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北京、深圳的科創寫字樓里,關于Manus的討論此起彼伏。這款本土團隊自研的通用AI智能體,在業內掀起罕見熱度,內測邀請碼在黑市被炒至十萬元一枚。彼時輿論普遍樂觀,認為它將成為國內AI應用層走向全球的一張名片,是本土技術突圍的微小曙光。
曙光熄滅只用了十四個月。2026年6月11日,彭博社披露Meta內部決議:正式完成與Manus的運營切割,永久關停雙向數據通道,全面隔離雙方人員與業務鏈路。在跨境收購被監管叫停之后,曾經出價20億美元的產業巨頭,迅速將Manus剝離出自身生態。
這并非一次常規的商業優勝劣汰。Manus沒有技術崩盤,沒有資金鏈斷裂,也未出現主觀違法。它只是一只試圖在中美兩套跨境規則之間騰挪求生的蝴蝶,最終被兩套同源卻相悖的秩序,溫柔且不容辯駁地阻擋、吞沒。
兩張考卷與無處落腳的考生
Manus的宿命,從一開始就寫在雙向合規的夾縫之中。它自始至終都在同時作答兩張標準完全相左的考卷,卻沒有答對任何一張。
第一張考卷,來自美國資本與跨境監管。為拿下Benchmark 7500萬美元早期融資,同時規避美國對外投資審查對中資背景AI主體的限制,Manus走上了業內通行多年的離岸路徑:將核心運營主體遷至新加坡,裁撤境內全職研發團隊,清空中文網絡公開宣傳痕跡,剝離一切顯性的本土關聯。這套行業內俗稱“洗澡式出海”的操作,目的直白:抹去身份痕跡,換取進入全球美元資本體系的入場券。
第二張考卷,來自國內數據與外資安全監管體系。當Meta拋出20億美元全資收購邀約時,Manus默認離岸架構可以隔絕屬地約束,完成跨境資產交割。但新的科創監管邏輯早已更新:相較于商事層面的注冊地、股權外殼,安全審查始終遵循實質重于形式。
核心代碼編寫、初代模型迭代、原始用戶數據沉淀,全部發生于中國境內;核心創始與研發人員均為中國籍。工商地址可以遷移,人員可以裁撤,網絡痕跡可以清空,但技術原生的屬地根系無法剝離。這是一道隱形的“中國結”,不會隨離岸重組自動消解。
它的兩難清晰可見:對美方而言,它無法徹底切割技術原生關聯,始終存在合規瑕疵;對國內監管而言,它主動剝離境內實體、意圖整體出售境外巨頭,觸碰了技術外流紅線。兩頭趨同,最終兩頭落空,被卡在地緣規則的縫隙里。
包裹柔性外衣的治理邊界
2026年4月27日,國家發改委外資安審辦公室發布公告,依法禁止本次收購、責令雙方撤銷交易。公告措辭極簡、語氣中性,無額外定性表述,沒有公開聽證、沒有當事人申辯流程,是跨境安審框架下的終局裁決。
后續主流法治、財經媒體的評論定調,形成了統一溫和的敘事鏈條:扎緊技術安全籬笆、厘清合規出海邊界、區分正常跨境合作與核心技術外移。在這套公共敘事里,行政禁令被轉化為風險保護:并非扼殺市場主體,而是防范個體短視帶來的系統性安全隱患。通俗而言,是出于保護目的的糾偏。
這是當下極具代表性的治理語態:剛性的行政終局決策,搭配柔性的慈父式解釋邏輯。公共部門基于宏觀安全預判,替市場主體識別潛在風險,并且擁有最終裁定權。在這套話語體系下,決策本身具備天然正當性,個體幾乎沒有辯駁空間。任何異議,都容易被解讀為漠視公共安全、盲目逐利。
Manus如同一只越境飛行的信鴿。它自身只認定跨境商業交易的邏輯,卻忽略了AI技術早已被納入跨境安全博弈范疇。在雙邊監管的穿透式審視下,它不再只是一家科創公司,而是跨境技術流動的風險載體。當它被規則攔下時,公共層面的解讀,始終落腳于風險防控。
被改寫的科創退出范式
Meta的快速切割,是市場化邏輯的必然收尾。監管劃定紅線之后,商業理性立刻取代并購熱情。Meta不僅切斷數據、隔離業務,還禁止Manus員工訪問其內部研發系統,將全部合作資產回遷自有服務器。20億美元并購預期徹底歸零,新加坡剩余少量人員陷入懸空狀態,武漢本土研發團隊就地解散。
個案落幕,真正改變的是中國民營AI科創的底層退出路徑。過去二十年,互聯網行業形成了穩定的閉環:境內低成本完成技術孵化——搭建離岸VIE架構隔離本土關聯——對接全球頂級資本與產業巨頭——整體出售實現創始團隊與投資方退出。從早期互聯網企業到初代AI公司,這套路徑被反復驗證可行。
變量出在AI的戰略定位變化。隨著人工智能被納入新質生產力核心底座,成為大國技術博弈的核心賽道,民營科創技術的權屬定義發生偏移。在私法邏輯里,技術由團隊研發、資本投入,權屬歸市場主體;在宏觀安全邏輯里,關鍵底層AI技術屬于國家戰略資源,處置權不再完全歸屬企業。
簡單來說,企業可以自主研發技術,但不再擁有不受約束的跨境出售權。離岸換殼、身份洗白,再也無法規避技術本源的穿透審查。
蝴蝶撞向無形高墻
Manus這只蝴蝶,曾期待憑借本土AI應用技術,扇動翅膀跨越地緣邊界,接入全球資本網絡。它原本以為阻隔是透明易碎的玻璃,只要調整形態就能穿越。直到碰壁才明白,面前是一堵無邊無形、以安全為名的柔軟高墻。
墻的兩側邏輯相悖:一側要求割裂本土身份獲取外部準入,一側要求恪守本土技術本源守住安全底線。夾縫之間,沒有緩沖地帶,沒有折中方案。
Manus的結局,是給全行業的顯性路標。它以慘烈的個體樣本,劃定了新時代AI出海的隱形邊界:技術可以合規出海,主體可以跨境布局,但根植于境內的原生關鍵AI技術,無法通過身份重構,完成向境外巨頭的整體讓渡。無形紅線之下,再華麗的商業增長,都難以逾越宏觀秩序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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