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我這個人,太過較真了。不是沒聽過這樣的評價,也不是沒想過收斂。可每一次話到嘴邊,我還是會把心攤開給他們看。我姐姐有一回看著我說:你太不懂得掩飾了。她說得對。我寧愿讓每一點滾燙的念頭都浮上臉,也不肯把它們按進一副平靜的皮囊里。因為一旦開始藏,就再也停不下來,我害怕連自己最真實的那部分,也會在日復一日的遮擋里失溫。
那些夜晚總纏著我。不是失眠,而是思緒像一根根纜繩,被某種暗涌拖拽著,一縷一縷散開在靈魂的深水區。我在最輕的呼吸里祈禱,祈禱自己能一點一點、哪怕只是踱著步靠近那個忽明忽暗的目標。我常常死守到最后一口氣,把營壘死死按在原地。然后我對自己笑——笑自己把生命勒得這么緊,笑自己明明知道不必這么深,卻還是把每一道溝壑都勘探到底。那不是自虐,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不肯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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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見過那些人。他們和愛意之間仿佛隔著一層薄紗,一抬手就能掀開,然后彼此纏繞得那么自然。我站在命運用來標記我的三點一線之外,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在歸屬的環抱里,似乎只需一次呼吸就能交出全部信任,靈魂連晃都不晃一下。我曾經不明白,為什么我做不到。后來不再問了,只是反復打量自己信以為真的東西,甚至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質疑自己扎根的土壤。我常常站在自我的對立面,發現我懷抱的兩個信條彼此否定。我就是一個悖論:能被自己的光灼燒出最深重的暗,能沉進自己的深淵,卻在深淵底下依然被這具軀殼的困境憐憫地注視。
凡事太深,便容易覺不出深淺。有時我覺得自己是滿場歡愉的源頭,而另一些日子里,我是自己叩響的喪鐘,怎么也邁不出門。我對著一面誠實的鏡子,它映出我本質里寸草不生的那塊空地。我是自己混亂里最忍心的那道耳語——明明制造了這一切,卻偏要以旁觀者的姿態,透過自己的鏡片打量世界。這種感覺像在同時分娩和送葬。可說到底,倘若不曾每一寸都燒過,我又怎么知道自己活著。
他們說,你太過了。我聽著就笑。為什么要自我稀釋,難道只為了讓自己更省些力氣?我不想省。那些被我寫成字句的呼吸,那些一天之內經歷的一千次小小的死亡,全是我自己選擇的濃度。我總在日出里赤裸地站著,又在日落時哭泣。太敏感、太洶涌、太不肯將就——這些標簽貼在身上,我也沒想揭。一個只肯拿出半條命來活的人,和一朵只肯開到一半就合攏的花,在我看來是同一種遺憾。
我是那個在吟游的困局里徘徊的人,身體里既有游蕩的靈巧,也有滯重的力量,最后擱淺在一座用來祭奠詩人的湖邊。可我依然會朝圣自己的真理。依然會俯身去看那些為愛昏眩的魂,并默默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那樣輕巧地走進去。現在的我,還站在這里,充滿矛盾地曬著太陽,又為散盡的光線掉淚;在天真與洞見之間反復跳轉,不肯在任一邊停留太久。但這就是我——一個不肯隨隨便便冷漠的人,一個但凡活著就要把每一滴熱情都擰出來的人。有人把它叫作“太過”,我把它叫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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