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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拍下了李浩的小車,發到網上,火了。
一般來說,我們見到的快遞車都是雜亂的,快遞件從車里冒出來,車門上布滿密密麻麻隨手記下的快遞單號;敞開車門,最大的色塊基本都是快遞紙盒的黃褐色。
但李浩的快遞車是彩色的,像一個“移動工位”。車門上貼滿冰箱貼,收納盒里攢著客戶送的筆和夾子,車里還掛著一幅畫,是執戟策馬的呂布,那是李浩最喜歡的游戲人物。幾乎所有看到小車的客戶都會討論一番,有人拍照,有人錄視頻,還有人會送他冰箱貼一起裝飾。
我們也是從這輛快遞車關注到他。
在交流里,李浩說話總愛綴一句“老師兒”,是河南方言里對人的尊稱。他今年30歲,當快遞員三年多了,每天在車上待將近12個小時,比在家的時間都長。和別人不一樣的是,他花了兩年時間,一點一點把這輛車收拾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不只是快遞車,連公司配的平板車也被他裝上了傘和玩具劍,一個叫“混元傘”,保護收入;一個叫“大寶劍”,“斬盡”一切破損件。這種不嫌麻煩的耐心、把一件小事做出興致的勁頭,在一個人人都喊累的時代,顯得格外珍貴。
真正讓我們好奇的,是這種勁頭到底從哪里來。李浩不是沒有見過更大的世界。他進入社會12年,從工地小工干到包工頭,和朋友開過公司,接過千萬級別的項目。直到房地產行業收緊,他一個人扛下300多萬元債務,用近十年積蓄填平窟窿,賬戶幾乎歸零。
但他的身上,卻很少感受到憤怒和遺憾。他有一種“老派人類”的松弛感。那是他的爺爺奶奶教會他的事情:日子要板板正正地過,脊梁骨要挺直了活。欠債時,照樣該吃吃,該睡睡,“扛住了,問題就不大”。最終他在送快遞這件簡單、重復的事里,找到了一種久違的踏實。“送一個件,就賺一份錢;跑完一天,心里就踏實一天。”
對很多年輕人來說,工作的意義似乎越來越難回答。可李浩的故事提供了另一種視角,當一個人愿意把生活重新安放進工作里,愿意認真對待手頭的事情時,工作或許就不再只是消耗,而會成為支撐生活的一部分。
以下是李浩的講述:
文 |王瀟
編輯 |Yang
運營 |芋頭
“利亮”小車
我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才把這輛快遞小車收拾成現在的樣子。
第一次見到的人,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有人問我:“這些東西是賣的嗎?”也有人舉起手機拍照、錄視頻。車門上貼滿了彩色的冰箱貼,幾個收納盒里放著筆和夾子,它們和打印紙、垃圾桶一起被整整齊齊、分門別類地吸在車門內側,像一個小型工作臺。車廂里還掛著鐘,貼著我最喜歡的游戲人物呂布的掛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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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在社交平臺分享快遞車的裝飾。圖 /抖音@小李斗中
其實剛拿到新車的時候,它什么都沒有。
快遞車每四年換新一次。前年,我原本那臺舊車到期了,公司發下來一輛新車。新車什么都好,就是太空了。我的配送區域在城市CBD,客戶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快遞基本都是文件、合同之類的小件,車里常常剩著大半空間。我每天對著這輛車,想著既然要陪自己跑上四年,不如弄得舒服一點。
最先貼上的是冰箱貼。我休息的時候很喜歡和朋友到周邊旅游,有一次買了個冰箱貼,沒來得及帶回家,就順手吸在快遞車門里面,沒想到還挺好看。慢慢地就養成了習慣,每次出去玩都會帶一個回來,不知不覺,車門上已經貼了十幾個。
其中有一個長得像車把手一樣的冰箱貼,是我和朋友爬泰山時別人送的。那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朋友凌晨三點突然發來消息問我:“爬不爬泰山?”我愣了一下,“現在?”結果下一秒就從床上坐了起來,“走!”
