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我蹲在人民醫院急診室門口。
手機屏幕還亮著,是羅楚婷發來的微信。
她算好了賬,精確到小數點后一位——“媽住院的護工費,白班200,夜班180,我先墊了。你媽那份我們一人一半,轉我190就行。”
我盯著那行數字,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地上。
走廊盡頭,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我媽在里面。
這是結婚兩年零三個月,我第無數次覺得,自己在這段婚姻里,連呼吸都要算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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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禮是去年十月份辦的。
那天晚上送完所有客人,我和羅楚婷回到婚房。她坐在床邊,臉上的妝還沒卸,看著挺好看的。
我正想說點什么,她先開了口。
“浩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A4紙,打印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條款。
“婚后咱們實行AA制,”她說,“所有開銷一人一半。”
我接過那張紙,看了三分鐘。
房貸一人一半。水電費一人一半。物業費一人一半。走親訪友的禮金一人一半。出去吃飯結賬一人一半。
最后一條寫著——“雙方父母的贍養費,由各自子女自行承擔,不計入共同支出。”
我把紙放在床頭柜上。
“這是你媽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意思。”她把紙又遞過來,“我覺得這樣很公平,誰也不欠誰。”
我看著她。
認識她的時候,她在公司做會計。那會兒覺得她精明能干,會過日子。現在看來,“會過日子”和“會算賬”,是兩回事。
那天晚上我沒簽字,但也沒拒絕。
我總覺得她剛嫁過來,需要時間適應。
可第二天早上,我去洗漱的時候,那張紙已經端端正正擺在餐桌上,旁邊放著筆。
她坐在對面,喝著牛奶,把筆推到我面前。
“簽了吧。”
我拿起筆,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等一個客戶簽合同。
我簽了。
我媽打電話來問新婚怎么樣的時候,我笑著說挺好的。我媽說那就好,說讓我好好對人家姑娘。
我嗯了一聲,沒提那張紙。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抽了根煙。
樓下院子里,羅楚婷正在跟一個鄰居說話,笑得很開心。
結婚第三天,丈母娘來了。
羅秀莉拎著大包小包進門,笑瞇瞇地拉著閨女的手進了臥室。門關了半個多小時才打開。
出來后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我說:“小徐啊,我女兒從小嬌生慣養的,嫁到你們家,你多擔待點。”
我給她倒了杯茶。
她接過去,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家女兒不占別人便宜,也肯定不會吃虧。你們倆的事,我這個當媽的不管,但她要是受了委屈,我可不答應。”
那天晚上我送她出門,她上了出租車,搖下車窗,又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記到現在。
不是看女婿的眼神。
是看賬本的眼神。
我媽心臟不好,這件事我沒跟羅楚婷提過。
婚前有一次我跟她說過,我媽年輕時候得過風濕熱,后遺癥是心臟瓣膜有點問題。她當時只是哦了一聲,沒多問。
我想著,既然結了婚,慢慢告訴她也沒關系。
可那份AA制協議擺在那兒,我忽然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了。
開這個口,好像是在跟她討什么同情似的。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況且,我媽一直教育我,男人有苦往肚子里咽,別到處跟人說。
02
婚后第十七天,父母從老家來看我。
我爸拎著一只土雞,我媽包了兩百個餃子,凍在保溫箱里帶來的。
他們進門的時候,羅楚婷在客廳看電視。
她站起來,叫了聲爸叫了聲媽,然后看了一眼我媽手里的保溫箱,說了句:“來就來了,別帶東西了,家里放不下。”
我媽笑著說:“沒事,你放冰箱里,想吃的時候熱一下就行。”
羅楚婷沒接話。
中午吃飯,我爸媽坐了半個小時,羅楚婷從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菜,又炒了個雞蛋。
我媽說:“你們平時就吃這個?”
