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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賈
來源:筆記俠(ID:Notesman)
前天,SpaceX完成了人類史上最大IPO的發行定價。半小時后,SpaceX的股票,將在納斯達克開始交易。
這家公司以每股135美元發行約5.56億股,募資750億美元,對應估值約1.77萬億美元。
按彭博社估算,發行定價后,馬斯克的凈資產約為9710億美元,距離人類歷史上第一位萬億富翁只差290億美元。
但如果只把它理解為一場巨型IPO和個人財富故事,就低估了這件事。
市場即將定價的,并不是一家單純制造火箭的公司。
今天的SpaceX已經把可重復使用火箭、Starlink(星鏈)衛星互聯網、載人航天、政府合同、xAI算力,以及仍在開發中的星艦裝進同一張資產負債表。
過去,這些能力分散在航天制造商、通信運營商、國防承包商和人工智能公司手中。現在,它們被馬斯克拼成了一個龐大的基礎設施平臺。
所以,SpaceX上市真正提出的問題不是“這只股票第一天會漲多少”,而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它會怎樣改變商業航天、衛星通信、國防科技的競爭規則?中國企業從中可以得到哪些啟發?
這才是1.77萬億美元背后的故事。
01
1.77萬億美元,
市場究竟在押注什么?
如果SpaceX只是生產火箭,它很難獲得接近蘋果、英偉達、Alphabet(谷歌母公司)這些全球超級科技平臺的估值。
制造業有一套熟悉的邏輯:企業購買原料和設備,生產產品,交付客戶,再從訂單中獲得利潤。火箭制造更難,研發投入高、項目周期長、失敗成本大,需求還高度依賴政府和少數商業客戶。
按照這套邏輯,航天是一門很重要,卻未必特別性感的生意。
但SpaceX改變了其中最關鍵的一環,它不再只向客戶出售一次發射,而是用自己的火箭建設自己的衛星網絡,再通過衛星網絡持續收費。
獵鷹火箭把衛星送入軌道,可重復使用技術降低單次發射的邊際成本,也提高了發射頻率。
星鏈利用這種能力快速部署和補充低軌衛星,再向家庭、企業、航空公司、船舶和政府客戶出售連接服務。
火箭降低網絡建設成本,網絡產生持續收入,收入又被投入更多火箭、衛星、地面站和終端設備。這是一套會自我強化的循環。
傳統衛星運營商需要外購發射服務。SpaceX既是運載工具的提供者,也是軌道網絡的所有者和最終服務的運營商,成本下降與效率提升都留在內部。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星鏈是SpaceX估值的核心。
按招股書披露的合并口徑,SpaceX與后來并入的xAI在2025年合計實現約187億美元收入,凈虧損約49億美元。其中,星鏈所在的連接業務貢獻約61%的收入。
對資本市場來說,一次火箭發射是一筆項目收入,千萬級用戶則意味著可重復收費的網絡。
于是,SpaceX獲得了一個其他航天企業很難復制的優勢:它既能從外部客戶的發射任務中賺錢,也能通過自有星鏈不斷創造新的發射需求。
星艦則為這套循環增加了一個巨大的未來期權。
如果星艦實現穩定復用,單次入軌的載荷能力和成本結構可能再次變化。更大的衛星、更高頻率的部署、月球任務、深空運輸,甚至軌道數據中心,才有可能從現在的宏大敘事進入可計算的商業模型。
現在的星艦仍是一項高風險工程,技術突破、監管審批和商業化時間都存在不確定性。但資本市場喜歡為未來期權定價,尤其當公司已經擁有獵鷹火箭和星鏈這樣的現實業務時。
并入SpaceX的xAI,又增加了一層想象空間。
招股材料把公司業務分為太空、連接和人工智能三部分。馬斯克講的“故事”,是把發射能力、軌道網絡和算力需求結合起來,最終在太空部署大規模計算設施。
SpaceX在IPO路演中,也第一次解釋了這套商業邏輯。
公司首席財務官Bret Johnsen把業務概括為三個相互支撐的部分:火箭降低進入太空的成本,星鏈建立覆蓋全球的連接網絡,人工智能則創造持續增長的算力和數據傳輸需求。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火箭負責進入太空,星鏈負責連接世界,AI負責制造未來需求,最終實現馬斯克所說的“讓人類成為多星球物種”。
這個設想距離成熟商業模式還很遠,卻押中了人工智能最昂貴的問題:電力、芯片、散熱和數據中心空間。如果軌道算力形成優勢,SpaceX可能把計算本身搬到太空。
于是,市場面對的不再是一家可以用市盈率簡單衡量的公司。
它的一部分像波音和洛克希德·馬丁,一部分像全球通信運營商,一部分像云計算平臺,還有一部分像尚未兌現的深科技期權。
所以,1.77萬億美元并不是對火箭產量的報價,它是資本市場對一整套未來的打包定價:低成本進入太空、全球衛星連接、政府與國防需求、人工智能算力,以及星艦可能打開的新市場。
但問題也出在這里:打包能夠創造更大的想象空間,也會把不同業務的風險綁在一起。
SpaceX在2025年凈虧損約49億美元。雖然星鏈已經具備規模,但xAI和星艦仍會吃掉大量資金。
這家公司一邊擁有強勁收入,一邊進行幾乎沒有上限的工程投入。它不是那種穩定收租的成熟平臺,而是把現實現金流持續投入未來項目。
所以,資本市場愿意給出多高的估值,取決于投資者相信這臺機器最終能制造多大的新市場。
02
它會怎樣改寫全球商業航天?