爬山時下起了雨,我和朋友把傘借給了兩個陌生女生。分別的時候,她們送了我們一個冰箱貼留作紀念。我一直留著,后來貼到了快遞車上。
冰箱貼貼多了,我又發現磁吸收納很方便。客戶寄快遞時要簽字,用完的筆有時就順手留在我這兒。周圍白領寄得最多的是文件,包裝時拆下來的夾子也越積越多。我索性把這些東西裝在盒子里,吸在車門上,取用方便,看著也整齊。后來,快遞車漸漸有了分區。車里放著兩個箱子,一個裝小件快遞,一個裝我平時的零食;車門成了工作臺;車廂內壁原本空著,我掛了鐘,又添了掛畫。東放一點,西添一點,兩年下來,這輛車一點點有了現在的樣子。
說起來,我好像一直喜歡把東西收拾得板板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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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拍下了李浩的快遞車,讓很多人關注到了他。圖 / 社交平臺截圖
我當快遞員三年多了,剛入職時,我開的是上一任快遞員留下來的舊車。車門邊框銹跡斑斑,門還被撞凹了一塊,車身到處是記號筆寫下的號碼,尾燈也是壞的。其實這些都不影響送快遞,湊合一下照樣能干活,但我看著就是難受。
接手后的第一件事,我就自己掏錢去修車。換門鎖、修車門、換尾燈,再鋪上地墊。雖然還是輛舊車,但至少看起來順眼多了。
直到公司發了新車,我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話是:“哎呀,怪好的,肯定要好好弄一下。”只要是經我手的東西,我都會想辦法收拾收拾。
有些大型小區不讓三輪車進去,公司配了平板車,我也簡單弄了一下。前面裝個筐放小件,旁邊固定一把傘,防止下雨淋到快遞。我還給那把傘起了個名字,叫“混元傘”,是《封神演義》里的法寶,我讓它來保護我的收入;旁邊再插一把會發光的“寶劍”,希望它能“斬盡”我的一切破損、問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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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在社交平臺介紹自己的三輪車。圖 / 抖音@小李斗中
這些東西跟我朝夕相處,已經不僅僅是運快遞的工具了。快遞員的工作時間,是跟著客戶來的。我負責CBD區域,所以大部分時候和客戶一樣朝九晚五,但前段時間,來了個做電商的客戶,每天晚上八點多要發貨,我就變成了九點多下班。算起來,每天將近有12個小時,我都是在快遞車上度過的,比在家的時間都要長了。
我們站點的很多快遞員也都會整理車子,把快遞歸歸類,看著也挺干凈,但沒人像我弄得這么精細。我前段時間帶了一個徒弟,也開始獨立送快遞了,他“師承”了我的裝修風格,把車搞得也很利亮(河南方言,整潔大方)。
后來,客戶們也慢慢參與進來。有個客戶第一次看到滿車門的冰箱貼時,開玩笑說下次也送我一個。過了一段時間,他真的帶來了一個冰箱貼;還有個客戶看著我攢了一盒簽字筆,又送來一整盒新的,“我再送你一盒,看看多久能用完”。
有媒體報道過我的車,把它叫作“最靚移動工位”,也有人說,快遞車不大,卻裝下了對生活的熱愛。很多客戶看完報道后給我發消息:“一看就知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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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報道李浩的快遞車。圖 / 社交平臺截圖
從某種程度上說,裝扮快遞車,也代表著一種認同感。剛開始送快遞時,我沒想過會干這么久。我以前一直在房地產行業,從工地小工做到包工頭,后來又和朋友開公司。那時候每天想的都是項目、回款和現金流。工程干得越大,墊進去的錢越多,一個項目動輒幾個月、半年,甚至更久才能見到回款。有時候明明活干完了,錢卻遲遲拿不回來,人是懸著的狀態。
可跑了一段時間快遞后,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份工作。它簡單、重復,卻很踏實。送一個件,就賺一份錢;跑完一天,心里就踏實一天。
還了300萬的人
我今年30歲,但進入社會已經12年了。
我母親意外去世后,父親很快再婚,從來沒怎么管過我,是爺爺奶奶把我養大的。高中時,我的成績下滑得很厲害,完全跟不上,干脆沒參加高考,直接出去打工。
