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某些故事的問題，不在于真假，而在于刪掉了什么
我討厭歡謝娜夫妻很多年了，但一直是情緒化的，習慣性的，似乎是情緒化的，潛意識里就想躲開。
但這一次，他們這么火，躲不開了，所以我認真地問了下自己——為啥呀？
按理說，他們既沒傷害我，也沒騙過我，我為什么這么煩他們？
最開始，我以為我是反感他們那種“土”，但發現不是。
這是有對標的，因為我喜歡郭德綱，雖然他的相聲充滿市井俗趣，但我聽得津津有味。
那我是討厭暴發戶？
好像也不是，我自己的朋友中就有不少偏愛豪車大宅、直白張揚，我也沒有心生排斥。
所以，市井氣、江湖氣、真實的喜好，這些人間常態，我都不討厭，
那么，問題就不在審美，不在庸俗，也不在外露的張揚。
那是我無法接納人性里的欲望？
那更不是了，我自己就是一介俗人，本身就有一堆俗世的愛好。推己及人，商人想賺錢，明星想走紅，普通人想往上走，都是再正常不過的本能，我對此毫無芥蒂。
事實上，翻閱古今故事，《史記》里的人物奔走逐利，《水滸》里的好漢各有所求。
欲望從來不是原罪，我完全能理解這份人心。
那么，讓我別扭的是啥呢？
因為我仇富？
那肯定不是，理由就不說了。
那就還得往下想，想著想著，我恍惚間想通了一點：
圍繞謝娜與張杰，輿論多年來繞不開以下事實——長期占據頭部綜藝資源，夫妻事業互相賦能，深耕同一平臺、綁定圈層人脈，借著平臺紅利與彼此的扶持一步步走到現在。
那就靠點譜了。
因為我覺得這里有公器私用。
其實我無意評判規則對錯，也絕不否認他們一路走來付出的辛勞。
身在名利場，本沒有人可以輕輕松松立足的。
如果他們直接承認這一切，我不會如此反感。
平臺有平臺的價值，人脈有人脈的價值，貴人有貴人的價值，婚姻自然也是一種資源。
賺錢嘛，不丟人。
問題是，明明在利用資源，卻在利用了資源以后，又堅持說自己只是靠奮斗。
這就有點惡心了。
對了，就是這個。
我討厭的的不是成功。
而是成功之后的敘事。
我不反感發財。
我反感的是把發財寫成修行。
我不反感利用資源。
我反感的是利用了資源以后，再把資源從故事里刪掉。
這讓我想起飯圈流傳已久的一句話：“你知道我家哥哥有多努力嗎？”
每次看到這句話，我都會本能地感到不適。這里面藏著一整套偷換邏輯的慣性：努力被等同于能力，能力又被拔高成品德，最后順理成章變成——因為足夠努力，所以不容批評，所作所為全都是對的。
如今，這套敘事早已跳出粉絲圈層，蔓延到整個社會。
明星、企業家、網紅，五花八門的成功學，都在反復套用這同一模板，變成當下越來越盛行的一種神話：把成功完全歸結于個人努力。
運氣消失了，時代背景消失了，平臺、資源、人脈也通通消失了。到最后，所有人聽到的故事都變成：我能走到今天，全是靠自己拼搏。
這個敘事簡單、勵志，聽上去無比公平，傳播力極強。
可如此完美的標準答案，怎么可能是真實的呢？
努力向來只是一種行為能力，什么時候變成道德標尺了？
騙子可以很努力，造假者可以很努力，投機鉆營之人也可以很努力。
這些努力對公眾是好事嗎？
努力只能證明一件事：這個人愿意為他自己的目標持續投入精力。
至于這份精力用在何處，目標本身是否正當，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可很多人卻把這兩者捆綁起來了：努力就該收獲成功，獲得成功就代表其人品行端正。
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硬給擰到了一起。
寫到這里，我徹底想通了。
我反感的不是謝娜夫妻本人，但他們確實是這套敘事里一個極具代表性的樣本，而且正在變成愈演愈烈的文字游戲：把平臺資源包裝成個人實力，把人脈扶持解讀成獨自奮斗，把時代運氣美化成初心熱愛，把現實利益粉飾成理想追求，把世俗成功，強行加冕為品德的勝利。
明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世俗競爭，偏偏要披上神圣的外衣，包裝成不染塵埃的精神歷練。
俗人偽裝成圣徒，這個事情，我很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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