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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歲大爺退休金6千!回鄉下掃墓不到一天,就要被大哥給氣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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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六十六歲了,還會被大哥氣成這樣。

從縣城到周家村,開車四十分鐘。路是前兩年剛修的水泥路,不像以前那樣坑坑洼洼了,但彎多,一個接一個的胳膊肘彎,老周開得很慢,后座上的紙錢和金元寶也跟著晃來晃去,塑料袋嘩嘩地響。

后視鏡里,老伴趙蘭靠著車窗打盹,嘴巴微微張著,睡得很沉。她暈車,出門前吃了兩粒茶苯海明,這會兒藥勁兒上來了。音響里放著鄧麗君,聲音開得很小,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清明,回鄉掃墓。

這條路老周走了幾十年了。以前坐班車,晃晃悠悠一個小時,現在自己開車,快多了。但路好了,人老了,時間在兩頭扯,不知道哪頭贏了。

到村口的時候,老周把車停在那棵老槐樹下面。樹還在,比他小時候粗了一圈,樹冠遮天蔽日的,把半個村口都罩在陰涼里。樹下坐著幾個老頭,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盹,有的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著,像幾塊被時間打磨過的石頭。

老周下了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一個下棋的老頭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了他幾秒,忽然咧嘴笑了:“這不是周家老二嗎?回來了?”

是發小建國,小時候一起偷過瓜、摸過魚的那個?,F在也六十六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笑起來的時候,假牙在嘴里閃著光。

“建國,你還在啊?!崩现芤残α?。

“我不在還能去哪?”建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大哥在家呢,你直接過去就行?!?/p>

老周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從后備箱里拿出紙錢和元寶,又從副駕駛座上拎起一箱牛奶和兩瓶酒。趙蘭這時候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從車里出來,攏了攏頭發,跟著他往里走。

村道還是那條村道,只是從泥土變成了水泥。兩邊的房子,有些翻新了,有些塌了,有些門上掛著鎖,鎖都生銹了,一看就是很久沒人住。村里的人越來越少,年輕人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

大哥周德厚住在村東頭的老宅子里。說是老宅子,其實也不老了,十年前翻修過一次,紅磚到頂,鋁合金門窗,院子里鋪了水泥地,停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車。院門口種著一棵石榴樹,還沒到開花的時節,光禿禿的,像一把倒插在土里的掃帚。

老周推開院門,喊了一聲:“哥?!?/p>

沒有人應。

院子里很安靜,陽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有些晃眼。一只蘆花雞從雞窩里探出頭來,看了看他,又縮了回去。堂屋的門虛掩著,門簾被風吹起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屋子。

老周又喊了一聲:“哥,我來了?!?/p>

這回有人應了。堂屋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吱呀——嘎——,像一只老貓在叫。然后門簾被掀開了,大哥周德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夾克,褲子膝蓋上打了補丁,腳上一雙沾滿泥巴的黃膠鞋。

大哥今年七十一,比老周大五歲。五歲在以前不算什么,但這幾年,這五歲的差距忽然變得很大。大哥的背駝了,頭發白得一根黑的都找不到,臉上的皮膚像風干的橘子皮,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最明顯的是眼睛——渾濁,發黃,像兩顆放久了的玻璃彈珠,沒有了從前的光澤。

但他的嗓門沒變,還是那么大。

“來了就來了,喊什么喊,我又不是聾子?!?/p>

老周被噎了一下,笑了笑,把牛奶和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哥,給你帶了箱牛奶,還有兩瓶酒?!?/p>

大哥瞥了一眼,沒說什么,轉身進了屋。

老周和趙蘭跟著進了堂屋。堂屋里的光線很暗,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透進來的光被報紙篩了一遍,變成了暗黃色的,像陳年的米湯。正中的墻上掛著父母的遺像,黑白的,父親一臉嚴肅,母親微微笑著,兩雙眼睛從相框里看著下面的人。

遺像下面的供桌上,落了一層灰。

大哥在椅子上坐下來,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慢慢升起來,像一條灰色的蛇。

“爹媽的墳,你多久沒掃了?”大哥忽然問。

老周愣了一下:“去年清明不是回來了嗎?”

“去年?”大哥哼了一聲,“去年你沒回來。去年就我一個人去的,我跟你打電話說了?!?/p>

老周想起來了。去年清明前一天,老周發燒,三十八度七,趙蘭不讓他出門。他給大哥打了電話,說今年回不去了,讓大哥代為上墳。大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知道了”,就掛了。

“我發燒了,跟你說了——”

“發燒?發燒燒一年?”大哥把煙灰彈在地上,“你看看爹媽的墳,草都長多高了。我七十一了,你讓我一個人去拔草?你怎么好意思?”

