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我一夜沒睡。
賀韓州在我身旁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睫毛垂下來，像十年前那個在操場上對我單膝跪地的少年。
我就著窗外的月光看了他很久。
然后在天快亮的時候，做了一個決定。
早餐桌上，張鳳霞端上來的粥里照例臥了一只雞蛋。她把蛋花攪散了，混在米粒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我沒碰那碗粥，因為我對雞蛋過敏。
“韓州，”我放下筷子，“今天我想跟你去公司。”
賀韓州聞言抬眼看我。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像是含著情。
“是要去查崗嗎？”
“是。”
他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好，我?guī)闳ァＷ屗麄兞w慕一下我的漂亮老婆。”
張鳳霞端著新泡的茶走過來，素色的真絲襯衫沒有一絲褶皺，她微笑著把茶放在我手邊，語氣溫柔。
“你們放心去，孩子我在家會照顧好的。不用擔心。”
我看了她一眼。
“謝謝媽。”
“一家人說什么謝。”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fā)，“軒軒可喜歡跟奶奶待在一起了，是不是呀軒軒？”
賀子軒坐在兒童椅上，手里抓著半個饅頭，沒有看我。
去公司的路上，賀韓州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我膝蓋上。
車載音響放著輕音樂，他跟著哼了幾句，心情很好的樣子。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去公司？”
“就是想去看看。”
“看什么？”他側(cè)過頭看我一眼，嘴角帶著笑，“看公司里有沒有漂亮小姑娘？”
“有嗎。”
“有啊，”他語氣坦蕩，“但你去了，她們就都不敢看我了。”
我笑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賀韓州的公司占了寫字樓的整整兩層。
前臺的小姑娘看見我，遠遠就站起來鞠躬：“嫂子好！”
一路走進去，不斷有人跟我打招呼。
“嫂子來了！”
“嫂子好！”
“嫂子今天真好看！”
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妝容精致，穿著得體。她們笑著圍過來，一個比一個嘴甜。
而我看著她們的嘴唇。
天竺葵粉。
每一個都是。
前臺、行政、市場部的實習生。
全部是同一個色號。
“你們的口紅色號……”我頓了一下，“怎么都一樣？”
“這是我們公司新出的產(chǎn)品，”賀韓州的助理笑嘻嘻地湊過來，“還沒正式上市呢，內(nèi)部試色。嫂子你喜歡嗎？我讓人拿一套給你。”
賀韓州站在我身后，下巴擱在我頭頂上。
“拿什么拿，我老婆什么色號都好看。”
“賀總你又撒狗糧！”
“走了走了，不吃午飯了，飽了。”
女孩子們笑著散開。
我看著她們的背影，看著那些嘴唇上的天竺葵粉。
不一樣。
和賀韓州衣領(lǐng)上的那個口紅印，有色差。
這批內(nèi)部試色偏橘調(diào)，而他衣領(lǐng)上那個，偏玫瑰調(diào)，普通人看不出區(qū)別。
但我看得出來。
我不是生來就是家庭主婦的。
我曾在研發(fā)中心做過兩年的色號開發(fā)，幾百種紅色，我肉眼能分辨出色值小數(shù)點后的差異。
那時候我還沒嫁給賀韓州。
那時候的宋曉予，穿白大褂，戴口罩，在實驗室里調(diào)配出的色號，后來成了那年秋冬的爆款。
后來為了支持賀韓州創(chuàng)業(yè)，我辭了職。
他大概已經(jīng)忘了。
上午，賀韓州去開會了。
我一個人待在他的辦公室里。
辦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
陽光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
桌上擺著一個相框，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他桌子上放著的手機亮了屏，屏保我和他的婚紗照。
我穿著白色抹胸婚紗，他站在我身后環(huán)著我的腰。那時候我們都年輕，笑得毫無保留。
手機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解鎖。
微信、短信、郵件、通話記錄，我都查過了，沒有任何問題。
我又打開了電腦，電腦上貼著一張便簽紙上，是賀韓州手寫的字跡——“軒軒昨天說了第一句完整的英文，媽媽教的。我老婆真厲害。”
我把便簽紙貼回去。
辦公室里有淡淡的咖啡味，電腦桌面是賀子軒周歲生日的照片，抽屜里收著我和他談戀愛時的電影票根，一張一張，整齊地碼在小鐵盒里。
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說——
他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馬路上螞蟻一樣的車流。
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嫂子？”
我轉(zhuǎn)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點發(fā)白的藍色工裝，胸口別著工牌。
頭發(fā)扎成低馬尾，臉上幾乎沒有化妝，只涂了一層薄薄的口紅。
長相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里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普通。
但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天竺葵粉。
玫瑰調(diào)。
色號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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