第一層變化,建立一個公開的估值坐標
過去,全球大部分商業航天公司要么依附大型軍工集團,要么停留在私募市場。投資人很難把火箭發射、衛星網絡和長期基礎設施放進一個框架里,也缺少足夠大的上市樣本。
SpaceX進入公開市場后,這種情況完全變了。發射收入、星鏈用戶和政府合同從此都有了公開、實時的估值標尺。
這些會給同行帶來不少好處。火箭實驗室、衛星制造商、終端設備商和相關供應鏈,可能因為板塊關注度提高而獲得估值提升。
過去不愿研究商業航天的機構,會建立分析團隊;大型基金和養老金,也會尋找除SpaceX之外的值得投資的公司。
員工和早期投資人獲得退出通道,創業者也看到更清晰的回報路徑。
但這扇門打開時,門口也會多出不少問題。
從此以后,一家火箭公司再說自己擁有巨大市場,投資人就會問:發射過多少次?成功率是多少?一級火箭能復用多少次?訂單來自關聯方,還是獨立客戶?每次發射能夠產生多少毛利?
一家衛星互聯網公司再談全球覆蓋,投資人也會問:衛星靠誰發射?補網成本是多少?終端售價能否下降?用戶愿意支付多少?用戶增加后,網絡體驗是否會惡化?
因此,SpaceX會給行業帶來融資紅利,也會提前結束一批只靠概念融資的項目,資本會更加集中。
商業航天需要巨額前期投入,火箭、發射場、衛星工廠、地面站和頻譜資源都不是輕資產。SpaceX計劃融資約750億美元,意味著它可以同時推進星艦、星鏈補網、AI基礎設施和其他長期工程。
多數競爭對手無法獲得同等規模的資金。技術路線稍有延誤,融資窗口就可能關閉;發射連續失敗,客戶和保險成本也會迅速變化。
行業可能出現“馬太效應”:SpaceX讓更多資本看見商業航天,但資金會向擁有交付記錄、政府訂單和真實收入的頭部公司集中。中小企業要么找到細分位置,要么成為供應商或被并購。
第二層變化,發生在衛星互聯網
星鏈的優勢不只是衛星數量多,它還有自己的運輸系統,低軌衛星離地球更近,通信延遲較低,但壽命有限,需要持續發射和更新。
上市之后,SpaceX可以擴大衛星生產、改善終端設備、建設更多地面設施,也可以用更靈活的價格爭奪客戶。家庭寬帶只是開始,航空、航運、企業專線、應急通信和物聯網都可能成為收入來源。
這時,它的競爭對手們面臨的已經不是“能不能把衛星送上天”,而是“能不能連續十年把衛星送上天,并讓用戶持續付費”。
以后,誰能以更低成本增加一名用戶,誰能讓每顆衛星服務更多終端,誰能更快替換老舊設備,誰就可能獲得更高的網絡效應。
上市帶來的資金,可能進一步放大星鏈已有的規模和成本優勢,再由規模優勢變成更低的單位成本。落后的競爭者即使拿到融資,也很難追上這種循環。
第三層變化,商業科技與國家安全的邊界繼續變薄
SpaceX一端服務普通家庭,另一端承擔載人航天、政府發射和戰略通信任務,這類公司很難被簡單歸類為“民營科技企業”。
它的收入與政府預算相關,網絡可能參與沖突地區通信,發射能力關系國家太空戰略,服務許可又受到不同國家監管。
上市后,公眾投資者將通過一只股票間接持有具有戰略屬性的基礎設施。國防訂單能夠提供穩定需求,地緣政治、出口管制、頻譜政策和政府關系也會更直接地反映到股價上。
人工智能、無人系統、衛星遙感和網絡安全正在進入國防采購體系。商業公司提供更快的技術迭代,政府則提供大額、長期訂單,SpaceX的上市正在強化這個趨勢。
對投資者來說,這增加了收入的確定性,也增加了政治風險。對政府來說,這提高了技術獲取速度,也形成了對單一商業平臺的依賴。
SpaceX越成功,這個矛盾就越突出。
03
對中國商業航天,
機會和壓力會同時抵達
SpaceX上市對中國市場最直接的影響,是商業航天會變得更容易被資本理解。
過去談商業航天,很多人看到的是火箭試飛、衛星發射和遙遠的太空故事。
SpaceX上市后,火箭、衛星互聯網和終端設備第一次被裝進一個足夠大的上市樣本里。
這可能為中國商業航天帶來一輪融資關注。可重復使用火箭、液體發動機、衛星制造、相控陣天線、終端芯片、測控系統和地面站,都可能獲得更多關注。國內低軌星座的建設,也會釋放衛星制造、發射和地面設備需求。
但資金不會平均流向所有公司。
SpaceX公開上市后,投資者可以持續看到它的收入結構、資本開支、用戶增長和風險。國內企業也會被放到更嚴格的坐標中比較。
