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錯那

• 周漢榮

時光是無聲的流水，浩浩蕩蕩淌過四十余載春秋，沖刷過歲月的溝壑，沉淀下半生的煙火與風霜。世間萬般風景，看過朝暮云霞，賞過四季繁花，走過山川湖海，歷經人間冷暖，可在我心底深處，始終藏著一片永不凋零的花海。那片花海，綻放在雪域高原的錯那草原，搖曳在我的青春歲月，繾綣在我的午夜夢回。每當初夏風來，塵世草木蔥蘢，我總會越過歲月的層疊光影，回到一九八五年西藏錯那的那個仲夏，奔赴一場盛大溫柔的格桑花之約。

一九八四年的十月，秋風卷著山野的清露，掠過陜南連綿的青山，也吹起了我人生全新的序章。那年我二十歲，一身青澀，一腔熱血，帶著山村青年最純粹的赤誠與憧憬，告別了生我養我的陜南小山村，踏著秋光，毅然奔赴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入伍來到藏南錯那縣。

我的家鄉在陜南腹地，青山疊翠，溪水潺潺，四季溫潤，草木常青。那里的山水溫柔繾綣，炊煙裊裊，稻香陣陣，是煙火綿長的溫潤故土。年少的我，日日穿梭于青山綠水之間，看遍江南式的靈秀景致，習慣了細雨綿綿、草木溫潤的溫柔氣象。我曾以為，世間風景大抵皆是這般溫婉秀麗、煙火氤氳的模樣，直到我背上行囊，告別故土，跨越千山萬水，踏入蒼茫遼闊的藏南高原，才知曉天地另有壯闊，山河自有風骨。

初到錯那，一切都是陌生而嶄新的模樣。不同于陜南群山簇擁的婉約靈動，這里的天地格外開闊遼遠。湛藍的天空澄澈如洗，像是被高原的清風日日滌蕩，不染一絲塵埃，純凈得讓人心生敬畏；潔白的云朵悠悠飄蕩，蓬松柔軟，姿態悠然，仿佛伸手便可觸碰；連綿的群山巍峨蒼茫，綿延至天際盡頭；遼闊的草原無邊無際，鋪展在天地之間，雄渾、蒼涼，又帶著獨屬于高原的澄澈與坦蕩。

初臨高原，除了視覺上的震撼，更多的是身體的適配與心靈的沉淀。稀薄的空氣、凜冽的長風、晝夜懸殊的溫差，取代了家鄉溫潤的氣候；空曠的山野、遼闊的蒼穹、寂靜的原野，取代了山村的喧囂煙火。二十歲的青春，褪去了鄉野的稚嫩，穿上了挺拔的戎裝，在這片高遠的雪域大地，悄然扎根、成長。日復一日的訓練、堅守與擔當，讓青澀的少年慢慢褪去稚氣，多了幾分堅毅與沉穩。

從秋天四川金堂縣淮口鎮的初訓、到西藏勒布溝步兵營營部冬日集訓，我在高原的風雪晨光中，度過了從陜南到西藏的人生最艱苦的一個冬天。高原的冬日是漫長而凜冽的，寒風呼嘯，霜雪覆野，草原褪去綠意，歸于沉靜蒼茫。天地間一片素白，山河靜默，萬物蟄伏，唯有風中的堅守，滾燙而熱烈。我與戰友們一道，靜靜等候著高原的春天，等候著冰雪消融，等候著草木復蘇，也默默期盼著，聽聞老兵口中那漫山遍野、絢爛盛放的格桑花海。

終于，在一九八五年的仲夏，高原的風褪去了冬日的凜冽、春寒的料峭，攜著高原夏日特有的溫柔暖意，喚醒了沉睡的大地。冰雪已完全消融，并化作涓涓細流，滋養著遼闊的草原；沉睡的草、木破土、抽芽，一點點暈開無邊的新綠；高原的生靈已蘇醒，草原褪去蒼茫蕭瑟，煥發出勃勃生機。而最讓人心動、最讓人期盼的盛景，從6月中旬開始，錯那的格桑花依次如期而至。孟夏，格桑花先從低海拔山谷平地綻放；之后的仲夏時節，開始了她在廣袤無垠草原上的盛花期；季夏，格桑花又把主場轉移到雪山的雪線下。