老周的血壓開始往上躥。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攥,松開,又攥了攥。趙蘭在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意思是“別吵”。

“哥,我今天不是回來了嗎?下午就去掃。草我拔,墳頭我添,你歇著就行?!?/p>

“我歇著?我能歇著?”大哥的聲音又大了幾分,“這房子你住不?。康鶍尩膲災愎懿还埽磕阋粋€月退休金六千多,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你哥我在村里吃了上頓愁下頓,你有管過嗎?”

退休金三個字一出來,老周就知道今天這場架躲不掉了。大哥這輩子最在意的就是這個——弟弟有退休金,他沒有。他是農民,一輩子種地,六十歲以后每個月領一百多塊錢的基礎養老金,加上村里的一點補貼,不到兩百塊。

兩百對六千,三十倍。

這筆賬,大哥算了幾萬遍,每一個數字都刻在了骨頭里。每次老周回來,大哥都要提。不是在飯桌上提,就是在喝酒的時候提,有時候走在路上,走著走著忽然冒出一句“你一個月六千多”,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提醒誰。

“哥,我那個退休金也不是白拿的,我交了三十多年的社保——”

“行了行了,”大哥擺了擺手,“別說那些沒用的。你今天回來正好,我有事跟你說。”

他站起來,走進里屋,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張紙,遞給老周。紙是皺巴巴的,邊角卷了起來,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圓珠筆寫的,有些地方模糊了,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老周把紙接過來,看了一眼標題,瞳孔縮了一下。

“分家協議”。

內容大概是:老宅分為三份,大哥占兩份,老周占一份。原因是大哥這些年一直在村里照顧父母,父母的后事也是大哥操辦的,老周常年在外,對家里貢獻少。父母留下的兩畝水田,歸大哥所有。另外,老周每月從退休金里拿出一千五百塊,作為大哥的贍養費。

落款處,大哥已經簽了名字,按了手印。手印紅得發黑,像是按了好幾次。

老周看著這張紙,手在微微發抖。

這些年他一直覺得自己虧欠大哥。當年父親癱瘓在床三年,是大哥在床前伺候的。母親走的時候,是大哥給擦的身子、穿的壽衣。老周那時候在城里上班,孩子小,工作忙,一年到頭回不來幾趟。父母生病的時候他寄錢回來,寄得不少,但錢不是人。錢買不了熬夜,買不了翻身,買不了端屎端尿。

他知道自己欠大哥的,一直都知道。但欠歸欠,這張紙上寫的有些東西,他實在認不下去。

老宅分成三份,他拿一份,這沒問題。他本來就沒想要老宅,大哥要就全拿去好了。兩畝水田歸大哥,也沒問題,他又不會種地,要來干什么。

但“每月從退休金里拿出一千五百塊”,這個他不能答應。不是拿不出這個錢,是他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他退休金六千出頭,老伴趙蘭沒有退休金,兩個人在縣城生活,吃穿用度、人情往來、偶爾看個病抓個藥,一個月下來所剩無幾。拿出一千五給大哥,他自己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哥,這個贍養費——”老周斟酌著措辭,“我每個月給你拿五百,你看行不行?”

大哥把煙掐滅在椅子扶手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圓點。

“五百?你打發要飯的?”

“哥,五百不少了,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你的日子是日子,我的日子就不是日子?”大哥猛地站了起來,“你在城里住著樓房,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你跟我講你的日子?我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子,一個人在這個破房子里,病了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你跟我講你的日子?”

大哥的聲音在堂屋里嗡嗡地響,墻上的灰塵被震得簌簌地往下落。父母的遺像在墻上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老周站了起來,椅子往后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響。

“哥,你講點道理好不好?我給你拿五百,一年就是六千,不少了。你要是嫌少,那你自己說,你想要多少?”

“一千五,一分不能少。”

“不可能。”

“那你就別想掃爹媽的墳?!?/p>

這句話像一根針,一下子扎進了老周最軟的地方。他張著嘴,瞪著大哥,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蘭站了起來,拉了拉老周的袖子?!白甙?,先去把車上的東西拿下來?!?/p>

老周沒動。

“走啊?!壁w蘭又拉了一下。

老周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張分家協議往桌上一拍,跟著趙蘭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陽光很好。那只蘆花雞已經從雞窩里出來了,在院子里走來走去,低頭啄著地上的米粒。石榴樹的枝丫在風中輕輕地晃,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像一群沒長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鬧。

老周站在院子里,胸口堵得慌。他想不通,小時候那個背著他過河的大哥,那個把僅有的一塊糖掰成兩半塞到他嘴里的大哥,怎么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他想起七歲那年,村東頭的河漲水了,上學的小橋被淹了。大哥背著他蹚水過河,水沒到大腿根,大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他趴在大哥的背上,聞到大哥脖子上的汗味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覺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這個背。

后來大哥把他放下來的時候,他回頭看大哥的腳,發現大哥的布鞋被水沖走了一只。大哥光著一只腳,帶著他去學校,自己光著腳走了二里地回家。

那個大哥,和剛才指著鼻子罵他的大哥,是一個人嗎?

