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世界杯揭幕戰的比賽場地，正式名稱是“墨西哥城體育場”。但這是世界杯期間的臨時名稱，它的本來名字更如雷貫耳：阿茲特克（Azteca）體育場，全球唯一一座三次承辦世界杯的球場。

▲阿茲特克體育場 圖據視覺中國

阿茲特克體育場海拔2200米，坐落于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南部，1970、1986兩屆世界杯的揭幕戰和決賽都在此上演。七百年前，這里曾是一片湖水，阿茲特克帝國的首都特諾奇提特蘭（Tenochtitlan）就建在湖中的半島上，城中最高的建筑是高達30米的主神廟（Temple Mayor），城中也有一座球場。

與今天不同的是，那時比賽的失敗者，會成為阿茲特克人獻給太陽神維齊洛波奇特利的人祭。

1 既分高下，更決生死

阿茲特克人不是墨西哥的原住民。公元1000年左右，他們從傳說中的祖居之地阿茲特蘭南遷至此，“阿茲特克”原意即為“來自阿茲特蘭”的人。以活人祭祀神祇是阿茲特克人的傳統習俗，曾有部落首領將女兒許配給阿茲特克首領，她卻被活祭給了太陽神。傳說在太陽神的指引下，阿茲特克人在特斯科科湖中找到了一處“鷹叼蛇立于仙人掌”的地方，于1325年開始建城，名為特諾奇提特蘭。

▲墨西哥國徽上的鷹叼蛇圖案 圖據視覺中國

阿茲特克人以巖石和泥土在湖中建造人工島，然后在其上種植樹木和蘆葦，再修建長達12-16公里的堤道與湖邊陸地相連。考慮到阿茲特克人沒有牛馬這樣的大型馱畜和用于運輸工具的輪子，這一工程的難度和耗費的人力可想而知。

奇怪的是人力如此寶貴，阿茲特克人卻熱衷于大規模人祭，許多儀式的高潮都是獻祭活人。祭品主要來自戰俘，但自愿以生命向神明獻祭也被視為至高無上的榮耀。主神廟是城中最高的建筑，也是人祭最主要的場地。梅爾吉布森的電影《啟示》（Apocalypto?，2006）雖然背景設定是瑪雅文明，人祭場景卻幾乎完全來自于阿茲特克。

▲《啟示》中的神廟人祭場景

2017年6月，“神圣球場”遺跡在墨西哥城被發掘，旁邊曾是一座圓形的羽蛇神廟。這座球場上當時進行的是一種名為特拉赫特利（Tlachtli）的運動，二至四人的兩支球隊用膝、肘和臀部傳球，以此來模擬太陽與星月之間的戰斗。球賽的目的往往是向神靈獻祭，因此由俘虜組成的球隊，一旦失敗就會在球場外或神廟里被祭司斬首。

阿茲特克帝國的國王蒙特祖瑪二世（1475-1520）非常相信預兆。當鄰邦的敵對國王聲稱阿茲特克即將滅亡時，兩人決定用一場球賽來判定預言的真偽。

蒙特祖瑪二世的球隊輸了。

2 灰飛煙滅，滄海桑田

1519年，當西班牙人埃爾南·科爾特斯及其部下第一次來到特諾奇提特蘭，他們被湖上的當時美洲最大城市所震驚。城市面積是當時倫敦的兩倍，居民約為20萬人，人均居住面積約20平方米。城中物資豐盈，國王用純金的杯子喝酒。

黃金激起了西班牙人的貪欲。1519年11月，科爾特斯在蒙特祖瑪二世盛情款待時突然發難，以“防止叛亂”為由將其監禁。1520年，更多的西班牙士兵及其盟友特拉斯卡拉人來襲，蒙特祖瑪二世死在6月的騷亂中，傳說被西班牙人用熔化的黃金灌入喉嚨而亡。

1521年初，繼任者夸烏特莫克試圖抵抗侵略。但西班牙人的戰馬和軍犬令阿茲特克戰士恐懼，此外城中水源被切斷、天花病毒也開始在城中蔓延，造成1/3乃至1/2的居民死亡。8月13日，特諾奇提特蘭陷落，殖民者在屠城和掠奪之后，把幸存者趕入銀礦和種植園去做終生苦役。