我已經記不太清當時的細節了,只記得奶奶知道后把我打了一頓,爺爺嘆了口氣,說了一句:“小鳥大了都是會飛的。”緊接著,我就和朋友從河南“飛”到了威海,在工地上干活。剛開始什么都不懂,搬磚、扛水泥,哪個掙錢就干哪個。那時候剛進社會,一身的力氣,也不怕吃苦。
第二年過年回家,姑父聽說我在威海跑工地,就說帶著我一起干。他在威海做裝修,平時組織工人接活。跟著他,我慢慢從工地小工變成了小包工頭。每次接到大活,他都會分一部分給我負責,外墻、室內裝修,或者其他區域,讓我自己找人、全權負責,“管理好了,就掙錢,管不好就不掙,怎么弄都隨我”。
干活的人其實都很簡單。只要跟著你能掙到錢,就愿意聽你的。我也慢慢發現,自己好像還挺適合干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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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許我耀眼》
那幾年正趕上房地產行業最火的時候,項目一個接一個,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剛開始我接的還是家庭裝修,后來項目越做越大,合作的企業也越來越大。家庭裝修賺得不算多,但周期短、回款快;大項目利潤更高,可周期長,對現金流要求也更高。很多時候,甲方只會先付一部分錢,設備租賃、人工工資這些成本都得自己先墊進去。
但那時候大家都覺得行業會一直往前走,也沒人太擔心。2019年,我聽親戚朋友說河南的項目更多、更大,基本都是千萬級別。剛好我也想離爺爺奶奶近一點,就回到河南,和朋友一起開了家公司。我負責在外面跑業務,朋友負責管理。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房地產行業慢慢變了。最開始只是回款變慢。以前項目結束后很快就能拿到錢,后來開始拖,拖幾個月,甚至更久。再后來,有些項目干脆沒了消息。
到了2021年,疫情來了。很多項目陸續停工,但那時候大家都覺得只是暫時的。辦公室要租,設備要養,工人的工資也不能停。我手下很多人都是親戚朋友,項目停了,他們的日子還得過,都不容易。有時候實在困難,我還會額外給一些生活補貼。那段時間,手里只要有錢,就先緊著公司。成本最高的時候,一個月花了60多萬元。
等到2022年,我發現情況不對了。原本有些項目還會斷斷續續開工,可后來整個行業幾乎都停滯了。工程干不了,沒有新的資金進來,人都困在家里,剩下的全是債。
我把手頭的賬重新算了一遍,發現自己一共欠了300多萬元。又歸攏了一下之前八九年的積蓄,剛好夠把這些債還清。錢轉出去以后,債沒了,存款也幾乎歸零了。
很多人聽到300多萬元這個數字,都會覺得壓力特別大。但說實話,欠債那段時間我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焦慮。
爺爺奶奶從小就告訴我,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飯。小時候他們喊我吃飯,如果喊一遍我沒去,就不會再喊第二遍。飯吃完就收走,也不會專門等我。所以我從小養成了一個習慣,吃飯是第一要緊事,不管發生什么,到點吃飯,到點睡覺。
后來欠債的時候也是一樣。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我一直覺得,只要吃得下、睡得著,再大的事也總能扛過去。真正讓我難受的,其實不是欠債,而是還完債以后。債務清掉了,人反而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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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街坊財爺》
那時候疫情還沒結束,我每天待在出租屋里,沒有項目,也沒有收入。我跟爺爺奶奶一直都是報喜不報憂,不敢告訴他們發生了什么,只能一個人待著。待得久了,我越來越受不了。有一天,我站在窗邊往外看。街上幾乎沒人,空空蕩蕩的,只有快遞員還在來來回回地跑。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出去,必須得到外面走走。”第二天,我就跑到快遞站點入職了。那時候我對未來沒有任何規劃,也沒想過自己會干多久。我腦子里就一個想法:什么能讓我出門,我就干什么。于是,我成了一名快遞員。
