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記者 王選輝 祝江 莊岸

實習生 栗英鶴 石彬潔

只需少量投入水中，魚兒便“瘋狂咬鉤”——一種“強效窩料”正在釣魚圈熱銷。

澎湃新聞影子調查隊暗訪發現，其背后的秘密，是一種被嚴格監管的第二類精神藥品：地西泮，又名“安定”，安眠藥物的一種。

2026年4月至6月，影子調查隊奔赴四川、浙江、安徽等多地溯源發現，一個非法添加地西泮的釣魚窩料產業鏈已悄然成形：上游工廠日產十噸，中游供貨商自詡“路子有點野”、利潤率超過50%，下游通過線上線下渠道將“強效窩料”賣往全國。而最終被釣起的含藥魚類，也可能被端上餐桌。

記者在多個電商平臺發現，這類產品包裝上公然標注“地西畔”或“DXP”字樣，銷量高達數萬件。送檢結果顯示，魚窩料樣本中均檢出地西泮成分。而根據國家規定，地西泮在所有食用動物可食用組織中“不得檢出”，水產養殖全流程嚴禁使用。

多個電商平臺上出現大量宣稱“強效窩料”的魚餌產品，包裝上直接標注“地西畔”或“DXP”字樣。

多平臺在售“DXP”窩料，送檢均檢出地西泮

近期，多個電商平臺上出現大量宣稱“強效窩料”“連桿配方”的魚餌產品，引起了影子調查隊的注意，部分包裝上甚至直接標注“地西畔”或“DXP”等字樣。

影子調查隊在抖音商城搜索發現，多家店鋪在售一款名為“老科技溪流平替老配方重塑窩料”的產品，展示頁明確標注“地西畔”或“DXP”，部分鏈接銷量達數千至數萬件。

記者核查店鋪資質發現，其中五家店鋪法定代表人同為“趙坤龍”，店鋪名稱分別為“溪釣之家”“連桿魚餌”“玩爆溪流”“溪流釣客”和“魚來瘋魚餌”。前三家注冊公司均為四川漁全天下漁具有限公司，后兩家分別為袁州區龍泰商貿批發、忠縣珊妮商貿商行。“魚來歡魚餌”店鋪法定代表人為吳玲。天眼查顯示，四川漁全天下漁具有限公司的主要成員正是趙坤龍與吳玲。目前，“溪釣之家”賬號已因違反抖音社區公約被封禁。

記者通過圖片比對發現，該款產品在淘寶、京東、拼多多等平臺亦有銷售，賣家包括寵物糧、家電、輪胎等非漁具類商家。其中兩家持照店鋪的經營范圍不含漁具或魚餌銷售，另兩家為個人賣家，無任何資質證照。

記者從前述6家抖音店鋪分別購買該款產品，收貨后發現：6份包裝完全相同，且均未附具產品質量檢驗合格證明。

隨后，記者使用苯二氮卓檢測試劑盒（膠體金法）對樣本進行檢測，結果6份樣本均呈陽性，意味著含有苯二氮卓類藥物成分，其中含有地西泮成分。

地西泮又名“安定”，屬于被嚴格監管的第二類精神藥品，具有鎮靜、抗焦慮等作用，長期使用可產生依賴性，過量使用可能導致共濟失調、呼吸抑制等后果。

在我國，地西泮不被允許用于水產動物。《食品安全國家標準 食品中獸藥最大殘留限量》（GB 31650-2019）明確規定：地西泮在所有食用動物可食用組織中“不得檢出”。這意味著，只要水產品中檢出地西泮，無論濃度高低，均屬不合格。

據公開資料，地西泮在魚體內代謝極為緩慢，殘留期長，一旦被吸收，將在魚體組織中長期存留。藥物殘留可通過食物鏈進入人體，長期食用可能對中樞神經系統產生潛在影響，引起嗜睡、疲乏、動作失調等癥狀。

