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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鄉老屯,是松嫩平原腹地上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每到初夏,黑油油的田壟剛剛翻耕過,地頭上泛出淺淺的青草,風里裹著泥土的清新味,還有一股揮之不散的人間清苦——這便是農家青黃不接的日子——“苦夏”。
那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當時節邁進冬天的門檻,每戶人家都挖個菜窖,貯藏一些白菜、蘿卜、土豆等,這是一冬天吃的菜,待到春天,窖里的菜早已見底,一大缸酸菜也剩不了幾個了。往往這個季節,沒有啥菜可吃,只能就著咸菜條子吃飯。當院的小菜園子,細弱的嫩芽剛拱出頭。冬天的菜吃光了,新種的菜還沒下來,莊稼人只有熬著這漫長的“苦夏”。
那時我不過也就十來歲,總愿趴在自家菜園的杖子旁,盯著地里的小菜苗發呆。小白菜、小生菜、小油菜都剛放幾個葉,離能吃還需待一些時日,媽媽總說:“再等等,再曬幾日太陽,下幾場春雨,就能吃了。”可我等不及,飯桌上頓頓咸菜就玉米面餅子,吃得嘴里寡淡得發苦,連胃口都沒了。每每扒拉著碗里的飯,望著窗外空曠的小菜園,心里滿是對一把青菜的執念。
天下最懂兒女的是母親。媽媽看出我的心思,便領著我去北校園邊挖野菜。剛冒出幾個葉的婆婆丁,是青黃不接時節唯一的鮮味兒。我跟在媽媽身后,蹲在濕潤的泥土里,用小刀片小心翼翼挖著,指尖沾著黑土,眼里滿是歡喜。挖回來的婆婆丁,用清水洗干凈,蘸上一點大醬,便是餐桌上最珍貴的青菜,入口帶著淡淡的苦澀,卻藏著“苦夏”里獨有的清鮮。
臨近中午時分,我們已經挖了半筐,便挎著婆婆丁滿載而歸。初夏的風變得溫熱起來,我坐在自家的菜園邊,和媽媽一邊擇著婆婆丁,一邊看著小菜園。小菜園子里稚嫩的菜苗迎著風,一點點舒展著葉片。我是多么盼著它們一夜之間長大,盼著菜園里長滿綠油油的青菜,盼著這清苦的日子快點過去。媽媽又一次跟我重復那句:再熬過幾天,小菜園的菜就能吃了。
如今,我早已離開老家,在城市生活五十余載。小區的超市,四季青菜,品類齊全,應有盡有,再也沒有挖野菜充饑的日子,更不會體會青黃不接的窘迫。可每當初夏的風吹來,我總會想起那段“苦夏”的時光,想起空蕩蕩的小菜園,想起我和母親挖野菜的身影,想起那一口婆婆丁的清苦。
其實,我心里的“苦夏”,并非是對清貧的抱怨,而是深深扎在心底的鄉愁,早已融進骨血。那些青黃不接的日子,在歲月里慢慢沉淀,無論我走多遠,只要想起它,便總能望見那片遼闊的黑土地,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那是我一生都割舍不下的鄉土根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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