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守邑 德被昭化

記清代昭化知縣吳天木

吳天木，字酉山，浙江嘉興貢監。康熙二十年（1681）任昭化縣令。垂老時稱“酉山夫子”。著有《澹寧堂稿》。

一、受任危難，招徠流民

明末清初，經過兵燹與戰亂，昭化縣田地荒蕪，十室九空，人口銳減。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清代定鼎后，順康以降，朝廷旨令地方招撫流民，墾荒復產，寬徭減賦，士農工商諸業漸次復蘇。昭化的縣令們在積貧累弱的窘境中，雖處江湖之遠而憂家國，自我振作，引領百姓從廢墟中站起來。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康熙十三年（1674），吳三桂據云南以叛，“全川應之，僭稱周，賊將遂據七盤關，而廣元、昭化俱陷”。（《重修昭化縣志·縣令》）康熙十一年至十九年的八年中，昭化陷入戰亂紛爭的膠著狀態，不少時候縣衙無主。朝廷不遺余力，組織軍民奮起御敵，在經過數次血與火的對決后，戰火才熄滅下來。

康熙二十年（1681），大亂甫定，署衙、祠廟等早已在槍林彈雨中支離殘破，不堪卒目。這一年，朝廷任命浙江嘉興拔貢吳天木接任昭化縣令。由于年淹時久，現在已很難搜尋到吳天木的詳盡資料，生卒事跡大多只能付諸闕如。吳天木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不惜舟車勞頓來到昭化赴任。在一個秋意彌漫的日暮時分，吳天木到了千古悠悠的桔柏渡，聽人說隔江便是昭化古城。層林殞黃，落日秋山，半江瑟瑟，一望蘆荻蕭然。吳天木下了鞍馬，佇立碼頭待渡，興亡之感不禁油然而生，欣然作詩《桔柏渡》：

桔柏津頭古渡船，荒城寥落夕陽天。

行人錯認山林晚，問道官衙何處邊。

行人古渡，一望寥落。夕陽西下之際，城池荒蕪反如山林，何等反常。城池如此，而署衙更何以堪？問訊官衙何處，兵燹亂后之蕭索不言自見。寥寥數字，語短情深，振奮之志蘊于胸臆。

面對百業凋殘的境況，吳天木深感責任重大。到了昭化縣城，一望空虛寂寞，人煙寥寥。縣署頹圯，殘磚斷瓦。差役接應，安頓在縣署旁破敗的草房里。“時值大亂甫定，城中僅皂快一名，吏書三人，百姓五六家而已。”（《重修昭化縣志·縣令》）吳天木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眼下，當務之急是安定人心，恢復生產。上任伊始，他顧不得休息，向屬下了解情況，有鄉民來便詳細問訊，體察入微，倍加撫慰。他帶領差吏人等對縣署進行整治培修，將辦公的地方整理出來。沒有檁椽瓦蓋，就先搭建草舍將就著。有衙門在，民心就有主心骨。經過培修后，縣署已能滿足辦公需要。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康熙二十三年（1684），內衙又起火災。雖然及時撲救，也燒了大半。吳天木勞碌奔忙，“重建之”。（李元《昭化縣志·官署》）

遵循朝廷旨意，讓民休養生息。他傳令六里鄉約保甲招撫流亡，墾荒耕種。經過一年多的時光，流民到昭化來插占落業的多起來，星星之火漸趨燎原之勢，鄉村的煙火東一家西一家地升起來了。雖不是雨中春樹十萬家，也算是有了起色。消泯的場市又逐漸興起來，茶坊酒肆一家一家地開張營業，鄉民和客商的交易率先在太守街興發起來，行商坐賈擺攤設點的朝夕聚集又有了嘈雜熱鬧的聲息。吳天木看到治下的向榮之象，深感慰藉，遂賦詩《昭化署衙即事二首》以記之：

藜蒿掩徑即城墟，官舍民廛盡草廬。

急走江聲灘似怒，徐看山色樹還疏。

人煙盡入羲皇俗，風景何如漢魏初。

若使繪圖膺御覽，春光次第慰樵漁。

百雉花村何處論，柴扉石壘半江村。

碑殘蛩壁留叢桂，草沒梵宮有夜猿。

靜對翠微消白晝，私傳玉漏失黃昏。

豚魚計日開中市，走遍城闉豈憚煩。

此詩記敘所見和諧安寧。首記民風簡樸：藜蒿掩徑，官民草廬，江聲似怒，疏木山插，點更無序，羲皇古樸而勝漢魏，春光滿眼而樵漁自樂——暗寓教化施行、雨露沾溉之效。次記村墟蕭疏而漸已向榮：花村臨江，叢桂殘壁，梵宮夜猿，時光靜逝，日中為市，昔日殘敗今已漸次復興，乃有為漸治之境。

鄉村的煙火人家呈現出蓬勃興旺的氣象。昭化的街道上貨物日益充盈，趕集的老鄉在街道兩旁擺上了自家產出的土產。吳天木看到兩年來的努力有了實效，心情尤其平靜。百姓還很脆弱，要做的是少去打擾他們。