根據農業農村部發布的《水產養殖用藥明白紙》（2022年版），地西泮未經國家水產養殖用藥審查批準，在水產養殖、運輸、暫養、加工全流程中嚴禁使用。農產品質量安全法明確規定，使用禁用農藥、獸藥或者其他有毒有害物質的，將依照有關法律、法規予以處罰。情節嚴重的，可依據《刑法》追究刑事責任。

涉事工廠內部場景。 澎湃新聞影子調查員 圖

“路子有點野”：日產十噸的供貨商自白

通過涉事產品外包裝上的手機號，記者在四川省眉山市區的一間茶室內，見到了長期從事餌料生意的供貨商趙先生。他毫不避諱地承認，產品“效果好”的秘密就在于添加了地西泮。

“藥就是這種東西，有紅的、有黃的，這個就是里面帶地西泮的。”趙先生掏出手機向暗訪記者展示了一包顆粒樣品，直言“就要加這個東西，一包就搞定了”。

趙先生稱，他從前年開始“搞這個東西”，目前產能已達每天10噸，主要客戶是溪流釣釣友。談及市場分布，他表示“浙江的發貨量是最大的”。

他同時表示，自己的業務線上線下同步推進，核心模式是貼牌：“漁具店拿去都是自己換個包裝，不打我的東西。”他專門招聘了一名業務員在浙江幫助拓展市場，先向漁具店發送試用裝，效果得到認可后再補貨。

趙先生向記者透露，其批發給線下漁具店的價格為每份200克、8元，利潤率超過50%。他坦言，之所以鋌而走險，是因為“這個市場也是大，利潤擺在那里了”。

對于地西泮的來源，他并未明說，只是意味深長地表示：“正規渠道……不管你正不正規，反正是搞不到。我路子有點野。”

“加與不加，效果天差地別。”趙先生還解釋了地西泮的作用機理：“一次丟幾顆就夠了，它能給魚起到一個鎮定的作用，對外面的感知就給它麻痹掉了。加了這個東西，魚不驚不散。”他也承認，地西泮在魚體內“分解不了，一直測得出來”，若濃度過高，魚類甚至會直接翻肚。

談及產品合規性，趙先生將其定義為“灰色地帶”。“這屬于二級管控的精神藥物，”他說，“消費者他也明白，但是如果他去舉報的話，對他也沒有好處”。在批量發貨時，他特意要求外包裝“不會體現出地西泮的痕跡”。

記者了解到，相比市場上常用的打窩顆粒，這種添加地西泮的顆粒價格會高不少，例如一包普通的顆粒售價不到10元，而記者在線下店走訪時，同樣規格，含地西泮的顆粒售價要數十元。

記者購買到的添加地西泮成分的打窩顆粒。

工廠里的流水線：攪拌、成型、烘干、裝袋

對于生產上述產品的工廠具體地址，趙先生一開始以“安全”為由不愿透露，不過影子調查隊最終仍設法來到了位于簡陽市新市鎮工業園附近的生產車間，并拍攝到了內部畫面。

工廠負責人秦先生起初較為謹慎，但逐漸打開了話匣子。他承認，該產品聚魚效果明顯，漁獲豐富時很多釣魚人會拿去賣，這個過程中有可能會被孕婦食用，對胎兒產生不可控的影響。

秦先生向記者展示了完整生產線：攪拌、壓制成型、烘干、裝袋——全程幾乎全機械化運轉，與普通打窩顆粒生產線無異。

在工廠入口處，一堆紅色粉末堆在地上，一名女工正在翻鏟。秦先生表示，地西泮就被悄悄拌在這里。記者從秦先生口中證實，該工廠的產能與趙先生所述一致——一天大約生產10噸。

“我只負責生產。”秦先生的話很簡短。當被問及產品流向時，他并未多言。但在另一段對話中，他無意間道出了一個令人擔憂的現實：“（釣多的人）他不賣也不行，多了他沒辦法吃，有些人他釣魚不吃魚。”