只靠一句“中國版SpaceX”很難再繼續講故事。
SpaceX真正難以復制的,不是某一種火箭或某一顆衛星,是已經運轉起來的商業閉環。
國內不少項目仍停留在其中一個環節:有的掌握發動機和火箭技術,卻缺少穩定訂單;有的規劃了龐大的計劃,卻沒有足夠低的發射成本;有的做出了終端設備,但還沒有形成規模用戶。
中國企業也不用必須復制SpaceX的全棧模式。
中國擁有完整制造業、龐大通信市場和豐富的行業場景。不同企業完全可以分別專注運載服務、衛星平臺、芯片天線或垂直行業通信,通過產業協作形成自己的商業體系。
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是否“全棧”,而在于每個環節能否穩定交付,并最終形成客戶愿意付費的服務。
SpaceX能獲得萬億美元估值,也不是因為它講了一個足夠宏大的火星故事。
它已經用發射記錄、千萬級用戶和政府及商業訂單證明了交付能力。故事負責打開想象空間,工程和收入才負責支撐估值。
這正是中國商業航天最值得對標的部分。
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哪家公司最像SpaceX,而是誰能持續提高發射成功率、降低單位成本、按時完成交付,并找到愿意長期付費的客戶。
SpaceX上市可能為中國商業航天打開融資窗口,也會提高資本進入這個行業的判斷門檻。
但熱度總會過去,將來能留在牌桌上的企業,靠的不會是“中國SpaceX”這個稱號,而是每一次準時點火、每一次可靠入軌和每一張真實賬單。
04
資本狂歡之外,
還有三筆賬必須算清
第一筆賬,是估值已經提前買入了多少未來
1.77萬億美元大致相當于SpaceX 2025年收入的90多倍。這樣的估值顯然不是在購買當期利潤,是在購買未來數十年的增長。
星鏈需要繼續增加用戶并改善單位經濟性;星艦需要實現技術突破和穩定運營;xAI需要把巨額算力投入轉化為收入;軌道數據中心等設想還要證明工程和商業可行性。
其中任何一項成功,都可能打開巨大市場。多項進展不及預期,也可能讓當前估值失去支撐。
偉大的公司與好的股票并不是同一個概念。
SpaceX上市后最容易出現的誤解,是把對馬斯克和太空探索的認同,直接變成對任何股價的認同。
產業判斷回答的是“這家公司會不會改變世界”。投資判斷還要回答“改變世界的可能性已經被價格計算了多少”。
第二筆賬,是長期工程怎樣面對季度市場
火箭研發不按財報周期推進。一次發動機試驗失敗、一項監管審批延遲,可能影響幾個月甚至幾年的計劃。星艦更是如此,它需要在高頻試驗中暴露問題,再通過工程迭代逐步解決。
公開市場能提供更多資金,卻也會帶來季度業績、分析師預期和股價波動。
SpaceX上市后,它必須更頻繁地解釋為什么燒錢、為什么延期,以及這些投入什么時候才能有回報。
第三筆賬,是公眾提供資金,誰掌握方向
SpaceX發行前,馬斯克控制大約85.1%的綜合投票權;發行完成后,他預計仍控制約82%,普通股東很難對公司方向形成實質約束。
為什么要控制這么大比例?
因為星艦、火星計劃和軌道算力都需要長期決策。創始人控制能夠保護長期目標,避免高風險項目在最困難的階段被取消。
但問題同樣突出,人才、資金、算力和商業機會如何分配,會成為持續的治理問題。
協同與利益沖突之間,有時只有一條很細的線。
xAI并入SpaceX,讓公司獲得了更完整的“太空加AI”敘事,也把高昂的算力投入和AI競爭風險帶進了SpaceX。
星鏈產生的現金,究竟應該優先用于改善網絡、推進星艦,還是建設AI算力?這些選擇會影響不同業務的風險與回報。
有了強控制權,馬斯克就可以快速做決定。普通股東雖然保留法律和表決權利,但對公司方向的實際影響有限,最直接的選擇仍是繼續持有或退出。
因此,SpaceX上市不會消除風險,只會改變風險由誰承擔。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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