳴，是因為它寫的不是某個人的故事，而是整整一代互聯網人的集體困境。

滕雅辛在文中描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工作環境：產品決策的標準從“用戶需求”降級為“CEO的個人偏好”，被稱為“主廚式審美”；團隊做事急功近利，只追逐當日可見、可截圖、可交由高管驗收的短期成果；“產品沒做出名堂，匯報鏈路卻無比順暢”，大家把大量精力耗費在撰寫精美的PPT和填寫各種模板上。

然而，這種付出并沒有換來相應的回報——ONE項目在2025年8月高調發布，峰值日活達到300萬，但僅僅十個月后就因留存率暴跌被打入冷宮，團隊也隨之被拆分。

馬銳拉在《置身釘外》中說，他完全理解這種感受：“那種高壓，那種努力之后沒有結果，那種頻繁匯報、高速迭代、不見起色的循環，我知道。”

這位曾經創辦過Mtime時光網前身和“我來wolai”的連續創業者，在加入阿里三年后，最終選擇回到上海重新創業。他感慨道：“若用失去所有生活的代價實現公司理想，又有什么資格描繪AI改變世界的藍圖？”

其實，這已經不是釘釘第一次出現類似的問題了。

去年6月，釘釘產研負責人元安，在離職前也寫過一篇萬字感言，吐槽“真正干活的人越來越少，各種推諉拖沓的人越來越多”。當時馬云還親自回應稱“寫的很好，阿里巴巴在發生變化之中”。

然而一年過去了，問題不僅沒有解決，反而愈演愈烈。

2.“福報論”的原罪

看到今天釘釘的亂象，我不禁想起了七年前馬云那句震驚全國的“福報論”。

2019年4月11日，在阿里內部交流活動上，馬云面對員工關于996的質疑，說出了那段后來被無數人批判的話：“今天中國BAT這些公司能夠996，我認為是我們這些人修來的福報。你去想一下沒有工作的人，你去想一下公司明天可能要關門的人，你去想想下一個季度公司的Revenue在哪里都還不知道的人，你就會覺得，能做996是一種巨大的福氣。”

“如果你年輕的時候不996，你什么時候可以996?你一輩子沒有996，你覺得你就很驕傲了？”

他繼續說道，“這個世界上，我們每一個人都希望成功，都希望美好生活，都希望被尊重，我請問大家，你不付出超越別人的努力和時間，你怎么能夠實現你想要的成功？”

這番話在當時引發了軒然大波。

四天之內，馬云三次回應996話題，從最初的強硬辯護，到后來的“不為996辯護，但向奮斗者致敬”。但無論他如何解釋，“福報論”已經像一顆種子，深深植入了中國互聯網行業的文化土壤中。

客觀地說，馬云的話并非全無道理。在互聯網行業的草莽時代，確實有一大批人通過超乎常人的努力和付出，實現了個人價值和財富自由。但問題在于，當996被包裝成一種值得追求的生活方式，它就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異化。

馬云“福報論”的本質，是將資本的意志偽裝成個人的選擇，將剝削美化成奮斗。它巧妙地偷換了概念，把“公司要求你加班”變成了“你為了自己的未來主動加班”。在這種邏輯下，拒絕加班就是不求上進，追求工作生活平衡就是沒有事業心。

更可怕的是，“福報論”創造了一種自我強化的內卷機制。

一旦所有人都相信“只有996才能成功”，當公司把加班時長作為績效考核的重要指標，那么即使你不想加班，也不得不被迫加入這場無休止的競賽。最終的結果是，所有人都變得越來越累，但整個行業的生產效率并沒有相應提高，反而因為過度疲勞和精神內耗而下降。

3.阿里的反思

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在內網發布了一篇題為《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的帖文，對釘釘管理問題的批評，態度之嚴厲，措辭之尖銳，在阿里歷史上都是罕見的。

“無論什么情況下，無論任務多么緊迫，都不應該出現帖子中所提到的釘釘團隊這種管理方式。這種方式從來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導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這是阿里成立27年來，合伙人歷史上罕見就單一業務線內部管理問題公開發聲。它意味著，阿里官方終于開始反思自己長期以來奉行的狼性文化。

這不僅僅是對釘釘一個部門的批評，更是對整個互聯網行業過去二十年發展模式的一次深刻檢討。

事實上，這種反思和轉向早已開始。

2021年，字節跳動和快手率先取消大小周，改為每周雙休；騰訊光子工作室群發布熄燈計劃，要求員工必須在工作日9點前離崗；今年以來，甚至越來越多的大廠開始推行“強制下班”政策。

這些變化背后，是整個行業發展邏輯的根本性轉變。

互聯網的增量時代已經結束，用戶增長的紅利早已殆盡。BAT、字節跳動、美團等巨頭已經悄然從跑馬圈地向精耕細作過渡。在存量競爭時代，企業的核心競爭力不再是誰能更快地燒錢、更快地招人、更快地加班，而是誰能更好地管理人才、更好地激發創造力、更好地實現可持續發展。

同時，年輕一代員工的價值觀也在發生變化。

00后不再像70后、80后那樣把工作視為人生的全部。他們更看重工作與生活的平衡，更追求個人價值的實現，更不愿意為了公司犧牲自己的健康和幸福，企業如果還抱著“福報論”不放，只會被時代所拋棄。

4.寫在最后

釘釘的這次危機，其實不只是某一家公司的問題，而是整個行業的問題。它提醒我們，是時候徹底告別“福報論”了。

馬云當年說“996是福報”，或許有他那個時代的合理性。但時代變了，人們的觀念變了，技術也變了。在AI時代，我們需要重新思考工作的意義，重新定義成功的標準，重新構建企業與員工的關系。

一家偉大的公司，不應該只追求利潤和增長，更應該承擔起社會責任，尊重員工的權利，關注員工的福祉。

釘釘換帥只是一個開始，中國互聯網行業的文化轉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我相信，只要我們能夠正視問題，勇于反思，敢于變革，那么今天的危機，終將成為明天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