我說:“挺好的。”
我爸沒說話,低著頭扒飯。
吃完飯,我媽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
“這是兩萬塊錢,你們結婚的時候家里沒幫上什么忙,爸媽的一點心意。”
羅楚婷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然后她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了計算器。
“媽,你們中午留在這兒吃晚飯吧。晚上做頓好的。”
我愣了一下。
“算了,”我爸站起來,“我們坐下午的車回去,不麻煩了。”
我媽還想說什么,我爸拉了她一把。
送他們下樓的時候,我媽偷偷塞給我三千塊錢。
“兒子,爸媽不在你身邊,你自己要好好的。媳婦那邊,你多順著點。”
我攥著那沓錢,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晚上回到家,羅楚婷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上是一個Excel表格。
“你爸媽今天中午吃了三頓飯,加上買菜的35塊,總共消費118.5元。”
她抬起頭看著我。
“咱們是AA制,一人一半,你給我59.25就行。”
我站在玄關,鞋還沒換完。
看著她手里的計算器,我忽然想起我媽塞給我的三千塊錢。
那個信封里裝的兩萬塊,大概是他們攢了大半年的退休金。
而他們在自己兒子家吃了三頓飯,花了118塊5毛錢。
我換了鞋,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沒跟她說話。
她也沒問為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一個地方。
心理咨詢室。
我提前打過電話預約,接電話的是個女醫生,聲音挺和氣的。
我把所有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徐先生,我建議你先給自己設置一個觀察期。一年之內,看看情況有沒有變化。”
“如果這一年里,她的態度始終沒有松動,那這段關系就需要重新評估了。”
“另外,我建議你做一件最重要的事——財務上的防火墻。”
她看著我。
“不是讓你防著她,是讓你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趟銀行。
用我爸的身份證開了張卡,存了第一筆錢。
兩千塊。
從那天開始,我每個月都會往那張卡里存兩千。
風雨無阻。
有時候我會想,這段婚姻是不是還有救。
可每次這么想的時候,腦子里總會浮現出羅楚婷按計算器的樣子。
那個動作,她用得太熟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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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兩個月后,我病了一場。
公司連續加班,胃出血,半夜被同事送到醫院。
住院那天,我媽打電話來,問我怎么好幾天沒給她打電話。
我說出差,信號不好。
第三天,羅楚婷來了。
她穿著風衣,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我以為她帶了換洗衣服。
結果她把袋子放在床頭柜上,拉開拉鏈,從里面掏出醫院的收費單和醫保報銷單。
“住院費總共一萬三千二,醫保報了七千,自費部分六千二。”
她拿出手機,點了兩下計算器。
“一人一半,三千一百塊。”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她。
“你……就是來跟我說這個的?”
“不然呢?”她收起手機,“我下午還要上班,先走了。”
她剛走,我媽就來了。
老人家從老家坐了兩個小時大巴,提著保溫飯盒。
一進門看我躺在病床上,眼眶就紅了。
“兒子,怎么不告訴媽?”
我笑了笑:“小毛病,沒事。”
她把飯盒打開,里面是我愛吃的排骨湯。
“趁熱喝,媽給你熬了一上午。”
我端著碗,低頭喝湯。
湯很燙,但我沒說話。
我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
那天晚上,我媽要走的時候,偷偷往我枕頭下塞了個信封。
我摸了一下,是錢。
厚厚一沓。
晚上我打開看了一眼,五千塊。
十張嶄新的紅票子,她大概是從銀行剛取出來的。
我給媽打電話。
“媽,錢我不要,你帶回去。”
“你拿著,別讓媳婦知道。”
“我真不要。”
那邊沉默了一下。
“兒子,你在那邊過得怎么樣?”
我張了張嘴。
“挺好的。”
“那就好。錢你留著,別亂花。”
電話掛了。
我攥著那五千塊錢,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病房里很安靜。隔壁床的老人睡著了,鼾聲很均勻。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
枕頭底下的錢硌得我脊背發酸。
04
春節前一周,羅楚婷說今年過年回她家。
我問她那我爸媽怎么辦。
“他們兩個人過不行嗎?”
我沒說話。
臘月二十八,我帶著她回了老家。
一進門,我媽正在包餃子。
看到我們回來,老人家高興得不行,趕緊去廚房燒水。
我爸從里屋出來,把前兩天買的煙和酒擺上桌。
“過年了,咱們好好喝一杯。”
吃飯的時候,我媽說要拿錢給我們買年貨。
羅楚婷放下筷子。
“媽,不用。我們自己有錢,AA制分好了。”
我夾了一筷子菜,沒接話。
我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沒再說什么。
大年三十,我們去了岳母家。
一進門,丈母娘就拉著羅楚婷進了里屋。
我在客廳坐著,老丈人給我倒了杯茶。
他姓呂,是羅楚婷的繼父。
“抽煙嗎?”
“不抽了,謝謝爸。”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半個小時后,羅楚婷和丈母娘出來了。
丈母娘一臉得意,坐在沙發上。
“小徐啊,你們AA制的事,婷婷跟我說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覺得挺好。現在的年輕人,就應該自己過自己的,誰也不靠誰。”
“不像我當年,什么都靠男人,結果呢?”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別的東西。
我沒接話。
吃完飯,我去上廁所。
從衛生間出來,正要推門,聽見丈母娘在說話。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不把他家錢攥手里怎么行?”