這意味著，被含地西泮窩料釣上來的魚，有相當一部分可能流入市場，最終被普通消費者買回家中。秦先生特別強調，為了“安全”起見，產品發貨時還會多加一層紙箱。

線下默契：漁具店的“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影子調查隊從生產企業發貨信息獲悉，該工廠生產的含地西泮打窩顆粒，經不完全統計，發往下游市場的實體店地址至少涉及浙江、安徽、四川三省共計14家漁具店。

其中，浙江杭州、金華、義烏、溫州、臺州、麗水有11家漁具店；安徽省寧國、黃山有2家；四川省廣元市有1家。

記者隨機走訪了位于浙江杭州、金華、義烏等地的5家漁具店，發現含地西泮的打窩顆粒幾乎成了“公開的秘密”，店主們均對效果表示肯定，有店主還稱該產品系自己生產。

杭州市臨安區錦溪漁具店負責人熱情地向記者推薦了一款售價45元的溪流釣窩料：“這個最好的，溪流釣，打下去很靈光的。它這個藥加下去，魚不會散的。”

桐廬縣方明漁具店負責人表示，打窩料分好的和普通的，而“好的”正是含有地西泮的顆粒。“按克扔就好了，這個效果蠻好的，釣小魚、‘石斑’、鯽魚都會來吃。”

在金華市浦江縣老朱漁具店，一款兩斤裝、售價80元的窩料被店主稱為“最好的一種”。

當記者提及此類產品早年曾被禁過時，店主不以為然地回應：“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個沒得講的。反正我們這邊這個很流行的，什么魚都好釣的。”她還聲稱該產品是自己生產的。該產品外包裝顯示地址為月泉西路306號——即老朱漁具在地圖上的地址，并附有店家自己的手機號和微信二維碼，負責人稱如需大批量，可以與其電話聯系。

義烏市鯉魚島漁具店店主則顯得更為謹慎。他表示目前“查得也比較嚴了，我們貨都很少”，但同時也承認“大家也都在賣”。談及地西泮的效果，他解釋道：“普通的打進去，一下子魚進來一下子就散掉了，它不會。”

廠家介紹稱地上的紅色粉末添加了地西泮。

終端隱患：部分漁獲被釣魚者出售

在金華市浦江縣虞宅鄉利民村的一段溪流邊，調查員見到一名正在使用含地西泮窩料的溪釣愛好者。

記者看到，該釣友從盒中取出少許顆粒，隨手丟入溪流。他解釋稱，一般丟下去半小時后再釣，效果較好。記者全程記錄了其從打窩到釣起“石斑魚”（即“光唇魚”，并非海石斑）的過程。

這位釣友告訴記者，他于2023年“囤”了約1000包庫存，從山東、河南、河北等地找來。“那時候南方這邊已經沒有了，都被做顆粒的存起來了。我5塊一包拿來的，賣15到20塊。到了去年，漲到七八十元一包。”

用含有地西泮的餌料釣到魚怎么處理？該釣友稱，一斤五六十元賣給飯店，也有人來收，給農家飯店的話，一斤賣八十元。

據農業農村部2022年發布的《水產養殖用藥明白紙》，地西泮未經國家水產養殖用藥審查批準，在水產養殖、運輸、暫養、加工全流程中嚴禁使用。

據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等研究資料證實，地西泮在魚體內代謝極為緩慢，殘留期長，一旦被吸收，可能在魚體組織中長期存留。藥物殘留可通過食物鏈進入人體，長期食用可能對中樞神經系統產生潛在影響，引起嗜睡、疲乏、動作失調等癥狀。

此外，國內外研究文獻均提到，兒童長期攝入地西泮等藥物可能影響大腦神經發育，孕婦長期攝入可能造成胎兒神經畸形。

本期資深編輯 周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