二、凝聚民心，共襄振作

聚之成火，散之為星。城隍廟是一座城市的地標。在戰火中，城隍廟已化為灰燼，惟留下廟前兩棵參天入云的古柏，依然挺拔著偉岸的身軀。吳天木與父老鄉紳等人在城隍廟舊址上視察，滿目瘡痍，殘墻破瓦，碎礫塵垢淤塞披拂著古老的石獅子，掩蓋著雕花的石柱礎。康熙二十三年（1684），吳天木組織士紳募建，鳩工庀材，再興土木，繪飾裝修，填丹描青，設立牌位，歷經半年終于竣工。城隍廟落成，標志著一座縣城的煙火又鼎盛起來。吳天木謀劃安排了祭祀大典，帶領全城市民共祭城隍。他虔誠地擬寫了《告城隍誓文》以明心跡，以振民心：

于鑠神靈，德惠斯溥。天爵攸崇，爰奠斯土。民人社稷，實式憑之，疾癘天札，惟神是司。眷茲昭邑，孤城蕞爾。兵戈載罹，廬舍如毀，瘡痍遍野，民盡無家，老羸溝壑，少壯天涯，惻焉盡傷。惟神之德佑，啟我皇蜀疆已辟，長鯨遁跡，釜魚偷生。揮戈遙指，秉鉞宵征。哀此殘黎，言歸爾室。徭役繁興，疲于供億。繄予下吏，來牧其間，惟綏維恤，民命則艱。爰啟薦神，爰告父老，欲行厘革，以副懷保。邑有土田，蔓草以憑。邑有賦稅，版籍開征。或有奸慝，遂滋叢弊。弱者重科，強則飽肆。況當蜀省西南用兵水陸之沖，舟楫縱橫，悍兵驕卒，不絕于邑。悉索以供，困我民力。維民之力，際于顛連。出之無藝，室已罄懸，征徭靡止，實惟用艱。予心則恫，憫此寡鰥，蠲之不能，拯之無術。欲為少蘇，無負于職。爰集眾議，以告我民，毋畏險艱，以保邅迍。予則何知，予實不德。膏血幾何，全爾涓滴。爾之大患，后固不辭。有事則迫，無事則馳。予心恐憂，惟此渙散，千人一心，事乃得半。凡有重役，予必先之，為民疾痛，勞瘁忘疲。爾各有心，寧不知此。呼之則來，百事斯理。維豫則立，敗于遲遲。事必先辦，勿為后斯。既節其資，又省其力。恐爾無知，尚安舊習。識予之言，保爾室家。質之廣庭，非誕非夸。予之寸心，日夕兢惕。憂民之憂，不遑寢食。偕民之眾，矢于神祇。予不民虐，民毋予欺。邑有大弊，予為厘之。邑有大害，予為除之。勿視謬言，乃置不知。予為民宰，民為吾子。靜聽予言，共鑒予志。少或詭隨，有如此誓。

吳天木在誓文中首先敘述了兵戈大亂之后，孤城寥落、瘡痍遍野、民盡無家、老羸溝壑、少壯天涯的凋殘之狀。再敘徭役繁興，叢弊滋生，悍兵驕卒悉索以供，民困用艱之實。末則既勸民毋畏艱險、革除舊習，也表明憂民之憂、不遑寢食、為民謀福利的決心。此篇誓文既是凋敝現實的寫照，也是銳意進取的表達。

吳天木時刻牽掛著民生困苦，經常深入縣境各鄉了解情況。他騎上馬，經天雄關、上新鋪，歇息在大木樹驛，體察清和里民情。又騎馬到驛道視察，到孔道新時已是日暮，夜色四垂。西風肅霜，馬蹄聲碎，他勒馬駐足在橋岸，四圍峰巒如聚，叢林老郁。殘月西掛，而行旅匆匆，挑夫走卒不時擦肩而過。不遠處兩三茅舍散出裊裊炊煙。在此荒寞的老林深山里，吳天木聞到人間煙火的味道，招撫逃民墾荒生息也算是有了一些結果。山空寂寥，鈴鐸時聞，幾聲馬嘶打破了身邊的沉寂。吳天木口占一詩以寄興，吟出《馬上口占孔道新》：

清秋蜀道盡幽閑，劍閣遙看月半彎。

榿葉隔虛高下滿，鳥巒絕巘有無間。

征衫曉霧重重濕，憊馬長途步步艱。

況是晚煙催客夢，兩三茅店在山灣。

景幽物深，斜月西掛，榿葉滿山，鳥飛絕崖似有若無——記蜀道幽閑之境。曉霧濕衣，憊馬天涯，晚煙客夢——寄游子思歸之情。

吳天木牢記朝廷旨意，朝乾夕惕，風霜碌碌，勞瘁忘疲。他騎著憊馬，過桔柏渡、版石鋪、梅樹鋪、石井鋪，到積陽里虎跳驛指導視察。經過戰亂，虎跳驛已荒廢大半，如今又重新修葺。臨近的道觀長陽寺非常有名，香火也一天天旺起來了。長陽寺旁有朝陽洞，奉祀呂洞賓及八仙，傳說還有張道陵的遺跡。聽取了保甲的匯報，吳天木到街坊走訪，了解到不少家族逃亡多年后又陸續回歸，他心里感到欣慰。在朝陽洞，但見古木蒼藤，白云縹緲，即時吟詩《朝陽洞》：