老周從車上拿出鐮刀和竹籃,一個人去了墳地。

趙蘭要跟著,他沒讓。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墳地在村后的山坡上,要走十幾分鐘的路。路兩邊是麥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的時候,麥浪一層一層地翻滾,好看得很。但老周沒心思看,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趕什么。

父母的墳在坡頂,兩座墳并排著,坐北朝南,能看見整個村子。這是他爹生前自己選的地方,說他活著的時候看了一輩子這個村子,死了也要看著。

墳上的草果然很高了,高的都快到膝蓋了。野草和荊棘纏在一起,把墳頭遮得嚴嚴實實,不仔細看都不知道下面是墳。墓碑上的字也被野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先父”和“先妣”幾個字,筆畫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老周蹲下來,開始拔草。

草根扎得很深,有些要使勁才能拔出來。他拔了一會兒,手就被草勒出了紅印子,接著磨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火辣辣地疼。他沒有停,也沒有戴手套,就那么一把一把地拔,像是要把這些年欠下的力氣都還在這里。

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又有些發燙。他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沒有停下來,繼續拔,繼續拔。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他媽也是這樣拔草的。那時候墳里埋的是他爺爺,他跟著他媽來上墳,他媽拔草,他在旁邊捉螞蚱。他媽說,你爺爺活著的時候最煩草,院子里有根草都要蹲下來拔掉,現在好了,草長到墳頭上來了,他也管不了了。

他問,人死了就什么都管不了了嗎?

他媽說,管不了了,所以活著的時候要把該做的事做了,死了才不會后悔。

他媽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一九七二年。五十二年前。

老周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哭,是那種不知不覺的、沒有聲音的、從眼眶里慢慢溢出來的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有泥,擦得臉上糊了一片。

他把墳頭的草拔干凈了,又用鐮刀把荊棘砍掉,把墳前的空地清理出來。他從籃子里拿出紙錢和金元寶,在墳前擺好,又從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劃了好幾根才劃著。

火苗躥起來,紙錢在火里卷曲、變黑、化成灰,飄起來,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爹,媽,”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怕吵著誰,“我來看你們了?!?/p>

他在墳前坐了很久。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了西邊,影子從腳下一點一點地拉長。風吹過來,帶著麥田的味道和新翻的泥土的氣息。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麻,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老了,蹲久了不行了。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和泥土,把鐮刀和籃子收好,最后看了一眼爹媽的墳。墳頭上的草拔干凈了,墓碑露出來了,陽光照在上面,字跡清晰了很多。

他轉身往回走。

路過麥田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麥子已經抽穗了,綠中泛著黃,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了。他想起小時候跟著大哥在地里拾麥穗,大哥拾得比他快,總是把自己的籃子裝滿了再來幫他裝。大哥說,你慢點,別被麥茬扎了腳。

他站在麥田邊上,風吹過來,麥浪一層一層地翻滾,一直翻滾到天邊。

到了大哥家門口,老周推開門,趙蘭正坐在院子里擇韭菜,旁邊放著一盆已經和好的面??吹嚼现芑貋?,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擇韭菜。

“大哥呢?”老周問。

“在屋里,好像在接電話?!壁w蘭說,“你眼睛怎么了?哭了?”

“沒有,風迷了眼。”

趙蘭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幾十年夫妻了,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她聽得出來。

老周走進堂屋,大哥正坐在椅子上,手機貼在耳朵上,聲音不大,但老周聽到了幾個字——“夠了夠了,別打了,再打也沒用……”

看到老周進來,大哥把手機掛了。

“掃完了?”大哥問。

“掃完了?!崩现茉趯γ孀?。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哥,”老周開口了,“你那個協議,我看了?!?/p>

大哥沒說話。

“老宅我不要,水田我不要,都給你。但那個贍養費,我不能給一千五,我出不起?!?/p>

大哥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但我可以每個月給你拿八百?!崩现苷f,“八百,一年九千六,加上你的養老金,一年也有一萬二左右。夠你在這里過日子了。你一個人吃不了多少,米面自家種的,菜園子里有菜,就是買點油鹽醬醋、肉、雞蛋,夠了。”