“他們家就他一個兒子,以后他爸媽的退休金、房子,不都是你們的?”
“你現在不抓緊,等他爸媽老了,還得倒貼他們養老錢?”
“媽教你的,準沒錯。”
我站在門后,手放在門把手上。
沒有推開。
我轉身走回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很難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給父親名下的那張卡又存了兩千。
我媽在廚房給我們煮醒酒湯。
她端著碗走過來的時候,手有點抖。
我問她怎么了。
她說沒事。
但我看到她嘴唇有點發紫。
“媽,你心臟又不舒服了?”
“沒事,就是有點累。”
那晚上我睡不著。
羅楚婷在隔壁房間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聽不清她在說什么,只聽到“錢”、“房子”、“保險”幾個字。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有煙花聲。
過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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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結婚一周年那天,我買了個蛋糕。
羅楚婷下班回家,看到餐桌上的蛋糕,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咱倆結婚一年了。”
她哦了一聲,坐下。
吃飯的時候,她從包里拿出一個賬本,攤開。
“這個月的AA制賬單,我整理好了。”
“房貸三千二,物業費三百八,水電煤氣加一起四百六,加上上個月買菜的差額……”
她算了一遍。
“總共四千一百三。你轉我兩千零六十五就行。”
我放下筷子。
“今天過周年,就不能……”
“不能什么?”
“算了,沒事。”
我拿起手機,轉了錢。
她收了。
“對了,”她抬起頭,“你上個月給你爸媽打的那兩千塊,算是你的個人支出,不計入共同支出。”
“我知道。”
“那就好。”
吃完飯她去洗澡了。
我坐在客廳,看著那個蛋糕,一口沒吃。
把蛋糕放進冰箱的時候,我打開了手機備忘錄。
里面是我這幾個月一直在想的東西。
“如果你的婚姻,連請老婆吃頓飯都要算清賬,它還能撐多久?”
“如果你的妻子,連你媽生病都不聞不問,她還能回頭嗎?”
“如果你的兒子,連給母親盡孝都要偷偷摸摸,你算什么男人?”
我把手機放下。
第二天上班,同事小陳來找我。
她丈夫查出了肝癌晚期,需要馬上手術。
她哭著說,公司好幾個月的工資都沒發,她湊不夠手術費。
我二話不說轉了五萬塊給她。
三天后,羅楚婷發現了這筆轉賬。
她從共同賬戶的流水里翻出來的。
那天晚上,她把賬單拍在我面前。
“這筆錢怎么了?”
“同事丈夫生病,我借她的。”
“借?”
“對,她以后會還。”
“行。”她拿出計算器,“這筆錢從共同賬戶出的,算是共同支出。”
“一人一半,你還我兩萬五。”
“加利息。”
“什么利息?”
“從轉出那天到現在的銀行活期利率,按天算。”
“你……”
“怎么了?”
“沒事。我給。”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陽臺站到凌晨兩點。
樓下很安靜,路燈亮著,偶爾有輛車開過。
我忽然想起我媽說過的一句話。
“兒子,找媳婦要找個心軟的。日子好不好過,就看這個人夠不夠心軟。”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相冊。
里面有一張我媽包餃子的照片。
她低著頭,白發又多了一些。
我把手機收起來。
回屋的時候,羅楚婷已經睡著了。
她背對著我,呼吸均勻。
床頭柜上放著那個賬本。
封面寫著幾個字:“家庭收支明細”。
06
秋天來的時候,我媽的病情加重了。
國慶節我回了一趟老家。
她瘦了很多,嘴唇發烏,走幾步就喘。
我堅持帶她去醫院檢查。
結果出來那天,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
“你媽的心臟瓣膜狹窄已經很嚴重了,需要盡快做手術。”
“搭橋手術,費用大概十萬左右。”
我坐在醫生對面,雙手攥著膝蓋。
“什么時候做比較好?”
“越早越好。拖下去,會有心衰的風險。”
我點了點頭。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我站在走廊里,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醫生說了,你這個手術必須做。錢的事你別管,我來想辦法。”
“兒子,媽不做。”
“為什么?”