躡石攀蘿路不迷，登高疑與白云齊。

洞名猶占朝陽號，應有梧桐待鳳棲。

攀蘿登高，滿眼白云。因名而生鳳棲之望。結合時局，可謂寄慨遙深。

三、傾情人文，復興弦誦

人文教化，直指人心。為政以德，潤物無聲。吳天木工于詩文，精研本土歷史，所到之處，感發吟詠，引化民風，振作精神。明末戰火肆虐，許多文獻典籍付之灰燼，以前的昭化縣志蕩然無蹤。一縣而無志，意味著歷史斷絕甚至會陷入虛無，何以垂教后世？吳天木躬親規劃，命邑生經常采訪考訂，勒為邑志，以垂一縣之典。惜其以升遷未果，但縣志稿已粗成梗概。縣志云：“撫新造之邑而教養、文獻一一為之振起，竊以為古之循吏不是過也。”此后的昭化縣志編纂，實發端于吳天木的肇創。

吳天木到費敬侯墓去拜謁，見其異常蕭疏，有感而賦《吊敬侯墓》詩：

辛勤窺魏復窺吳，漢闕崔嵬今在無。

碣石依稀留氏爵，半隨春雨沒荒蕪。

漢闕埋沒，殘碣耗磨，春雨荒艾，何其蒼涼。憑吊寄慨，嘆一朝風月與萬古長空相形的無奈。注重當下，建功目前才是正道。

獎掖后學，登崇俊良。土基壩有一武生叫董繼舒，很有潛質，他勸之力學，循循善誘，后來董繼舒中了武甲，成為常州營守備。縣志贊其教誨福澤深厚云：“蓋其澤于教誨也深矣。”

吳天木回到衙署后，及時處理了案頭文牘和案件，又到縣北之春王里等地指導督察。他帶上差役二人，出北門沿舊驛道，經土基壩、平霧壩、翰林壩、三堆壩，沿白水江東岸上行。見渚清沙白，江岸有一巨石孤高獨立，問之，土人說叫“鵝項石”，過此可到陰平古道，山頂有王家寨，為險隘。吳天木有感而發，賦詩《鵝項石》：

誰放籠鵝江岸沙，半巖古寨有王家。

可知不是房丞相，閑立池西看晚霞。

此詩狀寫鵝項石臨江之勝況。鵝石岸沙，半巖古寨，一“閑”字寓含淡逸；紙短情長，用房丞相之典寓含報國建功之志。《重修昭化縣志·山川》載：“別有巨石孤立江干，儼然鵝之將飛而暫佇者。諺曰：‘打得石鵝飛，過得陰平道’，甚言陰平之險也。山頂為王家寨。”

天已向晚，吳天木在白水街公館歇息。次日起程北行，到了大高山。此山又名木馬山，已距治北七十五里。“其側下臨白水，崖隒嵃泐半欲覆河，巖頂有古木橫懸，俗傳魯班遺木，謂之魯班峽。”吳天木為自然造化所感動，不辭疲瘁，登山覽勝，吟成《魯班峽》詩：

雙峰壁立入青云，影到中流漾細紋。

不是神仙曾弄斧，人間何處覓仙根。

此詩贊頌了山川鐘靈毓秀的神妙，也寄托了人力與仙界的迷茫追問。

閑適的時間里，吳天木寄情山水。他到嘉陵江邊散步觀景，揀了一些花紋別致的石頭，覺得這些石頭花紋奇特，清秀可愛。他將石頭洗干凈，放入清水中更是明媚剔透，美不可言。真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他以詩記慨，揮筆寫下《詠奇石》：

覓得嘉陵塊石奇，果然鳥跡并枝枝。

若非天地留名筆，定是山川有畫師。

色相宛然無假借，形容堪肖更誰疑。

一杯清水閑中看，不許他人笑我癡。

此詩詠物寓情。贊美汶石奇美，天然如畫，寄托閑情雅致。《重修昭化縣志·石屬》：“汶石，出嘉陵江中，紋細如畫，以水活之宛然。”表現了高雅的情趣。如今，昭化古城形成了聲名遠播的奇石一條街，源頭活水，正源源不斷地惠澤著一方民眾。

康熙二十五年（1686），蒞昭六載的縣令吳天木升任饒州同知。風花雪月無情，磨滅不了他恤民奔碌的腳步；時光流沙無數，永遠淹沒不了他云行雨施的德教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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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文/圖：任國富（廣元市昭化區政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