大哥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微微抖動。

“另外,”老周又說,“村里的房子,我跟你一起出錢翻修一下。你一個人住,房子漏雨不行,墻皮掉灰也不行。該修的修,該換的換,錢我出一大半。”

大哥低著頭,沒說話。

老周站起來,走到大哥面前,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分家協議,放在大哥手邊。

“哥,你要是覺得行,這協議我簽字。你要是覺得不行,我也不勉強你。但爹媽的墳,你攔不住我,我年年都會回來。”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老二。”

大哥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像剛才那么大了,甚至有些啞。

老周停下來,沒回頭。

“你剛才說,每個月八百?”

“八百?!?/p>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為大哥不想再說了,他邁開步子繼續往外走。

“老二。”

他又停下來。

“那個……你帶來的牛奶,我能喝不?”

老周愣了一下,轉過身,看到大哥站在堂屋門口,手里拿著那箱牛奶,像個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老周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走過去,從大哥手里拿過牛奶箱,撕開封口,拿出一盒,插好吸管,遞過去。

“喝吧,給你買的,不給你喝給誰喝?!?/p>

大哥接過牛奶,吸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像只老青蛙。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嘴角忽然咧開了,露出幾顆搖搖欲墜的黃牙。

“甜的?!彼f。

老周看著大哥那個樣子,鼻子酸得不行。七十一歲的人了,一口牛奶,甜不甜他不知道嗎?他就是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說一句廢話。

“哥,”老周的聲音有些哽,“你把那張協議撕了吧。別分了。有我在一天,就有你一口吃的?!?/p>

大哥握著牛奶盒,手在抖。牛奶從吸管口溢出來,滴在他灰撲撲的褲子上,白色的,一小滴一小滴的,像眼淚。

他沒有撕那張協議。

但老周看到他拿煙的手,在抹眼睛。

院子里,趙蘭的餃子已經包了一半。韭菜雞蛋餡的,韭菜是她剛從菜園里割的,雞蛋是自家雞下的,面是她親手和的,醒了大半個小時,搟出來的餃子皮又薄又韌。

她低著頭,一個個地包著,餃子在她手里像變戲法一樣,一捏一個,一捏一個,排成隊站在蓋簾上,整整齊齊的。

蘆花雞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在蓋簾旁邊轉來轉去,伸著脖子想啄餃子。趙蘭揮了揮手,把它趕走了。雞咯咯咯地叫著跑開了,翅膀撲騰起一小片灰塵,在陽光里飛舞。

大哥站在堂屋門口,把那盒牛奶喝完了,把空盒子捏扁了,放在窗臺上。老周在院子里洗鐮刀,水從水管里流出來,嘩嘩地響,在水泥地上匯成一小片水洼,映著天上的云。

“老二,”大哥忽然說了一個事,“你記得小時候咱倆去河里摸魚不?”

老周關掉水龍頭,甩了甩鐮刀上的水。

“記得,咋了?”

“你那時候不會摸,摸了半天一條都沒摸到,急得直哭。我摸了五條,分了你三條,你才不哭了。”

老周沒說話。

“三條魚,”大哥伸出三根手指頭,看了看,又放下了,“三條魚,換你每個月八百,是不是少了點?”

老周看了看大哥。大哥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薄薄的一層,你不敢踩上去,但你知道冰下面有水,水下面有魚,魚是活的。

“那你想換多少?”老周問。

大哥沒回答。他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手里拿著那張皺巴巴的分家協議走了出來。

他把協議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拿起了打火機。

火苗舔上紙的邊緣,先是一點點焦黃,然后變成黑色,然后整張紙都卷曲起來,在火里掙扎了幾下,化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燼。風吹過來,灰燼飄起來,飄過石榴樹的枝丫,飄過院墻,飄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大哥看著那些灰燼飄遠,拍了拍手上的灰。

“八百就八百吧,”他說,“多了你也拿不出來?!?/p>

老周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從心底里冒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笑出了聲,笑得大哥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大哥笑起來的樣子,像極了他倆的爹。鼻翼兩側的法令紋深深的,嘴角往上翹的弧度不大,但整張臉都在發光。爹活著的時候也是這樣笑的,不張揚,但你知道他是真的高興。

趙蘭的餃子出鍋了。熱氣騰騰的,白白胖胖的,擠在盤子里,像一群剛洗完澡的娃娃。她調了一碗醋汁,加了幾滴香油,放在桌子中間。

三個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盤餃子,一碟醋,一碗餃子湯。陽光從石榴樹的縫隙里漏下來,碎碎的,灑在餃子皮上,灑在醋碟里,灑在三個人花白的頭發上。