那是我此生見過最動人、最難忘的風景，夏天是高原最靈動的調色盤，是大自然饋贈給雪域大地最溫柔浪漫的禮物。

沒有人能抵御格桑花海的治愈與美好。當萬千格桑花齊齊綻放，整片山谷、荒坡、草原、雪線，從孟夏、仲夏到季夏，錯那依次便被斑斕色彩鋪滿，層層疊疊，漫無邊際，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山盡頭，與藍天、白云、青山遙遙相映，渾然一體。格桑花的色彩，清雅而明媚，靈動而溫柔，囊括了世間最動人的淺淡芳華。紅的熱情似火，像守邊戰士對祖國忠一不二的情懷；粉的溫柔軟糯，像少女含羞的臉頰，帶著淡淡的嬌羞，溫柔了整片山野；白的純凈素雅，如初雪初霽，干凈通透，不染一絲煙火塵埃，清清淺淺，澄澈動人；黃的溫暖明亮，像揉碎的陽光灑落在枝頭，暖意融融，明媚鮮活，驅散了高原的微涼；紫的溫婉雅致，靜謐從容，自帶清雅風骨，在清風中靜靜搖曳，溫潤又端莊。

每一片花瓣，都浸潤著高原的陽光與清風，帶著雪山晨露的澄澈，帶著高原暖陽的鮮亮質感。陽光鋪灑在花海之上，層層花瓣通透輕盈，光影流轉間，明暗交錯，鮮活生動。微風拂過遼闊草原，萬千花枝齊齊搖曳，層層花浪翻涌，此起彼伏，輕輕蕩漾，像是大地鋪展開的錦繡綢緞，又像是神明不慎打翻了調色的彩墨，將最鮮活、最明媚的色彩，盡數潑灑在蒼茫的雪域山野之間。

夏天，遼闊無垠的錯那草原，徹底褪去了冬日的蒼涼與春日的青澀，變得鮮活、明媚、溫柔又熱烈。滿眼皆是斑斕，滿目皆是生機，一步一景，一風一香，目之所及，皆是治愈人心的爛漫芳華。我佇立在花海中央，立身于遼闊天地之間，抬頭是澄澈萬里的藍天流云，低頭是漫無邊際的繽紛花海，清風裹挾著淡淡的花香，輕輕拂過眉眼、掠過肩頭，溫柔繾綣，沁人心脾。

彼時二十一歲的我，身著筆挺戎裝，站在盛大絢爛的格桑花海中，心底被極致的美好與震撼填滿。從前看過的所有風景，在此刻都黯然失色。陜南山村的煙雨青山、溪流草木，是溫潤的煙火之美，細膩溫柔；而錯那的格桑花海，是遼闊的天地之美，壯闊純粹、干凈熱烈、治愈綿長。

那一刻，所有的思鄉情愫、高原守邊的孤寂、高強度訓練的疲憊，都被這片花海的溫柔撫平、治愈。心底只剩純粹的安寧與歡喜，只剩對天地山河的敬畏，對眼前盛景的沉醉。我靜靜佇立，久久凝望，不愿挪動腳步，不愿錯過眼前的每一寸美好。目光所及，繁花似錦，綠野無垠，天高地闊，風清花香，這般絕美盛景，深深鐫刻在我的眼眸里，烙印在我的青春里，沉淀在我的生命里，從此歲歲年年，念念不忘。

錯那夏天，格桑花的花海盛景，是我青春里最盛大的溫柔，是歲月里最珍貴的饋贈，更是我往后余生最綿長的牽掛。自一九八五年那個仲夏之后，四十余載歲月匆匆流轉，春去秋來，花開花落，人世更迭，山河變遷，可錯那夏天的格桑花海，從未在我的記憶中褪色。

歲歲夏天，年年風至，每當人間草木繁盛、繁花次第綻放的時候，我心底的格桑花，便會準時盛開。無論我身在何方，無論歲月如何變遷，無論歷經多少風霜磨礪，只要夏風拂來，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藏南錯那，想起夏天錯那格桑花依次綻放那的花海盛景，想起那場盛大爛漫、驚艷我半生的格桑花事。

時光匆匆，少年早已褪去青澀，二十歲的熱血少年，歷經半生奔波、半生風雨，早已兩鬢染霜，歷經世事滄桑，看透人間浮沉。走出軍營，回歸煙火人間，我走過天南地北，看過無數名花盛景。牡丹雍容華貴，桃李明媚嬌艷，荷蓮清雅高潔，秋菊傲骨凌霜，冬梅傲雪留香，可沒有一種花，能如錯那的格桑花一般，深深扎根在我的心底，牽動我的情思，溫柔我的歲月，治愈我的余生。

世間繁花各有風骨，各有芳華，卻都少了幾分高原格桑花的純粹與堅韌。格花生于高海拔的雪域大地，長于遼闊蒼茫的草原之上，不戀溫室溫暖，不逐人間繁華，不懼高原風霜，不畏晝夜寒涼。它們肆意生長，熱烈綻放，以最渺小的花枝，撐起最盛大的爛漫，以最堅韌的風骨，裝點最遼闊的山河。平凡、樸素、堅韌、熱烈、純粹、溫柔，這便是格桑花的風骨，也是我青春駐守高原時，最真切的人生底色。