剛入職時,每個月有4500塊錢保底工資,送得越多賺得越多。疫情那幾年,我一個月大概能賺六七千塊。直到現在,還有人欠著我工程尾款,但我估計也要不回來了。我也不再想了。
“把脊梁骨挺直”
日子要板板正正地過,人得把脊梁骨挺直了活。這是爺爺奶奶從小教我的事。
小時候,因為父母離婚,我一直有點自卑。別人提起父母,我總是不說話,走路也習慣低著頭。奶奶看見了,就經常跟我說:“把脊梁骨挺直了。”在河南話里,這句話其實就是“要有志氣”的意思。
奶奶就是個脊梁骨很硬的人,很厲害,黑白分明。小時候家里的雞被人偷了幾只,奶奶找到后直接沖到別人的院里理論,吵得聲音大了,鄰居們都勸她算了,可奶奶就是不松口:“你的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在她看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和稀泥的道理。
我小時候經常因為別人嘲笑我沒有父母而跟人打架。大多數時候,奶奶都會說:“自己的事自己解決。”但有一次,小孩的父母也動手推了我,我哭著回家。奶奶聽完以后,抄起鐵鍬就出了門,對著對方家長一頓數落:“小孩的事大人動手算什么道理。”
長大以后,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學奶奶。干工程得會要賬。有一年快過年了,甲方遲遲不結款,我手里已經拿不出錢給工人發工資。我當時下意識地想,如果奶奶在,會怎么說。她大概會說:“要不回錢算你沒本事,關人家員工什么事。”于是我借了十萬塊錢,先把工資發了,讓大家都能過個好年。
爺爺也是個負責任,特別能扛事的人。爸爸從沒管過我,也沒給過一分生活費。還有個叔叔,也經常跟爺爺要錢,但我幾乎沒聽過爺爺抱怨。他總覺得,生活里哪能沒有事,扛住了,把日子過下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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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歲月神偷》
爺爺是個泥瓦匠。有一次幫別人蓋房子,房子都已經蓋好了,人也住進去了,對方后來覺得有幾處不滿意。換成別人,可能早就開始扯皮了,但爺爺只說了一句:“接了活就得負責到底。”
我后來干裝修,也是這樣。只要收了別人的錢,就得把活干好。哪怕業主已經住進去了,只要出了問題,我都會免費維修。靠著這種做事方式,我攢下了不少回頭客。有幾年市場開始變差,新項目接不到,就是這些老客戶撐著我把公司繼續做下去。
我一直覺得,管理其實沒有那么復雜。無非就是多扛一點事,多替別人想一點。
這些年帶過很多工人,他們跟我預支工資時都會說原因:有人家里老人住院了,有人孩子要交學費,還有人急著回家辦事。聽得多了就會明白,每個人的生活都不容易。多體諒一點,生意才能走下去,日子也能過下去。
既然別人愿意跟著你干,你就得對人家負責。
后來跑快遞也是一樣。網點沒活的時候,大家一般都坐著刷手機。我閑不住,總喜歡組織點事情,拍拍短視頻,或者拉著大家聊天。天氣熱的時候,我會申請站點經費買點解暑的東西發下去。
同事們跟我關系都不錯。站里選文化大使、隊長之類的崗位時,大家基本都會投我。
去年,經理還問我要不要試試做主管。我拒絕了。以前做了太多年管理,剛跑快遞那會兒,我就想輕松一點。但今年,我的想法又變了。我發現自己還是喜歡帶團隊,也喜歡替別人操心。現在我給自己定了個小目標:以后爭取當上片長,比主管再高一級,能管1000多個人。
以前做工程的時候,我總想著把項目做大,把公司做大,賺更多的錢。現在回頭看,很多時候步子邁得太大,人反而容易摔跟頭。
爺爺奶奶教我的那些道理,其實一直都沒變。小時候,我家的院子總比別人家更干凈一些,東西擺得整整齊齊,日子也過得板板正正。后來我把快遞車收拾得板板正正,把工作安排得板板正正,把生活過得板板正正,說到底,學的還是他們。
如今我不再做特別大的夢了。我只想和爺爺奶奶一樣,把脊梁骨挺直,把眼前的日子過好,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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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歲月神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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