大哥吃得很急,第一個餃子大概太燙了,他一口咬下去,嘶了一聲,哈著氣,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趙蘭倒了杯涼水遞過去,大哥接過來喝了一口,又接著吃。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崩现苷f。

大哥嘴里含著餃子,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什么。老周沒聽清,也沒問。他看著大哥吃餃子的樣子,忽然覺得鼻子又有些酸。

老了,老了,都老了。

吵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到頭來爭的不是錢,是那一口被在乎的感覺。

大哥要的不是一千五,是弟弟還記得他。弟弟給的不是八百,是這輩子還沒斷的那條線。

那條線從爹媽手里傳下來,穿過了這么多年,穿過了這么多事,還在。彎了,舊了,打了結,但沒斷。

這就夠了。

吃完飯,老周幫著趙蘭收拾了碗筷,又把院子里的石桌擦了一遍。大哥坐在門檻上,抽著煙,看著院子里的一切。他的眼睛不像上午那樣渾濁了,也許是陽光的緣故,也許是別的什么緣故。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云被染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攤開的雞蛋餅。老周站起來,跟大哥告別。

“哥,我走了,過段時間再來看你?!?/p>

大哥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走就走,用不著跟我說?!彼D了頓,“下次來的時候,帶兩斤排骨,我想吃排骨燉蘿卜?!?/p>

老周笑了,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行,排骨燉蘿卜。”

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哥。”

“嗯?”

“那八百塊錢,我每個月打到你的卡上,你記得去取?!?/p>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天快黑了。”

老周上了車,發動了引擎。趙蘭坐在副駕駛上,系好安全帶。車子慢慢駛出院門,倒車的時候,老周從后視鏡里看到大哥站在門口,手插在褲兜里,看著車。

車子拐上村道,大哥的身影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灰色的點,被夕陽吞沒了。

老周把車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想抽根煙再走。他摸遍了口袋,發現煙落在大哥家了。

“算了,”他說,“不抽了。”

他發動車子,開上了回縣城的路。天邊最后一抹光正在消逝,路燈還沒有亮,天地之間是一片曖昧的灰藍色,像一張還沒洗出來的照片。

趙蘭靠在座椅上,這回沒睡著。她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麥田和村莊,忽然說了一句話。

“你大哥那個人,其實不壞?!?/p>

老周握著方向盤,沒說話。

“他就是一個人太久了,沒人跟他說話,心里憋得慌?!?/p>

老周還是沒說話,但他的眼睛在路燈光里閃了一下,像是什么東西碎了一下,又合上了。

車子在暮色里穩穩地開著,車燈劃開前方的黑暗,照著那條彎彎曲曲的水泥路。老周知道這條路,他走了幾十年了。從這條路上走出去,從這條路上走回來,走出去的時候是二十歲,走回來的時候頭發白了。

路還是那條路,只是路邊的東西變了。老槐樹還在,村口的水井填了,打谷場蓋了房子,小學校改成了老年活動中心。以前走在路上的人,有些搬走了,有些老了,有些已經不在了。

但路還在。

路還在,就還能回來。

老周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個味道,他從小聞到大,聞了幾十年,還是聞不夠。

他忽然想起他媽說的那句話——活著的時候要把該做的事做了,死了才不會后悔。

他今天做了。跟大哥吵了,跟大哥爭了,最后也跟大哥說了那句“有我在一天,就有你一口吃的”。

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話,但說了,就行了。

車進了縣城,路燈亮堂堂的,把整條街照得像白天一樣。老周把車停進小區的車位,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沒動。

“想什么呢?”趙蘭問。

“沒想什么?!?/p>

趙蘭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打開車門,下了車,從后備箱里拿出那個空了的籃子。老周也下了車,鎖了車門,跟在她后面往單元樓走。

走了幾步,趙蘭忽然回過頭。

“下次回去,排骨我去買?!?/p>

“嗯?!?/p>

“肋排,燉蘿卜最香?!?/p>

“你定?!?/p>

單元樓的門禁系統響了一聲,門開了,橘黃色的燈光從樓道里涌出來,照在兩個人的臉上。老周走進去,趙蘭跟在他身后,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一輕一重,像一首走了調的曲子。

他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忽然想,下次回去的時候,把那盒牛奶的吸管多帶幾根。大哥的手抖得厲害,吸管插不好。

對,多帶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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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高原說
2026-06-12 16:4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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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思妙想草葉君
2026-06-13 22:4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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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政觀察
2026-06-11 21:4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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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3 20: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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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將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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