▲2021年8月13日，墨西哥城舉行活動紀念“特諾奇蒂特蘭城淪陷”500周年 圖據視覺中國

阿茲特克帝國滅亡了，人祭被終結了，可惜取代一種野蠻的是另一種更劇烈的野蠻。征服過程中西班牙殖民者死亡約1000人，因戰爭和天花死于非命的原住民則以數十萬計，遠遠超過了人祭的數量。令人唏噓的是，引起覬覦而導致災難的黃金，在阿茲特克人眼里遠遠不如羽毛重要。作為終極奢侈品，羽毛只有貴族才有資格佩戴，平民如果擅自佩戴羽毛可能被處死。

殖民者用三十個月，征服了兩百年的帝國，并將這片土地命名為“新西班牙”，直到三個世紀后墨西哥獨立戰爭獲勝。特諾奇提特蘭被夷為平地，既神圣也血腥的主神廟被摧毀，現代墨西哥城最早的建筑開始出現。1573年，殖民者開始在主神廟廢墟上建造主教座堂，建材中即有來自主神廟的石頭。

▲墨西哥城主教座堂，直到1813年才最終建成，為美洲最大和最古老的主教座堂 圖據 ICphoto

幾個世紀之后，特斯科科湖已是消失無蹤，墨西哥城也變成了一座缺水之城。1966年，在主教座堂以南15公里的位置，可容納11.46萬人的阿茲特克體育場歷經四年建成，使用了超過10萬噸水泥。場館設計保證了白天比賽時，太陽光對兩支球隊造成的影響相同——太陽神的遺跡于今猶存。

3 舊神黃昏，新神在望

阿茲特克體育場是上演神跡的地方。1970年墨西哥世界杯，既是首次在中北美洲舉辦，也是第一次全球電視直播和彩色電視直播，世界杯從此正式進入商業時代。決賽中巴西隊4比1擊敗意大利隊，貝利成為迄今唯一一名三獲世界杯的球員，由此封王。

1986年世界杯，令墨西哥成為第一個兩次舉辦世界杯決賽階段的國度。6月22日，在現場114580人的見證下，阿茲特克體育場上演了世界杯歷史上最偉大的個人表演。在阿根廷隊與英格蘭隊的1/4決賽中，馬拉多納在短短4分鐘內，以“上帝之手”和連過5人的一條龍進球兩次洞穿對方大門，第二球被公認為二十世紀最佳進球。決賽中馬拉多納率隊擊敗聯邦德國隊奪冠的同時，自己也成為貝利后的又一球王。

▲2025年10月17日，墨西哥城，亡靈節慶祝活動前，一個代表迭戈·馬拉多納的骷髏頭骨展出 圖據視覺中國

如今于阿茲特克體育場揭幕的2026世界杯，早已被稱為“諸神黃昏”——41歲的C羅、40歲的莫德里奇和諾伊爾、39歲的梅西、35歲的德布勞內和34歲的內馬爾，基本不可能再踢下一屆世界杯。而27歲的姆巴佩、26歲的哈蘭德和18歲的亞馬爾，正憧憬在這一屆世界杯上光芒四射。

世界杯如同一部史詩，英雄在萬眾矚目下登場，又在命運的操縱和時光的消磨下逝去。七百年前，這片土地上有神廟、有原始球場上的生死相決。如今神廟和原始球場在歷史長河中湮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合神廟和球場為一的現代體育場。以往的人祭，是將整個生命奉獻給神靈；如今球員的全力以赴，則是以生命中最高光的時刻去搏取榮譽。

無論獻祭或獻技，都是對冥冥中不知名神力的膜拜與致敬。世界杯揭幕戰哨響的同時，阿茲特克體育場這座足球神廟的上空，或者仍有無數的神祇和亡靈在無聲俯瞰，且依然歆享著血與火。

文/C70

編輯 歐鵬

審核 馮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