“媽不想拖累你。”
那天晚上,我蹲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哭了很久。
我爸坐在我旁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兒子,你媽怕你花錢。”
“可她也怕再也見不到你。”
我爸的聲音在發抖。
我把銀行卡掏出來,塞給我爸。
“這里有七萬八,是我存的。先交住院押金,剩下的我想辦法。”
我爸看著我。
“你這是……”
“別問了。”
回城的高鐵上,我想了一路。
怎么湊剩下的錢。
要不要跟她說。
萬一說了,她會怎么回答。
高鐵窗外的風景飛快地后退。
我閉上眼睛。
手機響了。
是羅楚婷的微信。
“你這個月的水電費還沒轉給我。”
“325.6元。”
我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慢慢打出兩個字:“收到。”
然后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塞進褲兜。
窗外,太陽正在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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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丈母娘住院的消息是羅楚婷打電話告訴我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開會。
她電話打進來的時候,語氣很急。
“我媽腦溢血,在急救!”
“你趕緊來,市人民醫院!”
我趕過去的時候,丈母娘已經被推進手術室了。
羅秀莉躺在推床上,臉色蒼白,一根管子從嘴里伸出來。
羅楚婷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抖得厲害。
看見我來了,她站起來。
“醫生說需要做開顱手術,要十五萬。”
“我這邊湊了八萬,還差七萬。你先墊上。”
我看著她的眼睛。
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你幫我墊上,以后我慢慢還你。”
“你說話啊!”
“我媽也住院了。”
她愣了一下。
“你媽怎么了?”
“心臟病,要做搭橋手術。”
“需要多少錢?”
“十萬。”
她沉默了幾秒鐘。
“那……那你先緊著我媽這邊?”
“你媽那邊能不能先等一等?”
那雙眼睛很漂亮,畫著精致的內眼線。
此刻里面全是焦急,但沒有一點愧疚。
“等?”
“我媽的病拖不了。”
“你媽那病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晚幾天做手術死不了人!”
這句話說出口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走廊里很安靜。
遠處有護士推著儀器車過來,輪子摩擦著地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我看著她的嘴唇。
那兩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掏出手機,打開購票軟件。
“你干什么?”
我沒回答。
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訂了一張后天去外省的機票。
“徐浩宇,你什么意思?!”
我收起手機,看著她。
“我媽手術排在三天后。”
“我要回去簽字。”
她站在原地。
臉上的表情先是不可思議,然后是憤怒,然后是……
我說不清那是什么。
“你要是走了,我媽怎么辦?她還在手術室里躺著啊!”
“她有你這個女兒,還有你爸。”
“我們是一家人啊!”
“是嗎?”
“一家人。”
“這兩個字,你覺得我們配得上嗎?”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轉身往電梯口走。
“徐浩宇!”
她的聲音從身后傳過來。
我沒有回頭。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
門合上的一瞬間,我聽見她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那聲音很大,隔著電梯門都能聽到。
“你給我等著!”
我按了關門鍵。
電梯往下走。
我靠在電梯角落里,盯著頭頂的數字。
一層,一層,一層。
手機又開始震。
她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我都沒看。
電梯到了地下車庫。
我走出去,找到自己的車,坐進去。
發動引擎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我抽了自己一巴掌。
然后開車回了家。
08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這兩年的生活。
想那張簽了字的紙。
想我媽在病房里的樣子。
想我爸抽的那支煙。
想得最多的,是羅楚婷說的那句話。
“晚幾天做手術死不了人。”
這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
一遍,又一遍。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
羅楚婷打了十幾個未接來電。
微信發了三十多條。
先是罵我的,然后是求我的,然后又是罵我的。
最后一條是:“你要是真敢走,咱們就離婚!”
我看了兩遍。
然后打了兩個字:“好的。”
發完之后,我打開通訊錄,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爸,我后天回來。”
“手術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你陪好我媽就行。”
電話那頭,我爸沉默了很久。
“兒子,你跟你媳婦……沒事吧?”