四十余年歲月悠長，無數個日夜晨昏，我無數次夢回錯那。夢里依舊是澄澈萬里的藍天，悠悠繾綣的白云，遼闊蒼茫的原野，還有漫山遍野、肆意綻放的格桑花。紅粉白黃紫的花海層層疊疊，隨風搖曳，花香滿袖，清風溫柔，歲月安然。夢里的我，依舊是二十一歲的模樣，一身戎裝，眉眼青澀，滿懷赤誠，靜靜佇立在花海之中，看繁花漫野，聽清風低語，享歲月安然。

夢境溫柔而真切，醒來卻只剩滿心悵然。窗外是塵世煙火，是尋常歲月，再也不見高原的遼闊，不見漫野的繁花。每一次夢醒，都滿心眷戀，滿心期許，心底深處總有一個溫柔的執念：多想再回一次錯那，再走一遍當年駐足的草原，再親眼看一看，夏日時節那鋪滿天地的格桑花海。

我常常靜坐沉思，回望那段高原歲月，回望那場難忘的花事。人的一生，會遇見無數風景，經歷無數故事，可真正能鐫刻心底、余生難忘的，終究是青春里最純粹、最熱烈、最赤誠的時光。一九八四年的秋日離家，一九八五年的仲夏初遇格桑花，是我此生最珍貴的記憶。錯那格桑花海，不僅驚艷了我的青春，溫柔了我的歲月，更沉淀成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底色，支撐我走過半生風雨，看淡人世浮沉。

陜南的故土山水，養育了我的肉身，溫柔了我的童年；雪域的高原長風，淬煉了我的筋骨，豐盈了我的靈魂；錯那的格桑花海，治愈了我的歲月，溫柔了我的余生。于我而言，錯那從來不是一處簡單的地名，而是青春的歸宿，是初心的棲息地，是余生的夢中江南，是心底永遠的詩與遠方。

歲月不言，花開有期。年年夏天，格桑花依舊會準時依次綻放在錯那的山谷、荒坡、草原、雪線上，歲歲爛漫，年年盛放。只是光陰流轉，人事變遷，當年駐守高原的青澀少年，早已褪去戎裝，遠赴千里之外，再也不能年年奔赴那場盛大的花事。

可山河記得，歲月記得，我亦記得。記得高原的長風浩蕩，記得雪域的澄澈遼闊，記得草原的無垠蒼茫，記得格桑花的明媚芬芳，記得青春的赤誠熱烈。四十余載朝暮思念，無數次午夜夢回，皆是錯那漫野的格桑花海。

我時常想象，如今的錯那，每到夏天時節，依舊是繁花似海，綠意無垠。清風掠過山野，萬千格桑花隨風起舞，色彩斑斕，鮮活明媚，依舊是當年我初見時的絕美模樣。藍天白云依舊，草原遼闊依舊，花潮爛漫依舊，只是時光老去，故人遲暮。

半生風霜，一世眷戀。走過人間萬千風景，最難忘的，還是錯那的格桑花海；歷經半生煙火浮沉，最惦念的，還是高原的青春時光。錯那花海，藏著我二十歲的熱血與赤誠，藏著我年少的堅守與擔當，藏著我最純粹的歡喜與溫柔，藏著我四十余年剪不斷、放不下的綿長牽掛。

時光漫漫，歲月悠長。往后余生，每一個夏天，風來花盛，我依舊會在煙火人間，遙遙守望雪域高原的那場花事。縱使山高路遠，縱使光陰迢迢，縱使此生未必能夠再次奔赴，那片無垠的格桑花海，也永遠盛開在我的心底，永不凋零，永遠明媚，永遠鮮活。

格桑花開時，我幾回回夢里歸高原，幾回回夢里看花海。

夢里有長風萬里，有藍天白云，有綠野無垠，有繁花漫野，有年少赤誠，有歲月溫柔。此生難忘，此生眷戀，歲歲花開，歲歲相思，歲歲夢回，歲歲安然。那一場驚艷半生的格桑花事，終將伴隨我的余生，歲歲年年，溫柔綿長，歲歲無恙，歲歲芬芳。

（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周漢榮：男，六零后，陝西省安康市白河縣人。在山村務過農，在西藏中印邊防扛過槍，在法院辦過案，在政法委從過文，2024年3月退休。愛好中國漢字，有作品被中、省、市紙媒體、網絡媒體采用。座佑銘:機遇+努力=成功。

作者：周漢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