“沒事。”
“你別騙爸。”
“真沒事。”
掛了電話,我開始收拾行李。
一個背包,幾件換洗衣服。
證件,銀行卡。
我爸名下的那張卡,我已經讓人把錢轉到了存折上。
辦手續的時候要用現金。
收拾完東西,我坐在床邊。
床頭柜上還放著羅楚婷的賬本。
我拿起來翻了翻。
這兩年,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
精確到分。
我把賬本放回去,站起來,走出臥室。
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套房子。
客廳的茶幾上,還有上個月沒喝完的半瓶可樂。
陽臺上晾著昨天洗的衣服。
一切都是老樣子。
但我覺得,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見了鎖芯轉動的聲音。
咔嗒。
很輕,但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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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下午,高鐵站。
我坐在候車室里,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媽,我明天就回去了。”
“你安心等著,到了我就去醫院。”
“手術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別操心。”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很虛弱。
“兒子,你媳婦那邊,你別跟她吵架。”
“媽沒事,媽還撐得住。”
“你倆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我握緊手機,沒說話。
“兒子,媽跟你說句實話。”
“媽這輩子,沒什么大本事。”
“沒能給你攢下什么錢,讓你在媳婦面前抬不起頭。”
“媽對不住你。”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站起來,走到角落里,背對著人群。
“媽,你別說了。”
“你沒有對不住我。”
“是我對不住你。”
掛了電話,我在角落里站了很久。
廣播響了,開始檢票了。
我擦了擦眼睛,背上包。
剛走到檢票口,手機響了。
是羅楚婷。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徐浩宇,你現在在哪?”
“火車站。”
“你要去哪?”
“回家。”
“你媽那個手術……”
“后天做。”
“我這邊……我媽手術費還差七萬。”
“你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你現在走了,我一個人怎么撐?”
我站在檢票口前面,看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刷票進去。
“你可以找你爸,找你親戚。”
“他們都沒錢。”
“那我也沒有。”
“你有!”
“你每個月兩萬塊工資,這兩年的錢呢?!”
“AA制啊。”
“我的錢,難道不是都跟你一人一半了嗎?”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當初是你說的,AA制,誰也不欠誰。”
“現在你媽生病了,你就不是AA制了?”
“羅楚婷,你覺得公平嗎?”
“我……”
“行。就算我借你的,行不行?”
“以后每個月工資都給你,行不行?”
“你現在回來行不行?”
她的聲音在發抖。
“對不起。”
“我后天要給我媽簽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
“徐浩宇你混蛋!!!”
我掛斷了電話。
檢票,進站。
上了高鐵,找到座位坐下。
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灰色的站臺。
車開了,城市慢慢往后退。
我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把“老婆”兩個字刪掉了。
改成“羅楚婷”。
然后把她的備注顏色從紅色改成了黑色。
車上的廣播在報站。
“各位旅客,歡迎乘坐本次列車……”
我把手機關了。
靠在窗邊,看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城市。
今年秋天來得真早。
樹葉都黃了。
10
到了老家是第二天早上。
我爸在出站口等我。
他穿了一件舊夾克,頭發白了很多,看起來比兩年前老了十歲。
我走過去,叫了聲爸。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醫院的路上,我爸跟我說了我媽的情況。
“這兩天穩定了一些。”
“醫生說明天上午手術。”
“你回來了,她心里就有底了。”
到了醫院,推開病房的門。
母親正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她瘦了很多,臉頰都凹下去了。
聽到門響,她轉過頭來。
看到是我,她笑了。
那笑容很虛弱,但我看得出,是真心的。
“兒子來了。”
我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得像一把骨頭。
“媽,我回來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回來就好。”
“你吃飯了沒?”
“吃了。”
“醫院食堂的飯不好吃,回頭讓你爸出去給你買點好的。”
“不用,食堂就行。”
她笑了笑。
“你從小就嘴硬。”
那天下午,我坐在病床邊,陪她說了一下午話。
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
說她怎么在廠里上班,怎么省吃儉用供我讀書。
說她年輕的時候也是一頭烏發。
說她和爸怎么認識,怎么結婚,怎么把我養大。
說著說著,她睡著了。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的臉。
這張臉,我看了三十多年。
從來沒有這么認真地看過。
她睡著了,手還握著我的。
我怕吵醒她,就那么坐著。
從天亮坐到天黑。
晚上,護士來換藥。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盡頭。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夜景。
遠處的高樓亮著燈,街上車水馬龍。
這座城市我生活了小半輩子。
可今天看著它,卻覺得陌生。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
是羅楚婷發來的消息。
一張照片。
她媽躺在病床上,頭上包著紗布。
配了一行字:“手術很成功。但還差七萬。”
我沒有回復。
她把這張照片發給了我,大概是最后一次試探。
試探我還會不會心軟。
明天上午九點,我媽進手術室。
我要陪著她。
窗外的風吹進來,有點冷。
我把窗戶關上,走回病房。
母親還在睡。
我爸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著頭打盹。
我走到床尾,看了看輸液瓶。
還剩大半瓶。
我坐在另一張椅子上,靠著墻。
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這條路,我已經選了。
不會再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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